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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周起琼的选择

    1985年的夏天,石桥村又出了一件大事——周起琼考上了地区卫生学校。
    这个消息传开的时候,村里人的反应比蒋琪考上县一中时还要热烈。不是因为卫校比县一中好,而是因为周起琼选择了一条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路。
    周起琼比周景熙大两岁,是村里周木匠家的闺女。周木匠大名周德福,跟周德厚是本家,论辈分周景熙要叫他一声伯父。周德福的手艺在方圆十里是出了名的,打出来的家具又结实又好看,找他干活的人从年头排到年尾。按理说,周家的条件在村里算好的,供一个孩子读书应该不成问题。但周德福有个毛病——好赌。每到农閒时节,他就往镇上的赌场跑,一夜之间输掉几个月挣的钱是常有的事。周起琼的母亲李秀英为此跟他吵了无数次,摔了碗砸了锅,什么招都使过了,就是改不了他这个毛病。
    所以周起琼能读完初中,在村里人看来已经是个奇蹟了。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她不仅读完了,还考上了卫校。
    卫校在地区所在的城市,离石桥村有两百多里路,坐火车要三个多小时。在那个年代,一个农村女孩子能走出大山,到城里去读书,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村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周木匠家的闺女爭气啊,比他那个赌鬼老子强多了。”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早晚要嫁人的。花那么多钱供她读书,还不如留著当嫁妆。”
    “你懂什么?卫校毕业出来就是吃国家粮的,端铁饭碗,比嫁个好人家强多了。”
    这些话传到周起琼耳朵里,她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她是个性格沉稳的姑娘,不爱说话,但心里有数。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
    消息传到周景熙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镇中学的教室里上自习。传话的是王建军,他从家里回来,手里拿著一封信,在教室门口喊:“周景熙,你村里来的信!”
    周景熙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李觉写的。他拆开信,里面只有几行字:
    “景熙,起琼姐考上卫校了,全村的喜事。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给你庆祝。——李觉”
    周景熙把信看了两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高兴是肯定的,周起琼是村里为数不多坚持读书的女孩子,她能考上卫校,是整个石桥村的骄傲。但除了高兴,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心里翻涌——羡慕?压力?还是对自己的不满?
    蒋琪考上县一中,周起琼考上卫校,她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路,而他呢?还在为一个及格线挣扎,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高中,更不知道考上之后能干什么。这种对比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疼,但硌得慌。
    周末回到家,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周起琼。
    周起琼家在村子的东头,离周景熙家不远。院子比蒋琪家还小,但收拾得很乾净。院子里晒著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墙角堆著一些木材边角料,是周德福做家具剩下的。周起琼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书,正在看。看见周景熙进来,她合上书,站起来笑了笑。
    “景熙,回来了?”
    “起琼姐,恭喜你。”周景熙说,声音有些侷促。
    “谢谢。”周起琼搬了一把椅子出来,让他在院子里坐下。“你喝茶吗?我去给你倒。”
    “不用,我不渴。”周景熙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看她手里的书,是一本《人体解剖学》,封面是一个骨架的图案,看得他心里一紧。“你已经在看卫校的课本了?”
    “嗯,提前预习一下。”周起琼在他对面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我听说卫校的课很紧,第一学期就要学十几门课,不提前看怕跟不上。”
    “你不怕吗?”周景熙忍不住问,“那些……那些人体里的东西,不嚇人吗?”
    周起琼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刚开始是有点怕,但看多了就不怕了。你知道吗,人体其实很奇妙。心臟怎么跳的,血液怎么流的,骨头怎么连在一起的,每一部分都有它的道理。我想把这些道理弄明白。”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蒋琪那种被轻视后的倔强,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沉的东西——是对知识的渴望,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周景熙看著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坐在门槛上看解剖书的女孩,比他认识的任何人都勇敢。
    “起琼姐,”他说,“村里人说什么你知道吗?”
    “说什么?”
    “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要嫁人。”
    周起琼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並没有消失。“我知道。我娘也这么说。她说卫校要读三年,三年的学费加上生活费,要好几千块。她说这些钱不如留著给我弟弟读书,或者给我当嫁妆。”
    “那你爹呢?”
