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专题研究结论
    二月十二，郑主任的吉普车又来了。
    这次车上只下来两个人，郑主任和那个夹公文包的年轻人。
    翻帐本的中年人没来。
    郑主任站在院门口，深灰色的干部服换成了灰蓝色的夹克，左上口袋还是別著那支钢笔。
    他先看了看枇杷树，树底下那圈碎贝壳围得整整齐齐，最大那棵枇杷树已经一人半高了。
    然后他走进院子，在枇杷树底下站定。
    江海平从车间门口走过来。
    阿海的柴油机正突突响著负载试机，排气口冒出来的烟淡淡的，没有黑烟。
    他把记帐本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工作檯上。
    “江站长。县社对上次借用引旧件的事做了专题研究，结论下来了。”郑主任从年轻人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过来。
    文件是油印的，纸上还有股子墨味，抬头印著“滨海县供销合作社旧件借用问题专题研究意见”。
    一共三条：第一条，服务站集中检修期间借用旧件属於应急行为，不构成违反旧件管理制度。
    第二条，借用旧件专门台帐登记完整、来源如实记录、归还手续齐全，可作为旧件管理的补充手段。
    第三条，应急借用限於採购审批延迟、渔船生產急需等特殊情况，借用期限不超过十五天，借用期间所有使用记录完整，到期必须归还，来源不齐的不得借用。
    江海平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油印的字有些地方糊了，但三条意见的措辞端端正正，没有含糊的地方。
    他看完把文件递给老方。
    老方接过去看了两遍，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应急借用写了十五条限制，每一条都是衝著我们上次的漏洞来的。但结论是认可借用行为，没有否决。”
    他把文件还给江海平。
    “县社的意思是，服务站以后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借用旧件，但必须严格遵守这十五条。
    超出期限不归还的、来源记录不全的、採购审批没有延迟证据的，一律不適用应急借用。”
    郑主任把钢笔从口袋上拔出来，在文件第三页第十五条旁边划了一道，“这条是服务站上次借用时自己做到的。
    借用登记本上每一条都如实写，报废手续缺失也写上去。县社討论的时候把这一条当成了参考。”
    江海平接过文件，在第十五条旁边看了看。
    借用引旧件如存在来源不全情形，借用方应在备註栏如实说明，並由经手人签字。
    他想起丁福贵那张按了红手印的旧信纸，夹在借用登记本第一页，拿回形针別在铜垫片登记页旁边。
    那张信纸上写的是“铜垫片从盐场淘汰抽水机拆得，报废手续因时间久远遗失”。
    “借用旧件的研究结果服务站收到了。以后应急借用严格遵守十五条，借用期限、来源记录、归还手续全部照章执行。”江海平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
    “县社还有一个决定。”郑主任把钢笔帽拧回去，从年轻人手里拿过另一份文件。
    这份是油印的单页，抬头印著“滨海县供销合作社关於调整后勤科审核流程的通知”。
    江海平接过来看了一遍，通知上写著：后勤科採购审批从原来的“单项分列、逐项审批”改为“季度总额核定、单次备案抽查”。
    採购单只要在季度总额內，不再需要逐项填理由说明。
    季度总额由县社和县农机公司共同核定，每季度初下达。
    “季度总额核定。”江海平把通知上的四个字念了一遍。
    “对。以后服务站每个季度的五金採购预算，季初一次性核定总额。总额內每次採购不需要再填採购理由说明，也不需要逐项审批。后勤科只做备案抽查。”郑主任把第二份通知也递给江海平，嘴角动了一下。
    这个制度改动的意思很清楚，后勤科的审批权从逐项卡人变成了总额控制。
    以后郑主任手底下的审批章在单项採购上使不上力了，只能在季初核定总额时参与意见。
    而季初总额核定是县社和农机公司共同定，不是后勤科一个部门说了算。
    江海平把两份文件並排放在工作檯上。
    借用引旧件的专题研究给了十五条限制，但认可了应急借用。
    採购审批从逐项审批改成总额核定，单项採购的空子被堵上了。
