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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蒋琪的榜样

    1985年的秋天,一个消息在石桥村炸开了锅——蒋琪考上了县重点高中。
    消息是蒋琪的父亲蒋有贵亲自从镇上带回来的。那天下午,蒋有贵骑著他那辆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从镇上飞驰回来,车后座绑著一只蛇皮袋,袋子里装著蒋琪的铺盖和课本。他一路骑一路按铃鐺,叮铃铃叮铃铃,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他把自行车往院子里一扔,衝进堂屋,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然后扯著嗓子喊:“琪丫头考上县一中了!全县前五十名!公费生!”
    这一嗓子,把半个村子的人都喊来了。
    蒋琪是石桥村有史以来第一个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女孩子。不,应该说,是石桥村有史以来第一个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学生——不论男女。在这个出了十几个初中生、两三个中专生就值得敲锣打鼓的村子里,考上县一中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县一中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县最好的高中,每年都有好几个学生考上大学,考上中专的更是不计其数。进了县一中,就等於半只脚迈进了大学的门槛。
    蒋有贵站在院子里,被围观的村民簇拥著,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炸开的棉花,白花花的,收都收不住。他平时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村里跟周德厚一样,属於那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类型。但今天他像是换了一个人,话多得停不下来,逢人就说琪丫头怎么怎么用功,怎么怎么聪明,老师怎么怎么夸她。
    “我们家琪丫头,从小就跟別的孩子不一样!”蒋有贵的声音在晚风里飘出去老远,“別的小孩在外面疯跑的时候,她在家里看书!別的小孩吵著要买糖吃的时候,她要买本子!我就知道,这孩子有出息!”
    刘桂兰站在人群里,听著蒋有贵的话,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羡慕,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她转过头看了看站在身边的周景熙,发现儿子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蒋有贵,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她读不太懂。
    “景熙,”她小声说,“蒋琪姐爭气,你也爭气。”
    周景熙“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周家的晚饭吃得格外沉默。周德厚坐在桌前,筷子夹著一块咸菜,举了半天也没有送进嘴里,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刘桂兰时不时地看周景熙一眼,欲言又止。周景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埋头扒饭,吃得呼嚕呼嚕的。
    “景熙,”周德厚终於开口了,“蒋琪考上县一中了,你知道吧?”
    “知道。”
    “你有什么想法?”
    周景熙放下筷子,看著父亲。他知道父亲想听什么——想听他说“我也要考县一中”,想听他说“我不会比蒋琪差”,想听他说“我一定给周家长脸”。但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上个学期的成绩还在那里摆著,数学五十二分,英语三十八分,这样的成绩別说县一中,就是普通高中都悬。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会努力的。”
    周德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期望、担忧、不安、无奈,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
    第二天是星期天,周景熙不用上学。他吃过早饭,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蒋琪家。蒋家的院子比他家大一些,院子里种著一棵柚子树,春天正是开花的时候,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的,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蒋琪坐在柚子树下的一张竹椅上,手里拿著一本书,正在看。
    看见周景熙进来,她合上书,朝他笑了笑。“景熙,来了?”
    “琪姐。”周景熙叫了一声,站在院子门口,有些侷促。蒋琪比他大两岁,从小就比他高半个头,现在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她长得不算漂亮,但很乾净,皮肤白白的,眼睛亮亮的,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让人觉得很舒服。
    “进来坐。”蒋琪指了指旁边的一张小板凳,“我正好想找人说话呢。”
    周景熙走进去,在小板凳上坐下来。柚子树的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丝丝的,熏得他有些晕。他看著蒋琪手里的书,是一本英语课本,封面上印著“高中英语第一册”几个字。
    “琪姐,你在看高中的课本?”
    “嗯,提前看看。县一中的进度快,我怕跟不上。”蒋琪把书翻到某一页,指著上面的单词说,“你看这个单词,『ambition』,意思是雄心、志向。我昨天刚背的,今天又忘了。”
    “am-bi-tion,”周景熙跟著念了一遍,“雄心。”
    “对。”蒋琪笑了笑,“我英语不太好,得恶补。县一中的英语老师听说很厉害,全英文授课,我得提前准备。”
    周景熙看著她手里的课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蒋琪已经在看高中的课本了,而他还在为初中的英语发愁。三十八分,全班倒数第五,这个成绩跟蒋琪的全县前五十名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琪姐,”他忍不住问,“你怎么学的?成绩怎么那么好?”
