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鸦雀无声，继而便是一片艷羡之声。
    所有人都知道，真传弟子意味著什么。
    所谓亲传弟子，说白了，就是“大班授课，雨露均沾”。
    而真传弟子就不一样了，不仅能够得到师父开小灶单独指点，最终还能得到师父压箱底的真传，继承师父的衣钵。
    这是一份天大的好处，如何不让人艷羡。
    “弟子谨遵林师教诲！”
    陆青情绪有些激动。
    感受到眾人灼热的目光，他有些恍如隔世。
    他回想起曾经的种种。
    最初，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在財主家里做苦力长工，被领班和管事欺负。
    后来拜师林重，成为远近闻名的武道天才，身价倍增，一荣俱荣。
    斗大字不认识一箩筐的母亲，被主家提拔成了领班。
    再后来，根骨极佳的他，武道修为突飞猛进，不仅获得了师兄师姐的尊重，还获得一眾乡绅豪族的青睞目光。
    而后，因为明劲小会伤及经脉，成为无人问津的路边一条。
    从那一刻起，
    所有的热情，都化作了肉眼可见的淡漠。
    所有的追捧，都化作了不屑一顾的敷衍。
    幸亏林师下血本宝药回春，宝鱼养体，不仅让他伤势痊癒，还让他的修为提升了一层。
    当然，还有二奶奶的无微不至的悉心照顾。
    “这一次，我要把所有失去的，加倍拿回来！”陆青藏在袖管里的拳头捏得很紧，但脸上仍是一副不动声色的表情。
    几个老弟子神色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是心有不甘。
    亲传弟子啊！
    罗珊眼中流露出羡慕之色，“我以后，一定也要有这般出息！”
    她想起家中当掉的房產，臥病在床的奶奶，以及为了生计四处奔波的父亲，守著裁缝铺一天也不敢休息的母亲，以及自己无数个习武挥汗如雨的黄昏黎明...
    她来这里学武已经三个月了，仍然还在练劲境界打磨，进度慢如蜗牛；
    而陆青来这里不过短短时日，其中还有大半个月在病床上躺著，却早已突破明劲，现在更是明劲巔峰。
    “李师弟，你说努力有用吗？付出就一定有收穫吗？”
    李元沉吟了片刻，没有说话。
    等事情过去，其他弟子各就各位，开始修炼，却都是难以沉下心境，不时有人交头接耳，仍在唏嘘感慨。
    李元却心无旁騖，重新摆开了《白虎锻骨诀》的起手式。
    【白虎锻骨诀（小成）：70/100（每日十练，十日大成）】
    ......
    青牛武社的好日子，似乎来了。
    在一眾惊诧的目光中，齐修远、陈婷先后成功突破明劲中期。
    李元內心平静。
    他们资质本就不算差，即便练功懈怠了一些，但不缺大药补养，突破是早晚的事情，倒也不足为奇。
    整个院子的气氛一下子热烈了起来。
    这两人和陆青整日高谈阔论，有说有笑，亲密更似一家人。
    李元这边，又变成了冷灶。
    “根骨平庸”，早就暗地里传遍了整座院子，除了杨成会喜欢和他交流几句心得，其他弟子重新变回了不冷不热的模样。
    再加上李元见过陆青在观礼小会上的前车之鑑，没有向任何人提及突破明劲中期的事情，而是小心地隱藏著，表面上看一连这些时日练功都不再有进展。
    人们就更加认为李元只是曇花一现，之前的叩关明劲不过是运气使然，也更加佐证了“根骨平庸”之说。
    李元倒也乐在清净，练功更加心无旁騖。
    那些表面看上去风光显赫的，下面一定藏著深不见底的危机。
    就像硬幣的两面。
    亦或者是，有阳光的地方，就必然会產生阴影。
    一切都是相对的。
    在实力不够强大的时候，必须低调谨慎，才能规避无端的风险，把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暮色四合。
    春风得意的齐修远，拳脚生风，眨眼便將一个陪练弟子掀翻在地，兀自兴奋不已。
    就在这时，杨成站到了院子中间。
    “诸位，武科大考在即。林师联繫了铁拳山庄和瀟湘武院的馆主，决定为三院弟子开办一场实战指导课程。”
    “铁拳山庄的何超楠师姐，和瀟湘武社的寧晨浩师兄都会参加，他们都是暗劲高手，而且武科大考经验丰富，如果有他们指点，肯定对咱们的实战与应试能力提升大有好处。”
    “咱们武社，有四个名额！”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陈婷瞬间眼睛一亮。
    何超楠、寧晨浩都是实力强劲的高手，如能与其结交一二，必然能为自己以后的发展提供不小的助益。
    “我报名！”
    齐修远却抢先一步说道。
    他的想法，和陈婷如出一辙。
    “还有我！”陈婷忙不迭说道，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陆师弟应该也参加。”
    场中弟子原本跃跃欲试，但很多都羞於开口。
    如今被人抢先一步，不得不內心暗自嘆息。
    杨成、齐修远、陈婷和陆青，正好四个。
