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面前的人海。
    “今天，我保证你们每一个人，都有试戏的机会。当然，能不能通过，就要靠你们的演技了。”
    这句话一出，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每一个人都有机会——这在横店可不多见。很多导演来选演员，都是让群头直接拉一批人过来，挑几个顺眼的就走，剩下的连个眼神都得不到。
    “这次，咱们不分群演还是特约，咱们只靠演技说话。”
    江枫的语气平静而篤定。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回应：“江导好！”
    那声音，震得广场上的鸽子都扑稜稜飞了起来。
    站在不远处的李清婉，看到这一幕，心中再次对江枫刮目相看。
    她想起几个月前，这个男人还一副摆烂的样子，而现在，他站在几百人面前，从容、篤定、有条不紊，像换了一个人。
    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面是她没见过的？
    很快，试戏会正式开始。
    场地中央摆了一张长桌，江枫坐在正中间，李清婉和赵牧分坐两侧。桌上放著厚厚一叠报名表、几瓶矿泉水、一个记时用的秒表，还有赵牧那个大喇叭。
    旁边还支了一个简易的遮阳棚，但今天太阳不算大，偶尔有风吹过来，带走几分燥热。
    第一个试戏的演员走了上来。
    这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五官端正，穿著一条修身的黑色长裤和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头髮用髮胶抓了一个造型，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从江枫身上扫过，又看了看旁边的李清婉，眼里闪过一丝得意。
    “江导好，我是特约演员木尘。我之前演过很多导演的戏，最高的时候演过男三，很多导演都认可我的演技。”
    他的声音洪亮，咬字清晰，自我介绍说得像在背台词——一个字都不带磕巴的。
    江枫没有打断，只是靠在椅背上，耐心地听著。
    “竟然是木尘？”
    “没有想到，他也来参加试戏了？”
    “他之前可是很多大导演的大特，怎么跑来跟咱们抢饭碗了？”
    “是啊，他一来，这谁还能选上啊？”
    “他长得本来就不错，再加上有之前的资歷，肯定直接录取了。”
    人群中传来一阵窃窃私语，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自嘲地笑了笑，把简歷往身后藏了藏。
    显然，这个木尘在横店的群演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了。
    木尘听到这些议论，嘴角微微上扬，下巴抬得更高了。他喜欢这种被追捧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和那些普通群演不一样——他是“有身份”的演员，不是隨便拉来的龙套。
    “直接开始吧。”江枫打了个哈欠，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现在需要扮演的，是一个即將被打死的人。”
    木尘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即將被打死？
    他以为会是什么“深情告白”“英雄救美”之类的戏码，再不济也是“痛失爱人”“久別重逢”。怎么上来就是这种……脏活？
    但他毕竟是老演员了，很快调整好状態，深吸一口气，走到了场地中央。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地上扫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块相对乾净的水泥地——那里正好有一片阴影，灰尘也少一些。
    然后，他慢慢地趴了下去。
    但他的动作很小心。
    双手先撑在地上，確认地面没有尖锐的石子，然后膝盖弯曲，整个人以一种非常“体面”的姿態伏著。衬衫的袖口被他往上拽了拽，避免直接蹭到地面。
    他开始“挣扎”。
    眉头紧皱，嘴唇颤抖，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救我……救救我……”
    声音带著一种刻意的沙哑，像喉咙里卡了一口痰，又像在模仿某种深沉的痛苦。
    他在地上翻滚了一下，但动作幅度很小，像是在计算好的范围內移动，確保衣服不会沾上太多灰尘。他的表情扭曲，但五官依然是“好看”的——眉头皱得有型，嘴唇抖得有度，连呼吸的节奏都像是在表演“如何优雅地被打死”。
    江枫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著木尘的表演，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那些古偶剧里的名场面：男主角明明被打得奄奄一息，脸上却画著精致的妆容；女主角明明刚经歷了一场恶战，头髮却纹丝不乱；他们趴在地上，表情痛苦，但衣服乾净得像刚从洗衣店拿出来的。
    矫揉造作。
    江枫在心里给出了这四个字的评价。
    “可以了。”他抬手打断。
    木尘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
    那动作之快，和他刚才“奄奄一息”的状態判若两人。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弹了弹袖口，动作自然而流畅，像是排练过无数遍。然后，他下巴微扬，嘴角带著自信的微笑，目光直直地看向江枫。
    那表情，像在说——怎么样，被我演到了吧？
    “你们觉得怎么样？”江枫没有直接评价，而是转头看向李清婉和赵牧。
    赵牧挠了挠头，斟酌著措辞：“我觉得……还行吧。就是……看起来有点娘炮。”
    木尘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觉得也还行。”李清婉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评价，“至少……比一般人强。”
    她说的“比一般人强”，指的是木尘的基本功確实在及格线上，表情、动作、声音都有模有样。但她没有说的是——她也没觉得哪里出彩。
    木尘的嘴角重新上扬。
    然而下一刻——
    “我觉得不行。”
    江枫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余地。
    “淘汰。”
    木尘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他站在原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淘汰？你让我——淘汰？”
    “你的演技，完全不够真诚。”江枫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著他，语气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去，“作为一个演员，一点奉献精神都没有。衣服不愿意沾地，表情矫揉造作，声音假得要命。你在演『痛苦』，不是在演『便秘』。”
    人群中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木尘的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还有，”江枫继续说道，“是谁教你这样演戏的？你之前演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你演的不是『一个即將被打死的人』，你演的是『一个即將被打死但依然很帅的人』。不好意思，我这里不需要这种演员。”
    木尘的拳头攥紧了，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
    “你一个新手导演，你懂个屁！”
    他爆发了。
    声音大得整个广场都能听见，甚至还有回音。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这边。有人在偷笑，有人在看热闹，有人在心里暗暗叫好——木尘这种人，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了。
    “本来是想来给你这个新人导演一点面子，现在看来，根本没必要！”木尘咬著牙，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