    蒋琪放下课本,认真地看著他。“景熙,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周景熙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把上个学期成绩下滑的事情说了,把逃课、看武侠小说、上课睡觉的事情也说了。他没有隱瞒,因为他觉得蒋琪不会笑话他,也不会像刘老师那样对他“失望”。蒋琪是那种让人愿意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人,她的眼睛里有光,但那光不是审视的光,是包容的光。
    蒋琪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柚子树上的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她的头髮上、肩膀上,她没有去拂。
    “景熙,”她说,“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別告诉別人。”
    “什么事?”
    “初二那年,我也差点輟学。”
    周景熙愣住了。蒋琪?差点輟学?在他的印象里,蒋琪一直是那个“別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听话、懂事,是全村家长拿来教育自家孩子的榜样。这样的人,怎么会差点輟学?
    “初二下学期,”蒋琪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妈生病了,住了半个月的院,花了很多钱。我爸一个人撑著家里,又要种地又要照顾我妈,累得瘦了十几斤。我那时候想,要不別读了,回来帮家里干活,减轻我爸的负担。”
    “然后呢?”
    “然后我爸打了我一巴掌。”
    周景熙瞪大了眼睛。蒋有贵打蒋琪?那个平时话都不多说一句的蒋有贵,会打女儿?
    “我爸从来没有打过我,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蒋琪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很快就稳住了。“他说,蒋琪你给我听好了,你是蒋家的希望。你妈生病是命,家里穷也是命,但你读书不是命。你要是因为穷就不读书了,那你就真的被命压死了。”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课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著。“那天晚上我哭了很久,不是因为我爸打了我,是因为我觉得对不起他。他那么难,都没有想过让我放弃,我凭什么自己想放弃?”
    周景熙坐在小板凳上,听著蒋琪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了父亲前天晚上的样子——坐在黑暗的屋子里,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但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没有说过一句“你別读了”。他想起了母亲手上的裂口,想起了母亲说“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完初中”时的眼神。
    蒋琪说的对——他们那么难,都没有想过让他放弃,他凭什么自己想放弃?
    “琪姐,”他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蒋琪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景熙,你是聪明人,比我聪明。我都能考上县一中,你肯定也行。但你得收心,不能再混了。那些武侠小说,等你考上大学再看,有的是时间看。现在的时间,耽误不起。”
    “我知道。”周景熙点点头,“我已经把那些书锁起来了,钥匙给我妈了。”
    “那就好。”蒋琪站起来,走到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著一个笔记本。笔记本很旧了,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但里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的,密密麻麻的。
    “这个给你,”她把笔记本递过来,“是我初二初三的英语笔记。我英语也不好,但笔记做得还算认真。你拿回去看看,也许对你有帮助。”
    周景熙接过笔记本,翻开看了看。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单词、语法、句型、例句,分门別类,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標记,旁边写著“重要”“常考”“易错”之类的批註。他看得出来,这本笔记不是一天两天做出来的,是蒋琪花了整整两年时间,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琪姐,这……这太珍贵了。”他说,手有些发抖。
    “珍贵什么,放著也是放著。你要是能用上,就是它的价值。”蒋琪笑了笑,“等你考上县一中,我们就是校友了。”
    周景熙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件宝贝。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琪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蒋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春天的阳光照在身上。
    “因为你值得帮。”她说,“你是我们村里最聪明的小孩,陈老师说的。陈老师说你有文学天赋,將来能当作家。你要是因为成绩不好就不读了,那太可惜了。”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景熙,你要记住,你是男孩子。女孩子读书难,男孩子读书也难,但男孩子的路比女孩子宽。我考上县一中,村里人说是『祖坟冒青烟』,但我要是个男孩子,他们就不会这么说了。他们觉得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晚要嫁人。我不信这个,所以我拼命读,我要证明给他们看,女孩子也能读出个名堂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周景熙看著她,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倒像一个已经在生活的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战士。她的眼睛里有一团火,那团火不是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是被轻视过的人才会有的、想要证明自己的倔强。
    “琪姐,”他说,“你一定会成功的。”
    “我知道。”蒋琪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会出太阳”。
    那天晚上,周景熙坐在煤油灯下,翻开蒋琪的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看。笔记本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他看不太懂,但大部分都能理解。他看得很慢,一边看一边在自己的本子上做摘抄,把蒋琪总结的重点和易错点一条一条地记下来。
    刘桂兰端著一碗红薯稀饭走进来,放在桌上。“別太晚了,早点睡。”
    “妈,我再学一会儿。”
