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旧货
    丁海峰站在枇杷树底下，把千分尺放回盒子里，盒盖扣上之后又打开看了一眼。
    他把手插进工装口袋，手指头碰到那把“方”字扳手，冰凉的。
    然后抽出手，把那天剩下的话说完。
    “旧货铺的铜垫片是从报废机器上拆下来的。不是偷的，也不是从供销社倒出来的。
    但那些机器报废手续不全，有些是淘汰设备直接拆了卖零件，没有正规报废单。”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他看著丁海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叼回嘴里。
    “那就是来源不全。服务站用这种旧件，被查到就是自己往人家刀口上送。
    上次姓郑的来查旧件来源，连铝垫片写拆船件”都能抠出一条来。
    铜垫片从报废手续不全的机器上拆，来源栏你怎么写。来源不明”？”
    丁海峰没接话。
    这个问题他想过。
    在旧件仓库窗户底下翻拆船记录的时候就想过了。但他也知道服务站现在铜垫片库存是零。
    採购单被退回来补正，补上去再批最少五天。
    河口村的船已经拖到半路了。铝垫片在回油管上能顶两天，两天以后呢。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张旧报纸，展开。
    上面列的几行字还在，洪老三的赊帐、老陈的二十块、洪船东的已清、年前对总帐、
    团体第二、捻缝第一、旧件第一。
    他把报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垫片”。然后折好放回口袋。
    “旧货铺的铜垫片，质量你量过没有。”
    “量过。去年我爹拿过一个样品回来，我拿千分尺量了三遍。厚度零点五毫米，公差在允许范围內。材质是铜的，没氧化。”丁海峰把千分尺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石板上，“旧是旧，能用。”
    “能用和能用是两回事。服务站用的旧件，每一件都得有来源。旧货铺的铜垫片来源写报废设备拆解”，报废单不全。將来姓郑的再翻一次帐，这一条就够服务站喝一壶的。”
    “我知道。”丁海峰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还是稳的，“所以我不建议服务站直接买。我建议先拿几个过来应急。
    河口村的船等不了五天。铝垫片顶两天，两天以后油路接头开始渗油，渔船在船排上搁著，每天都是渔民蹲在码头等。等一天少打一天鱼。”
    院里安静了几秒。
    阿海蹲在柴油机边上，手里攥著扭力扳手，回头看著枇杷树底下。
    阿光坐在工作檯边上，登记本摊在膝盖上，笔搁在本子中间没动。
    林秀娥从灶屋门口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没走过来。
    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菸灰。
    他蹲下来，拿树枝在石板上画了两条线。
    一条写“服务站採购”，一条写“旧货铺”。
    “旧货铺的铜垫片，先拿五个。不是买。算借用。以后服务站採购单批下来，铜垫片到了，还回去。”他把树枝搁在石板边上，抬起头看著丁海峰，“借用旧件也得登记。来源栏怎么写。”
    丁海峰在枇杷树根上坐下来。
    他把千分尺盒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
    想了好一会儿。
    “来源写白沙口旧货铺，报废设备拆解件，报废单缺失，暂借应急”。备註栏註明借用日期、数量、经手人。归还以后在备註栏补归还日期。”他把千分尺盒放在膝盖上，“將来查到这一条，承认来源不全。不藏。”
    老方看了江海平一眼。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把丁海峰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来源不全，坦白写在登记本上。
    借用，不是购买。
    归还以后备註栏补记录。
    服务站旧件管理制度里没有“借用”这一条，但也没有禁止。
    郑主任抠规章，他可以抠“借用”不符合旧件採购流程，但“借用”不是“採购”。
    这是服务站自己在旧件管理上开的口子，把规矩用在刀刃上。
    “五个。就五个。登记本上单独开一页，专记借用的旧件。来源、数量、借用日期、
    预计归还日期、经手人，全写清楚。归还以后拿红笔划掉。”江海平蹲下来，拿树枝在石板上老方画的两条线中间加了一行：“借用。来源写全。不藏。”
