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再查旧件登记
    二月二，龙抬头。
    河口村的船排上还搁著两条没修完的舢板，丁海生蹲在第二条船的尾轴旁边，焊条烧到最后一根，护目镜上溅满了焊渣。
    阿光蹲在旁边递焊条，登记本上焊条消耗记到了第三页。
    阿海在第三条船上拆齿轮箱，扭力扳手从早响到晚，铜垫片换上借来的第四个。
    郑主任的吉普车就是这时候开进院里的。
    车身上印著“滨海县供销合作社”的字样，停在院门口，车门一开先下来上次那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再下来一个手里拎著黑色帐本袋的中年人。
    郑主任最后一个下车，深灰色的干部服四个口袋整整齐齐，左上口袋別著钢笔。
    他站在院门口没急著进来，目光在灶屋窗台上那四盆盖著湿布的桐油灰上停了一下，然后走进院子。
    老方正蹲在车间门口抽菸。
    他看见吉普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水瓢上，没摔。
    “郑主任。”江海平从工作檯那边走过来。今天没有提前通知。
    “江站长。上次核查的两个问题，整改情况书面反馈已经收到了。今天过来覆核一下。”郑主任站在枇杷树底下没坐，旁边那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已经从包里抽出一份覆核清单递过来。
    江海平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清单上列著两条：第一条，训练件借用记录补记情况。
    第二条，旧件来源备註补全情况。
    落款是昨天。
    他把清单递给老方，转头叫阿光。
    “阿光，把登记本全搬出来。”
    阿光从旧件仓库把登记本搬出来，从第一本到第七本摞得整整齐齐放在工作檯上。
    第七本是新开的，封面上拿尺子比著写了编號和起止日期。
    他把登记本按顺序排好，站在工作檯旁边。
    翻帐本的中年人搬了把椅子坐下，从第一本开始翻。
    翻到第四本的时候停了手，指头点在上次被查出训练件漏记的那一行上。
    “这条训练件借用记录补了没有。”
    “补了。”阿光把登记本翻到第四本最后几页，那里单独开了一栏“训练件借用补记”。
    每一行都端端正正写著借用日期、借用件名称、数量、经手人、归还日期。
    上次漏记的轴承座补在第三行，备註栏写著“模擬赛借用三天，阿光经手，已归还”。
    翻帐本的中年人拿指头顺著补记栏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完没说话，翻到下一页继续查。
    翻到第六本的时候又停了手，指头点在上次被查出铝垫片来源记录不规范的那一行上。
    “铝垫片的来源补了没有。”
    “补了。来源查到了，是去年十一月拆的报废水泵。”丁海峰从旧件仓库窗户底下站起来，手里拿著拆船记录。
    他把拆船记录翻到去年十一月那一页，上面记著报废水泵的型號、拆解日期、拆下来的旧件清单。
    铝垫片三个，备註栏写著“可用，承压降一档”，来源写的是“报废水泵，船名已不可考，拆船日期见拆船记录”。
    郑主任从工作檯那边走过来，拿起拆船记录翻了一遍。
    他把钢笔从口袋上拔出来，在覆核清单上第一条旁边打了个勾，又在第二条旁边打了个勾。然后他合上覆核清单，没有马上走。
    他的目光在院里扫了一圈，停在旧件仓库门口那个新贴的標籤上。
    標籤拿碎贝壳压著，上面写著“借用旧件专门台帐”。
    “借用旧件？”郑主任往旧件仓库门口走了两步。
    阿光把借用登记本从工作檯上拿起来，翻到第一页递给郑主任。
    郑主任接过去从头看到尾。
    铜垫片五个，来源写的是“白沙口旧货铺，报废设备拆解件，报废单缺失，暂借应急”。
    后面附著一张旧信纸，信纸上拿原子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右下角签了个名字，名字旁边按了个红印泥手印。
    “报废单缺失。借用。”郑主任把借用登记本搁回工作檯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借用旧件不符合县社旧件管理制度。
    旧件管理只有入库和出库两条，没有借用这一条。”
    阿海蹲在船排上，手里攥著扭力扳手，回头看著枇杷树底下。
    丁海峰站在旧件仓库门口，手指头在千分尺盒子上捏紧又鬆开。
