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应急
    丁海峰是傍晚回来的。
    旧二八骑到院门口的时候，后轮挡泥板上沾满了白沙口那边的黄泥巴。
    他把自行车支在枇杷树边上，从车把上掛著的布兜里掏出一个旧报纸包。
    报纸裹了好几层，拿麻绳扎著，解开以后里面是一个铜垫片。
    边缘有点氧化发暗，但表面没有压痕，没有裂纹。
    “先拿了一个样品。我爹说旧货铺老板手里一共八个，都是去年从报废抽水机上拆的。
    那台抽水机是盐场淘汰的，报废手续盐场自己留了，旧货铺没有。”丁海峰把铜垫片放在石板上。
    江海平从工作檯那边走过来，拿起铜垫片对著枇杷树缝里漏下来的天光看。
    垫片內径边缘有一圈很细的磨痕，是拆的时候留下的，但不影响密封面。
    他看完递给老方。老方接过去拿手指头在內径上摸了一圈，又翻过来看另一面。
    “阿海。拿千分尺量。”
    阿海从车间里跑出来，手里攥著千分尺。
    他把铜垫片放在工作檯上拿棉纱擦了一下表面，卡尺卡在垫片两侧，拧微调螺丝。
    “零点四九。標准是零点五零，差了零点零一。在公差范围內。”他把千分尺拿起来给江海平看刻度。
    “再量三个点。”丁海峰蹲到工作檯边上，拿手指头在垫片上点了三个位置。
    阿海把三个点都量了一遍，零点四九、零点五零、零点四九。“全在公差范围內。能用。”
    江海平把铜垫片放回石板上。
    丁海峰从口袋里掏出千分尺盒子，把自己量过的数据草稿纸也掏出来摊在石板上。
    上面的数字和阿海量的基本一致。
    “我爹问，服务站要不要剩下的七个。要的话，他明天一早送过来。借用，不是买。
    等採购单批下来还回去。”丁海峰把草稿纸折好放回口袋。
    江海平在枇杷树根上坐下来，把记帐本摊在膝盖上。。
    他翻到铜垫片库存那页，在“库存零”旁边写了一行字：“白沙口旧货铺借用应急铜垫片，样品已检测合格。”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看著丁海峰。
    “七个加上样品，一共八个。服务站留五个，够撑到採购单批下来。剩下的三个让你爹还给旧货铺。
    铜垫片是管控物资，服务站借用应急够用就行，不能多拿。”
    “行。”
    “借用登记本开了没有。”江海平转头看阿光。
    阿光已经从工作檯上拿了一本新的登记本，封面上拿尺子比著写了“借用旧件专门台帐”。
    他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端端正正写了日期和铜垫片的来源。“来源：白沙口旧货铺。
    报废设备拆解件，报废单缺失，暂借应急。
    借用数量：五个。
    借用日期：明天。
    预计归还日期：採购单批覆后一周內。
    经手人：丁海峰。”
    他写完把登记本转过来给江海平看。
    江海平看完点了一下头。
    阿光在旁边备註栏又加了一行：“归还后在此栏註明归还日期及经办人。”
    第二天一早，丁福贵骑著自行车来了。
    他没进院子，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从后座上解下来一个旧布包。
    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打开以后里面是五个铜垫片，一个一个拿旧报纸包著，报纸外面拿橡皮筋扎了两道。
    他把布包搁在门槛石上。
    “八个垫片我全拿来了。海峰说服务站留五个，剩下三个我拿回去还旧货铺。”丁福贵站在院门口，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脸上被海风吹得糙红0
    江海平从门槛石上把布包拿起来，放在工作檯上。“进来坐。”
    丁福贵在枇杷树根上坐下来。
    阿光端过来一个搪瓷缸子搁在他旁边的石板上。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两只手捧著缸子，水是温的，他低头看著缸子里的水。
    “以前我坑过服务站。舵杆断了拿焊条糊一层刷漆当新的卖。现在这些旧铜垫片虽然能用，但报废手续不全。服务站用这个是在冒险。”他把缸子搁在石板上，抬起头来。
    声音有点干，但话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转了好几遍才往外吐，“我拿自己的名字担保。这些铜垫片是从盐场报废抽水机上拆的，不是偷的。
    但报废单確实不全，盐场那边我去问过，人家说时间长了找不到了。服务站要是因为这个被查，责任算我的。”
    “不算你的。”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服务站借的，服务站担。借用登记本上来源写得很清楚，报废单缺失就写报废单缺失，不藏。將来查到这一条，承认。”
    丁福贵看了江海平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再往下说。
