辽东城外的战场上，高句丽的號角声忽然停了。
    不是因为要撤军，是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匹马。
    一匹白马，从官道上狂奔而来。
    马跑得极快，四蹄翻飞，鬃毛在风中飘散，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马蹄踩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在夕阳中像一条黄色的龙。
    马上坐著一个人。
    一身铁甲，没带头盔，头髮用黑布条束在脑后，在风中飘。
    手里提著一把大刀，刀身在夕阳下泛著冷光。
    韩青。
    渊盖苏文站在中军的指挥台上，手里还举著令旗，但旗子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盯著那匹越来越近的白马，脸上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不敢相信。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不大，但身边的几个將领都听见了，“黑齿巫师呢？他怎么可能还活著？”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答案。
    四大金刚站在指挥台下，脸色各异。
    铁鉉皱著眉，把双锤提了提，锤头碰在一起，发出当的一声。
    他不认识韩青，但听说过那些战绩，三千破突厥，五千破瓦岗，一刀斩裴元庆，三刀斩宇文成都。
    他向来对这些“听说”嗤之以鼻，但此刻亲眼看见那个人骑马衝过来，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朴永忠眯著眼，长枪在手里转了一圈，枪尖在夕阳下闪了一下。
    他擅长偷袭，擅长从背后捅刀子，擅长在对方不注意的时候一击致命。
    但他远远看见韩青骑马的样子，就知道这人不好偷袭。
    那个人的警觉性，隔著几里地都能感觉到。
    池龙秀站在稍远处，铁胎弓已经拉满了，箭尖对准了那匹白马。
    他的箭法精准，能在三百步外射中铜钱的方孔。
    但他没有鬆手，因为他在等，等韩青进入最佳射程，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崔青山举著精钢大盾，站在渊盖苏文身边，一言不发。
    他是渊盖苏文的贴身护卫，职责是保护主帅，不是衝锋陷阵。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韩青，盯著那把大刀，盯著那匹白马，眼神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凝重。
    渊盖苏文放下令旗，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復了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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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慌。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这是韩青。
    那个三刀斩了宇文成都的人，那个一拳打飞李元霸的人，那个连黑齿巫师都没能留下的人。
    渊盖苏文咬了咬牙，举起右手。
    “传令下去，弓箭手准备。等他进入射程，万箭齐发。”
    传令兵跑了。
    渊盖苏文又看铁鉉：“铁鉉，你带人去拦住他。”
    铁鉉咧嘴笑了，双锤在手里转了两圈：“早就想会会他了。”
    他转身走下指挥台，翻身上马，带著一队骑兵朝韩青的方向衝过去。
    渊盖苏文看著他的背影，眉头皱了一下。
    铁鉉这人，勇则勇矣，但太莽了。
    他不知道韩青的深浅。
    渊盖苏文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黑齿巫师没杀死韩青，说明这个人比他们预想的要可怕得多。
    李元霸骑马跟在韩青后面，落后了大概几十丈。
    他的诅咒刚解，身体还虚得很，脸色苍白，嘴唇发紫，骑在马上摇摇晃晃的，像隨时要摔下来。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看著韩青的背影，看著那把大刀，看著前方那片黑压压的高句丽大军，嘴角咧著，笑得像个疯子。
    “老大。”他的声音不大，但韩青听见了，“你慢点，我跟不上。”
    “你跟不上就在后面待著。”韩山头都没回。
    “那怎么行？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看戏的。”
    “你这个样子，打什么仗？拿锤都拿不稳。”
    李元霸低头看了看掛在马鞍两边的双锤，咬了咬牙。
    以前八百斤的锤在他手里跟筷子似的，现在八百斤的锤在他手里像山一样重。
    他试著把右锤提起来，提是提起来了，但手臂在抖，锤头晃来晃去，连瞄准都瞄不准。
    他把锤放回去，骂了一句脏话。
    “妈的，这破诅咒。”
    “不是诅咒破，是你虚。”韩青说，“回去多吃几顿就好了。”
    李元霸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著韩青的背影，又把嘴闭上了。
    老大说得对。
    他现在確实虚。
    但他不能虚。
    他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看戏的。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韁绳，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加快了一点速度。
    辽东城墙上，守军激动疯了。
    他们趴在垛口上，盯著那匹越来越近的白马，有的人在喊“韩將军回来了”，有的人在哭，有的人跪在城墙上磕头，嘴里念叨著不知道什么。
    赵铁柱趴在垛口上，看著那匹白马，老泪纵横。
    他当了二十年兵，从没哭过。
    当年在辽东打仗，身边的人都死了，他没哭。
    当年跟著杨广三征高句丽，几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他没哭。
    今天看见韩青骑马回来，他哭了。
    不是伤心，是高兴。
    是那种“终於有救了”的高兴。
    “韩將军回来了！”他扯著嗓子喊，“兄弟们！韩將军回来了！”
    城墙上的喊声一浪高过一浪，从东城墙传到西城墙，从南城墙传到北城墙。
    那些原本已经绝望的士兵，那些原本已经握不住刀枪的士兵，那些原本已经在等死的士兵，全都活过来了。
    他们从垛口后面探出头，看著那匹白马，看著那把大刀，眼神里的绝望一点一点褪去，换成了光。
    程咬金靠在城墙根下，听著那些喊声，咧嘴笑了。
    笑得很畅快，笑出一口血。
    “妈的，这小子，排场比老子还大。”
    他撑著那半截斧柄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回去了。
    旁边的士兵连忙扶他：“將军，您別动，您受伤了……”
    “伤个屁。”程咬金推开他的手，硬撑著站起来，“老子还没死呢。”
    他扶著城墙，慢慢走到垛口前，往外看。
    韩青离城还有两三里地，但已经能看清了。
    玄色铁甲，白马，大刀。
    还是那个样子。
    程咬金深吸一口气，然后扯著嗓子喊了一声：“韩青——！你要是敢把老子一个人扔在这儿，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声音从城墙上飘下去，在战场上迴荡。
    远处那匹白马好像顿了一下，但很快又加速了。
    程咬金笑了。
    “这货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