    “借用確实不在制度条文里。
    服务站集中检修期间採购审批延迟，油路接头铜垫片断档，河口村的渔船在船排上等了两天。
    服务站为了应急，临时从旧货铺借了五个铜垫片。
    借用期间所有使用记录完整，借用数量、日期、经手人、预计归还日期全部登记在专门台帐上。
    採购单三天前已经批覆，铜垫片明天到货。
    到货以后立刻归还借用的五个垫片，在借用登记本上销帐。”
    江海平站在枇杷树底下，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应急手段不能违反制度。旧件管理的规矩是入库出库两条线，你们自己开了一条借用。
    这条口子开了，以后別的服务站也借，借了不还的、来源不明的、质量不过关的，谁担责任。”郑主任把钢笔帽拧回去。
    “服务站担。借用登记本上每一笔都如实写来源。来源不全的写来源不全，报废手续缺失的写缺失。不藏。”江海平把借用登记本翻开到第一页，“制度说入库出库两条线。但制度也没说服务站不能在採购延迟、渔船停摆的时候临时应急。
    服务站不是要改制度，是在制度暂时覆盖不到的缝隙里用登记本把每一笔都摊开。”
    郑主任看著江海平看了好一会儿。
    他把钢笔別回口袋上，把覆核清单递给旁边的年轻人。
    翻帐本的中年人已经把登记本摞回工作檯上，笔搁在本子旁边。
    “借用旧件的处理方式，县社会专题研究。
    在研究结果出来之前，服务站暂停从非正规渠道借用任何旧件。”郑主任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灶屋窗台上那四盆桐油灰，又看了一眼枇杷树底下那摞登记本，然后上了吉普车。
    吉普车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响了一阵，拐出海堤往镇上的方向开。
    尾气在院门口散开，被海风吹散了。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菸灰。
    他站在车间门口看著吉普车在海堤上越来越小，把抹布从水瓢上拿起来，轻轻搭在水瓢上。
    “他没有当场定性。只说了专题研究。专题研究就是还有余地。”老方蹲下来，拿树枝在石板上画了一个圈，“但他也把规矩说清楚了。研究结果出来之前暂停借用。
    那就是说明天铜垫片到货以后服务站得按期还回旧货铺，还了以后暂时不能再借。
    如果以后採购再被卡，服务站又断档，就得另想办法。”
    “另想办法”这四个字压在石板上，谁也没接话。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把记帐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铜垫片库存那页。
    “借用应急”旁边又写了一行字：“县社专题研究，结果出来前暂停借用。
    研究结果出来后按结论执行。”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看著院门外空荡荡的海堤。
    “研究结果出来之前，服务站不再从旧货铺借任何旧件。但旧货铺的渠道不能断。
    海峰，你跟你爹说，旧货铺以后只送报废手续齐全的旧件。
    手续齐全的按正常旧件入库流程走，检测合格就入库，来源写清楚。手续不全的暂时不收。”
    “知道了。”丁海峰把千分尺盒子放进口袋。
    “阿光。借用登记本上那五个铜垫片，明天新採购的到货以后马上还回旧货铺。
    还的时候在备註栏写归还日期，拿红笔整行划掉。
    以后借用登记本暂时不再新增条目，但已经记了的每一笔都不刪，留著备查。
    郑主任说专题研究，服务站就等研究结果。
    研究结果下来之前，照常修船，照常登记，照常把每一笔都记清楚。”
    阿光把借用登记本翻到第一页，在铜垫片那一行的备註栏用铅笔轻轻写了t
    待还”两个字，写完抬头看了看江海平。
    江海平把记帐本放进口袋，手碰到那半张旧报纸，折得方方正正。
    铜垫片的事还没完，郑主任把球踢给了专题研究。
    研究结果可能是认可应急借用，也可能是否决，也可能拖著不出结果。
    不管哪种，服务站都得做好两手准备。
    一条腿继续走供销社採购，另一条腿慢慢把旧货渠道理顺。
    不指望一夜之间把所有窟窿都堵上，但每堵一个都得堵结实。
    他抬起头看了看院里，船排上的焊弧光一闪一闪，灶屋里的蜂窝煤又换了一块新的，灶上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