    他站起来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沙土，走到车间门口。
    丁海生正蹲在厚钢板前面焊尾轴支架，护目镜上溅满了焊渣。
    他把面罩摘下来，抬头看见丁福贵站在门口，手里还攥著焊条盒。
    “来了。”
    “来了。”丁福贵往车间里看了一眼，看见阿海蹲在柴油机边上拿扭力扳手拧油路接头，看见工作檯上那摞登记本端端正正地摞著，看见灶屋窗台上四盆桐油灰盖著湿布。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站在车间门口没进去。
    “你那旧货铺的渠道，以后只做报废手续齐全的旧件。”丁海生把焊条盒放在地上，拿棉纱擦了擦手腕上的烫疤。
    “知道。以前就是图便宜，报废手续不全的也收。现在不碰了。”丁福贵把目光从车间里收回来，“盐场那台抽水机报废手续找不到了，但机器本身是合法淘汰的。
    旧货铺老板愿意写个证明，说明铜垫片来源。他说他不是正规回收单位，证明没有公章，但可以签个字。”
    “签字也行。”老方从车间门口走过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借用登记本上备註栏加一条：附旧货铺老板签字证明。
    將来查到这一条，服务站把证明原件给姓郑的看。承认来源不全，但尽力补证了。”
    丁福贵点了一下头。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旧信纸，信纸上拿原子笔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大意是铜垫片从盐场淘汰抽水机拆得，机器来源合法，报废手续因时间久远遗失。
    信纸右下角签了个名字，名字旁边拿手指头按了个红印泥手印。
    江海平接过信纸看了看，递给阿光。“夹在借用台帐里。”
    阿光把信纸夹进借用登记本第一页，拿回形针別在铜垫片登记页旁边。
    他在备註栏又加了一行：“附旧货铺老板证明，无公章，签字加手印。
    丁福贵在枇杷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他往旧件仓库那边看了一眼，丁海峰正蹲在窗户底下拿千分尺量铝垫片，周海生蹲在他旁边摸旧件，嘴里默念著型號。
    他没过去打招呼，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槛石旁边的时候弯腰把刚才搁在地上的布兜捡起来，布兜空了，他拿在手里叠了两下夹在自行车后座上。
    骑上车以后他的背影在海堤上越来越小，被海风吹得领口翻起来。
    阿海把借来的铜垫片一个一个量完，数据记在登记本上。
    然后把喷油嘴上那个用了好几天的旧铜垫片拆下来，换上一个借来的新垫片，拿扭力扳手拧到標准扭矩。
    装完他发动柴油机，突突突响了一阵，油路接头乾乾净净，没有渗油。
    “高压油路不漏。回油管还是铝垫片。”阿海蹲在柴油机边上拿棉纱擦了擦接头周围。
    “河口村的船什么时候上来。”老方把烟叼回嘴里。
    “明天一早。三条船拖过来，两条检油路，一条修尾轴。”阿光把登记本翻到集中检修排期那页，拿指头点著一行一行的排期表。
    “铜垫片有了。每条船高压油路一个铜垫片，回油管暂时用铝垫片。铝垫片发现渗油马上换。”江海平在枇杷树底下把排期表看了一遍，站起来走到车间门口，“阿海，柴油机负载试机跑一个钟头。试完没问题就把铜垫片拆下来，明天河口村的船到了再装上去。”
    “知道了。”
    王存志的嘉陵70从海堤上拐进来。
    他把车停在院门口，快步走进院子，帆布袋掛在肩上，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铜垫片採购单，后勤科批了。补正以后他们没理由再退，今天一早就盖了章。採购数量二十个，三天后到货。”他把信封递给江海平，在枇杷树底下坐下来，接过阿光端来的搪瓷缸子一口气喝了大半缸子。
    江海平拆开信封，里面是採购单的批覆副本，红章端端正正。
    他把批覆副本折好放进口袋，靠在枇杷树干上。
    借用的铜垫片够撑三天。三天以后採购单到货，借用的五个还回旧货铺，阿光在借用登记本上拿红笔划掉。
    铜垫片的事暂时能喘口气，但这事让他明白了一点。
    服务站不能只靠供销社一条供应线。
    旧货铺的渠道虽然来源不全，但只要服务站把规矩立死。
    报废手续不全的不收、来源不明的不收、质量不达標的不收，就能把旧货铺慢慢变成一个合规的补充渠道。
    “阿光。借用登记本上再开一页。以后旧货铺送来的旧件，全部先检测后登记，来源不全的在备註栏如实写，不留尾巴。报废手续不全的不入库。”
    他把记帐本翻到铜垫片那页，在旁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旧货渠道，先检后登，来源不全不入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