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噠噠噠”的声响，像是要把地面踩出窟窿来。他的背影笔直，肩膀紧绷，走出几步后，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谁叫住他。
    但没有人开口。
    只有风吹过广场，捲起几张散落的传单。
    他加快了脚步，很快消失在了人群的尽头。
    “什么？木尘都没有通过试戏？”
    “这个新人导演，也太严格了吧？”
    “本来以为是一场简单的试戏，现在看来，不太妙啊。”
    “木尘都没过，那还有谁能过？他可是大特啊！”
    “咱们这些普通群演，岂不是更没有机会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嘆气，有人在低头看自己的简歷，似乎在思考还有没有递上去的必要。几个原本排在前面的人，悄悄往后挪了几步，像是在重新评估这场试戏的价值。
    一个中年群演把手里攥著的简歷捲成了一个筒，塞进了裤兜里，嘴里嘟囔著：“折腾啥啊，人家大特都过不了，咱们这些土包子还凑什么热闹？”
    他旁边一个年轻小伙子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哥，別急著走啊，万一呢？”
    “万一什么万一？”中年群演翻了个白眼，“你看那个导演的眼神，挑剔得很，咱们这种连台词都说不利索的，上去就是送人头。”
    但也有人留了下来。
    那些眼睛里还有光的人。
    那些还没有被现实磨灭稜角的人。
    他们看著江枫的方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导演，好像和別的不太一样。他看的不光是名气和资歷，他看的是……真诚。
    这个词，在横店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
    对於木尘的被淘汰，李清婉和赵牧虽然很惊讶，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毕竟，江枫才是这场试戏唯一的考官。
    李清婉侧头看了江枫一眼，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正在低头翻看下一个演员的资料，像刚才的事情只是一个小插曲，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认真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第二个上场试戏的，是一个普通群演。
    一个十八九岁的小女生。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平底帆布鞋，鞋边有一圈已经擦不掉的灰。头髮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的脸上带著一种怯生生的神情，像一只误闯进猛兽领地的小鹿，小心翼翼，又带著一种倔强的坚持。
    她走到场地中央，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著江枫鞠了一躬。
    “江导好，我叫雨柔，刚来横店不久。之前也没有学过表演，但是我挺热爱表演的。希望江导能给我一个机会。”
    她的声音不大，带著一丝颤抖，但咬字很清晰。
    说完，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裙角，指尖微微泛白。
    “直接开始吧。”江枫点头。
    “老师请出题。”雨柔抬起头，眼神里带著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认真。
    “嗯——”江枫想了想，说，“你是一个孕妇。现在你的东西掉在地上了，你需要去把它捡起来。”
    孕妇？
    雨柔愣了一下，但很快回过神来。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脑海中构建一个画面。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表演开始了。
    她先是调整了站姿——双腿微微分开，重心往后移，上身微微后仰，脚步变成了一个很自然的“外八字”。她的左手缓缓抬起，轻轻地放在小腹上，像是在护著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的动作变得缓慢了。
    不是刻意的慢，而是一种“不得不慢”的感觉。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脚下踩著的不是水泥地，而是薄冰。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低头，看向地面。
    她的表情微微愣了一下——那种“怎么又掉了”的无奈，演得恰到好处。然后，她轻轻嘆了口气，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接著，她开始弯腰。
    不，不是弯腰。
    她先是把重心移到左腿上，右腿缓缓屈膝，膝盖先著地，然后左腿也跟著弯曲，整个人的重心降了下来。她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小腹的位置，上身儘量保持挺直，用右手伸出去够地上的东西。
    她的手指触到了地面上的“物品”（虽然是空气，但她演得很认真，手指的抓握动作非常自然）。
    捏住。
    停顿了一秒。
    然后，她开始起身。
    起得很慢，像是身上压著千斤重担。她的左手压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借了一点力，然后一节一节地“升”起来——膝盖、腰、肩膀、头，最后整个人站稳。
    站起来之后，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刚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右手还下意识地揉了揉后腰，脸上露出一丝“终於搞定了”的轻鬆。
    表演结束。
    全场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江枫的眼睛亮了。
    那不是客套的、礼貌的亮，而是真正的、发自內心的“惊喜”。
    这些动作，这些细节——重心后仰、外八字、护住肚子、屈膝下蹲、单膝跪地、借力起身……虽然仍然有瑕疵，虽然还不够完美，但对於一个之前完全没有表演经验的人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她演得很真诚。
    她没有去“演”一个孕妇，而是让自己“成为”了一个孕妇。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有道理的，不是照著某个模板在复製粘贴。
    “江导，我表演完了。”雨柔站直了身子，有些紧张地看著江枫，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嗯。”江枫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雨柔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们觉得怎么样？”江枫转头看向赵牧和李清婉。
    “我觉得挺好，”赵牧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实话，“感觉她真的像个孕妇。那个……那个走路的姿势，还有捡东西的动作，都挺像的。我之前看我姐怀孕的时候，就是这样走路的。”
    江枫点点头。
    赵牧这小子，虽然有时候油嘴滑舌的，但至少敢说真话。没有因为刚才在木尘的事情上判断失误，就不敢发表意见了。
    “你觉得呢？”江枫看向李清婉。
    李清婉沉默了两秒，然后认真地说：“我觉得，比我表演得好。”
    这句话分量很重。
    一个歌坛天后，愿意承认一个群演小女生在某方面比自己强，这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而此时的群演们，也纷纷对小女生雨柔的演技开始评点起来。
    “確实表演得不错。”
    “不过，就是一个群演，之前也没有表演经验，应该不可能试戏成功吧？”
    “就是，虽然看上去不错，但在横店，还是更看重经验的。”
    “刚才那个大特都没过，这个肯定更不行了。”
    “不过……她演得確实挺像的啊，我都差点以为她真怀孕了。”
    “那有啥用？这个圈子，光有演技有什么用？”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认可，有人不以为然。
    然而，这些群演刚刚说完——
    “你的试戏通过了。”
    江枫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雨柔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我通过了？”
    她的声音发颤，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什么？她竟然通过了试戏？”
    “真的假的？我没听错吧？”
    “这就通过了？就演了个捡东西？”
    “不是……木尘都没过，她凭什么过啊？”
    群演们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