    “我去跟我爹说。”丁海峰把千分尺盒子放进口袋，站起来往院门口走。
    “海峰。”江海平叫住他。
    丁海峰迴过头。
    “让你爹先拿一个过来。就一个。你先量，量完给我看数据。量合格了再拿剩下的四个。”
    “行。”
    丁海峰骑著他那辆旧二八出了院门。
    海堤上的风比正月里又硬了一层，他把学生装的领子竖起来，身子压低，往白沙口的方向骑。
    后轮挡泥板上那颗缺了螺丝的铁丝还在，被风吹得蹭著轮圈，发出细细的金属摩擦声。
    骑出去好远还能听见。
    林秀娥从灶屋门口走过来，手里端著搪瓷缸子。
    她把缸子搁在石板上，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
    江海平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灶膛里的蜂窝煤换过一块新的，火星子在煤孔里慢慢往里渗，红了一阵又暗下去。
    “旧货铺的铜垫片，要是质量合格，能顶几天。”
    “跟新的一样用。油路接头的铜垫片標准厚度零点五毫米，材质是铜，硬度够，柴油环境里不氧化。
    旧铜垫片只要没压痕没裂纹，检测合格就能正常用到下次检修。”阿海从柴油机边上站起来，把扭力扳手搁在工具箱上，“就是来源不全。老方说得对，这要是被姓郑的抠住，比铝垫片来源不明还麻烦。
    铝垫片不值钱。铜垫片在县社管控物资清单上。”
    “管控物资。”江海平把搪瓷缸子搁在石板上。
    “对。铜是管控物资。铜垫片属於管控物资的製成品。
    县社对铜製配件的採购和使用有单独的管理规定。服务站採购铜垫片要走审批，採购来源必须是县社认可的供货渠道。
    旧货铺不在认可渠道里。”阿海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本旧手册，翻到铜製配件管控那页，拿指头点著一行字念，“铜製配件的採购和使用须建立专门台帐，註明来源、批號、使用位置、更换日期。”服务站有专门台帐，但来源必须合规。”
    江海平把阿海手里的旧手册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管控物资的条款是前年发的，油印的字有些地方糊了，但关键条款都还能辨认。
    他把手册还给阿海，走到旧件仓库门口。
    “阿光。铜垫片的管控台帐有没有。”
    “有。第三本登记本后面专门开了十几页。”阿光把登记本翻到铜製配件台帐那页，拿给江海平看。
    每一行都端端正正，来源、批號、使用位置、更换日期，从头到尾没有漏过一笔。
    “借用的那五个铜垫片，专门台帐上另开一页。来源如实写。將来归还以后在备註栏註明归还日期。
    如果姓郑的查到这个，就说服务站集中检修期间採购审批延迟，临时借用旧货铺库存应急。
    借用期间所有使用记录完整，没有挪作他用。”江海平把登记本还给阿光。
    “如实写的话，他会拿来源不全来卡。”阿光把登记本抱在胸口。
    “来源不全他已经能卡了。服务站现在做的事不是不让他卡，是让他卡的时候服务站拿得出完整的借用记录。
    採购单补正还在走流程，借用是应急手段。应急手段有完整记录，总比铜垫片断档让渔船停在船排上强。”江海平走回枇杷树底下，从口袋里掏出记帐本，翻到铜垫片库存那页，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借用旧货铺铜垫片五个，来源如实登记。归还后销帐。”
    阿海把柴油机的油路接头重新装好，铜垫片压紧，拿扭力扳手拧到標准扭矩。
    他蹲在柴油机边上拿棉纱擦了擦手，抬头看了看海堤的方向。
    丁海峰已经骑远了，海堤上只剩被风吹得伏下去的芦苇。
    老方把烟叼回嘴里，蹲在车间门口看著院门外空荡荡的海堤。
    他把抹布从水瓢上拿起来又搭回去。
    “丁福贵这个儿子。”老方说了半句，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掉菸灰，没说完。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
    他把记帐本合上放进口袋，手碰到那半张旧报纸。
    旧报纸上“洪老三，冬至前一半”那行字旁边又多了好几行字，密密麻麻快写满了。
    他在心里把铜垫片的事从头理了一遍。
    採购单补正明天递上去，走流程最快三天，实际五天。
    借用旧货铺五个铜垫片，阿海每条船匀著装，高压油路一个铜垫片，回油管暂时用铝垫片。
    五个够撑到採购单批下来。如果姓郑的半路又挑別的刺，再想办法。但这次服务站没把漏洞藏起来。
    来源不全就写来源不全，借用就写借用。
    把每一笔都摊在明面上，让他挑刺的时候也得一条一条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