    这两份文件加在一起，把服务站之前被卡的两个软肋都给了制度上的出路。
    不是服务站贏了，是县社把规矩重新定了一遍，让服务站能在规矩里站稳。
    “孙局长在县社討论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郑主任站在枇杷树底下看著江海平，目光从镜片上方穿过来，“月亮岛服务站上季度末的台帐是孙局长亲自点名推给全县的。他说，规矩要对，人情可免。规矩对的人，可以自己站住。”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没说话。
    老方把烟叼回嘴里，站在车间门口，手里的抹布轻轻搭在水瓢上。
    郑主任没有多留。
    他把钢笔別回口袋上，把公文包递给旁边的年轻人，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到枇杷树边上停了一下，弯腰捡起一颗碎贝壳。
    那颗贝壳被太阳晒得发白，边缘有点锋利。
    他把贝壳放回碎贝壳围圈上，摆正，然后直起腰上了吉普车。
    吉普车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响了一阵，拐出海堤往镇上的方向开。
    尾气在院门口散开，被海风吹散了。
    阿海从柴油机边上站起来，手里还攥著扭力扳手。“季度总额核定，以后採购单项不用再填理由说明了？”
    “总额內核定。但每次採购还是要登记备案。”江海平把两份文件从工作檯上拿起来，递给阿光，“阿光，把这两份文件夹在借用登记本前面。
    以后应急借用按十五条执行，每一条都別越线。採购审批以后按季度总额走，每次採购单留好备案。”
    阿光接过文件，从工作檯抽屉里翻出两个牛皮纸信封，在信封上分別写上“借用旧件十五条”和“採购审批新流程”。
    他把文件装进信封，夹在借用登记本最前面，拿回形针別好。
    丁海峰从旧件仓库窗户底下站起来。
    他刚才一直在翻丁福贵送来的那摞旧图纸，草稿纸上记了一排校对过的数据。
    他把千分尺放回盒子里，走到枇杷树下。
    “十五条里面说来源不齐的旧件不得借用。以后旧货铺送来的旧件，报废手续不全的还是不能收。”
    “对。旧货铺以后只送手续齐全的旧件。手续齐全的检测合格就按正常流程入库，来源写清楚。”
    江海平从口袋里掏出记帐本，翻到旧货渠道那页，在旁边加了一行：“来源不齐不入库，报废手续不全不借用。”
    丁福贵是傍晚来的。
    他推著自行车站在院门口，后座上绑著两箱旧密封垫，每只都用引旧报纸包著，报纸外面拿橡皮筋扎了两道。
    他把箱子搬进院里搁在石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摞旧单据。
    有的边角烧焦了，有的纸面上沾著干透的泥点子，但每一张都盖了章。
    “旧货铺上次那批铜垫片报废手续找不到。这半个月我把以前经手过的旧件单据全翻了一遍。
    报废手续齐全的我都挑出来了。这两箱密封垫是从县农机公司淘汰的旧设备上拆的，报废单、拆解记录、检测报告都在。”他把那摞旧单据放在石板上，拿手掌压平。
    江海平拿起最上面那张报废单看了看。
    单子边缘烧焦了一小片，但县农机公司的红章端端正正，拆解日期和零件清单都对得上。
    他把单据递给阿光。
    阿光把单据一张一张翻完，翻开登记本，在第一行端端正正写了：“旧密封垫一批，来源县农机公司淘汰设备，报废手续齐全。”
    写完抬头看了看丁福贵。
    “这批手续全，可以入库。”阿光把登记本转过来给丁福贵看。
    丁福贵低头看了看登记本上那行字，点了一下头。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往院门口走。
    “爹。”丁海峰从旧件仓库门口站起来。
    丁福贵回过头。
    “密封垫的数据我明天量。量完把检测结果写登记本备註栏。”
    丁福贵站在院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把自行车调了个头，骑上海堤，背影被海风吹得衣襟飘起来。
    丁海峰站在枇杷树底下看著他骑远了，把千分尺从口袋里掏出来。
    在手柄上那块磨得起毛边的白胶布上拿原子笔重新描了一遍“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