    “我爹?”周起琼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苦笑,“我爹倒是支持我。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好好读书,把时间都浪费在赌桌上了。他说我不能走他的老路。”
    她顿了顿,低头看著手里的解剖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著。“其实我知道,我爹支持我,不只是因为后悔。他是想证明点什么。村里人说他是个赌鬼,说他没出息,他想让所有人看看,他周德福的闺女,不比任何人差。”
    周景熙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娘那边怎么办?”
    “我跟我娘说了,卫校的学费我自己想办法。暑假我去镇上打工,能挣多少是多少。学校有助学金,我成绩好,应该能申请到。实在不行,我就去借,借了將来还。”
    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周景熙知道,这些话背后有多少难处。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要自己去挣学费,去申请助学金,去借钱,去跟命运討价还价——这需要多大的勇气?
    “起琼姐,”他说,“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
    “怕万一……万一读不出来呢?万一花了那么多钱,毕业了找不到工作呢?”
    周起琼看著他,看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柚子树叶的声音。远处的田里有人在赶牛,吆喝声隱隱约约地传过来。
    “景熙,”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医吗?”
    周景熙摇摇头。
    “因为我娘。”周起琼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娘身体不好,常年吃药。镇上的卫生院看不了她的病,去县医院又太远,路费都花不起。每次她犯病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我懂医就好了,我就能给她看病,就不用花那么多冤枉钱,不用看她那么难受。”
    她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控制住了。“我不怕读不出来。我怕的是,我连试都不试,將来后悔。后悔比失败可怕。失败了还能从头再来,后悔了就没有机会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周景熙心里那片安静的湖水,盪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想起了自己上个学期的迷茫和放纵,想起了逃课、看武侠小说、上课睡觉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他逃避的是什么?是学习的困难,是对未来的恐惧,还是对自己的不信任?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就这么混下去,將来一定会后悔。后悔比失败可怕——这句话他记住了。
    “起琼姐,”他说,“你教我,怎么才能不怕?”
    周起琼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怕什么?”
    “我怕我考不上高中。我怕让爸妈失望。我怕……”
    “怕没有用。”周起琼打断了他,“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你把怕的东西写在纸上,然后问自己三个问题。第一,这个东西真的会发生吗?第二,如果发生了,我能承受吗?第三,我现在能做什么来阻止它发生?三个问题问完了,你就不怕了。”
    周景熙把这个办法记在心里,决定回去试试。
    那天傍晚,周景熙在村口遇到了蒋琪。蒋琪刚从镇上回来,手里提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几本书和一袋子水果。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衬衫,扎著马尾辫,走起路来辫子一甩一甩的,像一只轻盈的燕子。
    “景熙,你也回来了?”蒋琪看到他,加快了脚步。
    “琪姐,我去看起琼姐了。她考上卫校了,你知道吗?”
    “知道。我回来就是为了这事。”蒋琪晃了晃手里的网兜,“我买了些水果,去给她庆祝。你跟我一起去?”
    “我刚从她那儿回来。”周景熙说,“琪姐,你有没有觉得,起琼姐很勇敢?”
    蒋琪停下来,看著他。“怎么突然这么说?”
    “她家里情况你也知道,她娘不支持她读书,学费还要自己去挣。可她不怕,她说后悔比失败可怕。我觉得……我觉得我比不上她。”
    蒋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拉著他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鱼鳞一样铺开。远处的山变成了深紫色,近处的稻田绿得发亮,风吹过来,稻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景熙,”蒋琪说,“你知道起琼为什么能考上卫校吗?”
    “因为她用功?”
    “用功是一方面,但不是最重要的。”蒋琪看著远处的山,“最重要的是,她知道她想要什么。她要学医,要给她娘看病,要走出这个村子,要让那些说『女孩子读书没用』的人闭嘴。她有目標,所以她不迷茫。你呢?你知道你想要什么吗?”
    周景熙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想当作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当作家?他真的想当作家吗?还是只是觉得当作家很厉害、很风光?他喜欢读书,喜欢写字,喜欢把心里的想法变成纸上的句子,但这够吗?这能当饭吃吗?这能让爸妈过上好日子吗?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
    “那就去找。”蒋琪说,语气很认真,“你还小,有的是时间。但你得去找,不能等著它自己从天上掉下来。你去找,找到了就拼命去做。就像起琼说的,后悔比失败可怕。”
    周景熙点了点头。他看著天边的晚霞,看著远处的山和近处的稻田,看著这个他出生、长大的地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地方很美,但他不想一辈子待在这里。他想出去,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路的那头有什么。但他不知道出去之后要做什么,要走哪条路。
    “琪姐,”他说,“你怎么知道你想做什么?”