    杨成四下环视，仿佛在寻找著什么。
    当看到斜靠在竹椅上休息的李元时，眉头微微皱起。
    “我就不去了，待我去问问李师弟要不要去。”
    齐修远摺扇一收，“杨师兄，你问他做什么，他这两天十分懈怠，想必已经放弃了吧。”
    “对啊，就他那根骨，给他机会也是浪费。”陈婷毫不客气地说道。
    杨成笑了笑，“这一场指导课，每个人都有机会。李师弟也许是最近遇上了什么困难，说不定借著这个机会，能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以后这门课程，会持续举行，大家轮流参加就是了。”
    齐修远、陈婷二人虽然心中不满，但杨成话已出口，碍於面子，也不便多说什么。
    另一侧。
    听完杨成的一番说明，李元皱了皱眉头，“实战指导？”
    “对，外院的暗劲师兄师姐也会到场，现身说法，传授武科经验。並且，大家也可以一起交流切磋。”
    “多谢杨师兄，我还是不去了。”
    所谓“实战指导”解决不了他资源的问题。
    境界升不上去，一切都是空谈。
    杨成一愣，他根本没有想到李元会拒绝，“这样的机会，十分难得，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考虑清楚了，多谢杨师兄好意。”
    杨成失望地摇了摇头，走了回来。
    “怎么样？”齐修远问道。
    陈婷也是一副吃瓜的姿態，目光看向杨成。
    “他......拒绝了。”杨成说道。
    声音不大，却让齐修远两人身形一晃。
    拒绝？
    他有这个资本吗？！
    齐修远撇了撇嘴，“我看吶，也许是李师弟修为停滯，怕跌落神坛，让眾人笑话吧。”
    在齐修远的思想中，顏面是第一要紧的事情。
    陈婷笑道：“想必，李师弟还沉浸在明劲小会上大出风头的回忆中吧。
    大人，时代变了。”
    她的心中，暗暗给李元贴上了一张“上不了台面”的標籤。
    陆青走了过来，“真是烂泥扶不上墙，这么好的机会不知道珍惜，光知道自己苦练有什么用！”
    在他看来，同为底层出身的李元，就应该像他一样，不惜代价抓住一切机会。
    苦练重要，结识更多的人脉也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
    “不过，他也可能知道，以自己的根骨以后很难寸进，算是有些自知之明吧。”陆青总结一般地说道。
    杨成没有发表意见。
    在他看来，谁去都一样。
    今年的武科大考，青牛武社的这些人依然没戏，不会有人能在武科之前突破暗劲。
    即便突破暗劲，登榜高中也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临江城青年才俊高手如云。
    这一届，就连他自己这个成名的暗劲好手，都没有一点把握。
    ......
    李元和梁柏正在漫不经心地巡街。
    “元哥儿，最近练武进展如何？”梁柏咬著一个苹果，大剌剌说道。
    李元眉头微蹙，摇了摇头，“似乎，没有什么进展。”
    “来，过两招？”
    李元嘆了一口气，“算了。”
    “你小子最近不大对啊。”梁柏皱著眉头说道，“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有难处跟哥说，在这地面，你梁大哥我还是有些面子的。”梁柏拍著胸脯说道。
    “没事。”李元认真想了一下，说道。
    一切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钱財的问题。
    梁柏家日子虽说比较宽裕，但也算不上什么乡绅大户。
    家中一个女儿读书，一个儿子习武，开销不小。
    现在媳妇儿又有了身孕，各方面都是钱。
    这让李元如何开口借钱。
    “对了，嫂子现在怎么样？”
    一提起怀有身孕的媳妇儿，梁柏立即满脸笑容，眼神里也有了更多的光彩，“好得很吶！稳婆一早就给看过了，肚子圆圆又爱吃酸的，她说一定能生儿子！”
    梁柏满脸的期待神情。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喧闹声。
    十几个衙差开路，一队十几辆马车缓缓驶来。
    当头的，是一辆装饰豪华的駟马敞篷马车。
    马车上坐著一位气度不凡的青年男子，略带笑意地抱拳四下环顾。
    一个头髮油亮的官员於马车侧面，骑马护驾，时不时一脸欢笑地向马车上的青年男子说著什么。
    马车在一处装修考究的祠堂前停下，早就等在那里的世家豪族话事人忙不迭向中年男子抱拳问好。
    没有错，整个临江城的世家豪族都有人到场。
    这些平日里见上一面都难如登天的老爷们，此刻全都弓著身子，卑微地像做错事的孩子。
    围观的人群也像沸腾了一样。
    “他就是临江城第一人钱峰？”
    “可不是吗，钱先生这次回乡，是来祭祖的！”
    “竟然能让县尊大人亲自陪同，三大豪族的家主也都在这里恭敬静候，这排面也没谁了......”
