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他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晚饭时，姜幼鱼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总爱说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惹自己生气。
    也不会偶尔有意无意快速瞄一眼她的脸颊、脖子、脚踝这些地方。
    虽然顾知北看上去与往常没有什么两样，但姜幼鱼就是能从各种小细节里看出来，他心里藏著什么事情。
    “……”少女嘴唇嚅动，终究没有出声。
    她毕竟只是一个外人，也许能够得著朋友的范畴，可即便如此，家人之间尚有不愿告诉对方的秘密，何况是他们这种古怪的关係呢？
    自己又能以什么样的身份，去探寻对方心里的想法呢？
    人与人之间的分寸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它既不让你看见摸著，又要求你將其紧紧捧在手心。
    力道轻了，它便不知不觉间轻飘飘飞远了；可若是攥得紧了，它便“哐啷”一声碎掉，再也无法復原了。
    姜幼鱼很想凑他更近些，將他心底藏著掩著的那些乱糟糟的烦心事拎出来一一捋顺，好让他更信任、更依赖自己一点，就像自己依赖他那样。
    可是蛾子怎么能靠近火？
    她怕靠得近了，自己那些藏在心底见不得光的阴暗心思，就像蛾子翅膀上歪歪斜斜的难看花纹一样，一下子全都暴露在火光之中。
    那样子的话，就没办法收场了呀……
    能够每天瞧见他，与他说说话，看他笑起来时候柔和的眉与眼。
    姜幼鱼便心满意足了。
    只是偶尔她也会忍不住贪心地想，假如每天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可以多一些，走得慢一些就更好了。
    “你好像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顾知北注意到她的异样。
    虽然他依然在为白天的事情感到心烦，但姜幼鱼莫名炸毛的反应实在难以忽视。
    果然是亲戚来了，才突然暴躁起来的吗？
    还是之前变猫时听她讲过的…有点勒？
    这的確是个大问题。
    如果是些寻常的物件，自己帮忙捎过来就行，偏偏是这种触及到女孩隱私的东西。
    附近的驛站还没有送货上门的服务，一心猫在家里的小宅女又死活不肯出门。
    顾知北也不太放心她一个人外出，光是上下楼梯就不是她自己能做到的。
    总不能他自己上门去买吧？他又不知道她什么尺寸，喜欢穿什么顏色和款式的……
    顾知北瞄了两眼阳台。
    其实也不是不能知道。
    但他知道这种事情显得有些变態，所以还是之后让猫来告诉自己吧。
    “你也到了烦恼这种事情的年纪啊。”顾知北感嘆。
    少女闻言大怒，如果说刚才是微微炸毛，现在便是彻底炸毛，甚至开始哈气了。
    “我才没有想什么奇怪的事情，明明是你今天一直心不在焉……唔！”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当姜幼鱼反应过来时，说出口的话宛如出门偷腥的猫，无法挽回了。
    如果说他的语气像是感慨女儿已经长大到能够嫁人岁数的老父亲。
    那么自己那番脱口而出的话，就像是抱怨与自己共进晚餐的男朋友不用心的小女友……
    …
    顾知北压根没注意到这点。
    他只是望著少女面上的红晕、眼中的羞恼，忽然有些怔神。
    作为一个从小便独自长大的小孩，顾知北很早就学会了如何用平淡的表情、平淡的口吻，来掩饰自己心里真实的想法。
    为什么呢？大抵是为了在每天太阳落下的时候，目送著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奔向父母时，不掉下眼泪吧。
    那样子，真的太丟脸了。
    当然，除了能在別人问起自己父母时能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或许还有些不好说出口的原因。
    想要在他们偶尔回家的时候，用冷淡的態度表达自己的愤怒与不满；
    想要在老妈流著眼泪说对不起的时候，用不在意的表情安慰他们。
    慢慢的时间长了，再也没有人能看出他在想些什么，他也早已过了钻进別人怀里哭著喊著想要玩具的年纪。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这么了解的？
    顾知北一时有些气恼，同时又莫名有种惊喜的触动。
    就像在十几年前特意埋下的宝藏，终於有人破解了重重谜题，闯过了连环机关，並在最后心有灵犀地找到了躲在箱子里的藏宝者。
    他既气恼她这般轻鬆、这般突兀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仿佛自己精心设计用以刁难寻宝者的迷宫只是小儿堆起的沙堡，但他又惊喜终於有人能解开陈年的旧锁。
    “你，你干嘛这样盯著我……！”她像是在生气，脸颊都红扑扑的。
    顾知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避开她的视线，眸光望向地板：
    “姜幼鱼。”
    “…干、干嘛。”
    “我们处个朋友吧。”顾知北淡淡的说。
    姜幼鱼腾地睁大了双眼，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卡住了似的，心臟的强烈悸动一下子涌向了全身。
    她声音沙哑，吐字极难极缓：
    “我们…不能这样子……”
    “不能怎样？”
    顾知北的语气里带著几分罕见的波动，语速也不像往常那样不缓不慢，像只难得露出肚皮却始终得不到抚摸的猫，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每天自动刷新，偶尔可以用来解决些小麻烦，不需要就可以直接丟掉的路人npc？”
    “我没有——！”
    少女的嗓音本就细嫩轻弱，此时因为激动的情绪猝然绷紧，尾音便猛地一颤，扯开一道轻哑的破音，
    “我…顾知北，你和我这种人处朋……？”
    姜幼鱼忽地意识到，少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的是——
    处朋友。
    而不是她想的那个“处朋友”。
    “…也不是不行！！”少女猝不及防提高的音量有些发尖。
    顾知北却是有些不乐意了：
    “没诚意，算了吧。”
    “顾知北，你不可以这样子的！”
    姜幼鱼急得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泛红的眼睛里已然泛起一层湿热的水光，心里又急又委屈。
    可她能说什么呢？难道非要把心掏出来递到他面前，然后指著它说“看到了吗顾知北？我的心在说它喜欢你！”这样的话？
    …真是愁死她了！
    心急如焚之际，姜幼鱼的脑海里倏然闪过一道灵光。
    她不假思索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浑不在意这是否是捕鱼的饵料：
    “我给你摸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