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作品吗？我想看看。”
    “有，在我的抖音里。”
    王平连忙掏出手机，解锁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戳了两三次才解开。他翻到自己的主页，双手捧著手机递给江枫，姿势恭敬得像是古代大臣给皇帝递奏摺。
    江枫接过手机，靠在沙发上，认真地看了起来。
    屏幕上的画面一帧帧滑过。
    王平的抖音主页不算热闹，粉丝只有两千出头，作品也就三四十个，点讚数从几十到几百不等。最火的一条也就两千多个赞，是拍的一个黄昏街景，光影效果確实不错。
    但江枫看的不是数据。
    他看的是画面。
    正如王平所说，他的作品大部分是街拍，剩下的是一些短片。时长从几十秒到几分钟不等，题材有城市风光、人物纪实、还有两个小剧情片。
    江枫看完了前几条，拇指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翻。
    他看得很快，但看得很仔细。
    每一个镜头的构图、光影的处理、色彩的搭配、运动的节奏……他在脑子里快速拆解著这些元素，像是拆解一台机器，看它的每一个零件是怎么运转的。
    看著看著，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因为王平的作品有多成熟——恰恰相反，这些作品还很青涩。有些镜头的衔接明显生硬，有些焦段的运用不够精准，有些场景的光线控制还有些隨意。
    但是。
    摄影水平，是真的牛。
    那种牛，不是经验丰富的那种牛，而是——天赋型的牛。
    有些东西是教不会的。构图的感觉，光影的直觉，对画面的审美——这些东西，有的人学十年都学不会，有的人天生就会。
    王平就是后一种。
    他的镜头语言里，有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东西。像是他的眼睛和別人看到的世界不一样，他能发现普通人注意不到的美。
    一个普通的街角，他拍出来就有故事感。
    一个寻常的背影，他拍出来就有情绪。
    一条普通的巷子，他能用光影把它变成一幅画。
    江枫越看越满意。
    他有一种感觉——这个王平，只要未来走对了路，导演这个圈子里，迟早会有他的名字。
    不是可能，是一定。
    因为他的风格，有点像江枫前世那个被称为“国师”的导演。
    张一谋。
    对色彩和光影的掌控，极为敏锐。不是那种后天训练出来的精准，而是天生的、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有些人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王平就是这种人。
    “不错。”江枫把手机还给他，点了点头，“你的作品很有风格，我很喜欢。”
    “谢谢江董夸讚……”王平接过手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那是被夸奖之后不好意思的表现。
    他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这次你们找我来，是要拍摄什么公司短片吗？”
    他是真的不知道。
    来之前，赵牧在电话里只说了“公司有重要项目，你赶紧飞过来”，具体是什么项目，一个字都没透露。
    按照他的猜想，大概是拍个宣传片或者企业短片之类的。这种事他之前干过不少，也算轻车熟路，不至於抓瞎。
    “当然不是。”江枫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王平一愣，眼睛眨了眨。
    “这次找你来，是让你来拍一部电影的。”
    “什么？”
    王平先是一愣，那双不大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瞳孔微微放大。
    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身体猛地坐直了，后背离开了沙发靠垫，整个人前倾了十几公分。
    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电影？
    他从来没有拍过电影。
    他连想都不敢想。
    在学校的时候，他的毕业作品是一部十五分钟的短片，已经是他的“大製作”了。从写剧本到找演员，从租器材到做后期，全是他一个人操办的。那部短片在系里拿了个小奖，他高兴了好几天。
    但那只是短片。
    电影？
    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江董……您没有和我开玩笑吧？”王平的声音都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冷的，是紧张、激动、不敢相信混合在一起的那种抖。
    “你觉得，我是喜欢开玩笑的人吗？”江枫看著他，语气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
    王平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刚来，跟江枫还不熟，他哪里知道江枫喜不喜欢开玩笑？
    “要是不想拍的话就算了，我可以找別人。”江枫补了一句，身体微微后仰，做出要起身的样子。
    这是一个测试。
    他要看王平的反应。如果王平犹豫了、退缩了、害怕了，那这个人就不值得用。拍电影需要勇气，需要那种“管他呢，先干了再说”的莽劲儿。
    “不不不——江董，您误会我的意思了！”
    王平急了，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
    他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站得笔直，两只手在身前胡乱摆动著，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的脸色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额头上的青筋都微微凸了起来。
    “我不是不愿意拍！我是——”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在发颤。
    “我是之前从来没有拍过电影……我怕自己不行，怕把您的事儿搞砸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声音越说越小。
    “我怕……我配不上这个机会。”
    最后那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嘆息。
    他说的是真心话。
    毕业一年了，他和很多同学一样，在影视行业的边缘苦苦挣扎。拍婚礼、拍活动、拍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能接的单子都接，能赚的钱都赚。有时候一天跑三个场子，累得像条狗，月底一算帐，除去房租和吃饭，剩不下什么。
    很多同学已经转行了。卖保险的、送外卖的、做销售的……摄影梦碎了一地。
    而他还在坚持，因为他不知道自己除了摄影还能做什么。
    现在，突然有一个人告诉他——来，让你拍电影。
    他不激动是假的。
    但不害怕，也是假的。
    “没有经验没关係，我可以慢慢教你。”
    江枫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稳稳地钉进王平的耳朵里。
    “你只需要相信自己就够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著王平的眼睛，目光里没有施捨，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肯定。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
    王平的鼻子一酸。
    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忍住了，使劲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然后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江董……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掷地有声。
    腰弯了九十度，背脊绷得像一张弓。
    保持著这个姿势，足足有三秒钟。
    江枫看著这个年轻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是个有心的。
    王平走后，赵牧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看了一眼关上的门，又看了一眼江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哥，这能行吗？”
    他压低声音，像是不想让已经走远的王平听到。虽然王平已经进了电梯，早就不可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