    ......
    梁柏嘆了一口气，“钱峰，临江城第一大豪族钱家后辈中的翘楚，据传他十六岁就武科高中，被武道大宗门归藏盟收为了弟子。”
    “归藏盟？”李元不解问道。
    “归藏”为古《易》三易之一，寓意包罗万象、深藏不露、返璞归真。
    用此字作为宗门名字，颇具囊括四海之意。
    梁柏解释说道：“归藏盟，占地千里，自成体系。宗门歷史悠久，底蕴深厚，武学博大精深，是守护一方的庞大力量...”
    “其中，任何一个弟子出来，都至少是化劲以上的修为，足以震慑一方。”
    “化劲以上？”李元惊声说道。
    在化劲以上，居然还有境界？
    这个世界，不会是个仙武世界吧？
    自出生，便蜗居临江城弹丸之地，自己的见识还是太浅薄了。
    “...”梁柏含糊其辞，其实他也说不大清楚，“总之，钱峰的实力，足以碾压临江城一切高手！”
    “怪不得这么大排场。”李元感慨一声，“梁大哥，如果想加入归藏盟，不会也得先通过武科大考吧？”
    “那当然！只有那些武科高中的，才有资格进入归藏盟的视线，”梁柏说道，不禁摇头苦笑起来，“不过，现在，一切的一切，都得从先突破暗劲开始。”
    李元心中柔软之处，仿佛被戳了一下。
    “梁大哥，你说有没有可能，我可以先预支一点工钱？”
    沉默。
    梁柏一怔，隨即嘆了口气，“这事儿，我倒可以找机会去跟头儿说说，不过，你也別抱太大希望。”
    回到营房，李元將巡街使的服装换下，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回家。
    在路过巡长房的时候，里面传出来两人谈话的声音...
    “头儿，元哥儿这些天兢兢业业，大家都看在了眼里，现在遇到点儿困难，您看能不能预支点儿工钱给他？”梁柏声音真诚，带著一丝討好的意味。
    这种情况，在这个七尺硬汉身上，可不多见。
    似乎並没有看到他有低声下气过。
    隨后一个声音响起，“谁？”
    是临江衙门专门负责管理巡街使的巡长孙守澄，人称孙胖子。
    与他们这些临时掛职的巡街使不同，巡长在衙门里是有编制的，而且是一个油水不少的肥差。
    孙守澄眯著眼睛，声音听上去有些不屑。
    “李元。”站在下首的梁柏回道。
    “什么来头...？”孙守澄皱著眉头，“噢，我想起来了，是青牛武社那小子吧，我看过他的履歷，而且听人说他...似乎根骨很差啊...”
    “头儿，他现在的確是需要急用钱，您给通融一下？”
    “老梁啊，你在我手底下也有些年头了。咱们巡街使什么时候有过预支工资的先例？
    这不合规矩，你可不能拖我下水啊...”
    从孙胖子的言谈举止中，梁柏已经听出了拒绝的意思。
    “行，那就不麻烦孙巡长了。”梁柏恨得牙痒痒，但又不得不乐呵呵笑道。
    孙胖子这个老狐狸手里掌握的资源不少，提前给手下人预支一些工钱，也不过是洒洒水的事情。
    又不是什么大事儿，跟上边打打马虎眼，事情也就过去了。
    但这老狐狸，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等梁柏离开后，孙胖子鼻子里冷哼一声，“哼，那小子出身泥腿子，根骨又不行，这辈子潜力也就到这儿了。一点儿油水都没有，还想让我大开方便之门？”
    李元听得真切，但是默默无语，小心地退后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