    蒋琪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做什么。我不想像村里有些女人那样,一辈子围著灶台转,生孩子、餵猪、种地,老了还要被男人打。我不想那样。所以我要读书,要考出去,要让自己有选择的权利。”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景熙,你记住——读书不是目的,是手段。读书是为了让你有更多的选择。你可以选择当作家,也可以选择当老师,甚至可以选择回村里种地。但如果你不读书,你就没有选择,只能种地。选择的权利,比什么都重要。”
    那天晚上,周景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他在想蒋琪说的话——选择的权利。他以前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读书的意义。他一直觉得读书是为了考好成绩,考好成绩是为了上高中,上高中是为了考大学,考大学是为了找好工作,找好工作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让爸妈过好日子。这是一条线性的、被规定好的路,像一条单行道,只能往前走,不能拐弯。
    但蒋琪说的不一样。她说读书是为了有选择。你可以选择a,也可以选择b,甚至可以什么都不选。但前提是,你有选择的能力。没有读书,你就没有这个能力,就只能被命运推著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忽然想起了李觉。李觉没有选择——他连读初中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推到了养鸭、割松脂、打工的路上。他有选择吗?没有。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因为他不聪明、不努力,而是因为他的家庭没有给他选择的条件。这就是命运的不公——有些人有选择,有些人没有。
    而他有。他的家庭虽然穷,但父亲咬著牙在供他读书,母亲在灶台前忙碌著给他交学费,李觉在泥地里挣扎著把希望託付给他。他有选择的权利,他不能浪费。
    他爬起来,点著煤油灯,翻开本子,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起琼姐考上卫校了。她要去学医,给她娘看病。琪姐说,读书是为了有选择的权利。我想了想,我確实有选择——我可以选择努力,也可以选择放弃。放弃很容易,但放弃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努力很难,但努力了至少有机会。我不想將来后悔。后悔比失败可怕。起琼姐说的,我记住了。”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吹灭灯,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他做了一个决定——不再迷茫,不再逃避,不再浪费选择的权利。他要像蒋琪一样,有目標;要像周起琼一样,有勇气;要像李觉一样,有坚持。
    他不知道自己的目標是什么,但他知道,他要去找。翻过那座山,走过那条路,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拼命去做。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周起琼,把一本从王建军那里借来的《数理化自学丛书》送给她,算是贺礼。周起琼接过来,翻了翻,笑著说:“你还记得我喜欢数学?”
    “记得。你初中时数学总是考第一。”
    “那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周起琼把书收好,认真地看著他,“景熙,你也要加油。你比我有天赋,陈老师说的。你一定能考上高中。”
    “我会努力的。”周景熙说,“起琼姐,你在卫校好好学,將来回来给我妈看病。她手上的裂口一直不好,冬天就疼。”
    “好。”周起琼笑了,“一言为定。”
    那天下午,周景熙背著书包回学校。走到村口的大樟树下,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午后的阳光照在那些泥墙瓦屋上,金黄金黄的,炊烟从几座屋顶上升起来,裊裊地飘散。远处的田里有人在插秧,弯著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身后留下一行行整齐的秧苗。
    这个村子很小,小到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但这个村子里的人,一个个都像山上的松树,不管脚下的土地多么贫瘠,都要拼命地往上长,拼命地向著阳光伸出手去。
    蒋琪是,周起琼是,李觉是,他也是。
    他转过身,走上了通往镇上的碎石路。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坚定。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前面还有很多困难等著他——英语单词还是记不住,数学题还是不会做,家里的学费还是没有著落。但他不怕了。因为他的口袋里装著蒋琪的话,脑子里想著周起琼的勇气,心里装著李觉的託付。
    他要替他们走下去。也要替自己走下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1985年夏天,周起琼考上卫校。她说,后悔比失败可怕。我记下了。从今天起,不再后悔。”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碎石路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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