    刘桂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的笔记本,没有说话,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拿著一件旧棉袄,披在周景熙身上。“冷,披著。”
    棉袄很大,是父亲的,袖子长出一大截,但很暖和。周景熙把棉袄裹紧,继续看笔记。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把灯芯拨长了一些,火苗亮了起来,照在笔记本上,照在那些工工整整的字跡上。
    他想起了蒋琪说的那句话——“女孩子也能读出个名堂来。”那他呢?他是男孩子,他的路比蒋琪宽,他有什么理由读不出来?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看见蒋琪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字跡比前面的大一些,像是特意强调的:
    “不要让別人告诉你,你做不到。”
    周景熙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把这行字抄在自己本子的扉页上,跟“勤能改变命运”写在一起。两行字,一行是刘老师说的,一行是蒋琪写的,一个是关於勤奋,一个是关於信念。他觉得这两样东西,他现在都需要。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天还没有亮,外面还是黑的,只有东边的天际有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赖在被窝里,而是爬起来,穿好衣服,点著煤油灯,继续看蒋琪的笔记。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计划:每天早上早起一个小时,背英语单词;中午午休的时间用来做数学题;晚上自习的时候,先把当天的作业做完,然后复习英语和数学,最后再看语文和其他科目。周末回家的时间,除了帮家里干活,全部用来补课。
    他把这个计划写在纸上,贴在床头的墙上,每天睡觉前看一眼,看看自己完成了多少。
    第一周很难。他已经习惯了懒散,突然要早起,身体不適应,白天上课的时候直打瞌睡。他用冷水洗脸,用手掐自己的大腿,用各种办法让自己清醒。数学题还是不会做,英语单词还是记不住,他有时候急得抓头髮,把头髮抓掉了一把。
    第二周好了一些。身体慢慢適应了新的节奏,上课的时候不那么困了。数学开始能听懂一些了,英语单词也能记住几个了。虽然进步不大,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第三周,他去找了数学老师和英语老师,请他们给自己开小灶。数学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孙,刚毕业不久,很有耐心。她答应了,每天放学后给他补半个小时,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讲起。英语老师也答应了,但条件是他必须每天背二十个单词,第二天早上默写给她看。
    他开始拼命地背单词。早上背,中午背,晚上背,吃饭的时候背,上厕所的时候也背。他把单词写在纸条上,贴在床头、贴在桌角、贴在饭盆边上,走到哪里都能看到。有些单词怎么都记不住,他就一遍一遍地写,写到手指发酸,写到本子上全是那个单词的痕跡。
    蒋琪的笔记本成了他的“圣经”。他翻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一页都翻得起了毛边。有些地方他看不懂,就去找英语老师问,问完了再回到笔记本上,用红笔在旁边做批註。慢慢地,那些原本像天书一样的语法规则,开始变得清晰了一些。
    一个月后的月考,他的英语考了52分。比上次的38分多了14分。虽然还是不及格,但至少进步了。数学考了61分,刚刚及格。总分排名从二十八名前进到了二十一名。
    刘老师在班上表扬了他,说“周景熙同学最近进步很大,值得大家学习”。他坐在座位上,低著头,脸红了,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王建军在旁边使劲鼓掌,鼓得手都红了。
    周末回家,他把成绩单拿给父亲看。周德厚不识字,但看得懂分数。他看著数学和英语后面的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进步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周景熙注意到,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煤油灯的火苗被风一吹,突然亮了一下。
    “爸,我会继续努力的。”周景熙说。
    “嗯。”周德厚把成绩单递还给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蒋琪能考上县一中,你也行。”
    周景熙站在院子里,看著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屋角。春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柚子树的花香从隔壁蒋家飘过来,甜丝丝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股甜香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是的,蒋琪能行,他也能行。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成绩单。52分,61分,都不高,但这是一个开始。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困难等著他,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他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內衣口袋里,转身走进屋里。煤油灯还亮著,蒋琪的笔记本摊在桌上,翻到了“ambition”那一页。
    他坐下来,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了一句话:
    “今天考了52分,还是不及格,但比上次多了14分。14分不多,但这是我用一个月的时间换来的。蒋琪说,不要让別人告诉你做不到。没有人告诉我做不到,但我要告诉自己——我做得到。”
    写完这句话,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背单词。第一个单词,就是“ambition”。
    雄心。
    他要有雄心。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父亲沉默的背影,母亲手上的裂口,李觉託付给他的五个字,还有蒋琪借给他的那本笔记本。这些人和事,都是他肩上的担子,也是他脚下的路。
    他背著背著,忽然停了下来,在纸上写下了第十个单词——不是课本上的,是他自己加的:
    “future。未来。”
    他的未来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的未来不在武侠小说里,不在逃课的河边上,不在上课睡觉的课桌上。他的未来在蒋琪的笔记本里,在煤油灯下的每一个夜晚里,在每一个背下来的单词里,在每一道做出来的数学题里。
    他把这个单词念了三遍,然后合上本子,吹灭了煤油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上。
    明天还要早起。还有很多单词要背,还有很多题要做。路还很长,但他不怕了。因为他知道,在这条路上,他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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