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从被窝中摇醒的阿库尼亚依然睡眼惺忪，侍卫急忙拿出一杯热咖啡餵给他让他清醒一下。
    阿库尼亚握著咖啡杯的陶瓷把手，脸上带著一丝美梦被惊醒的不快，不满的嘟囔著：
    “你说什么著火了？著火了就去救火，非要吵醒……”
    “圣灵號，我们的大帆船著火了。”
    “哐当——”
    阿库尼亚手中的咖啡杯瞬间摔在地上，精致的瓷杯瞬间碎裂，滚烫的咖啡溅湿了他的裤脚，可他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如同被惊雷劈中，僵在座椅上。
    刚才的不满与睡意已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是圣灵號，我们的大帆船现在已经起火了，火已经蔓延到甲板了。”
    “快，快点去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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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库尼亚起身上马，然后飞奔向大帆船停泊的港口。
    只见远处海面上圣灵號已经被火焰包围，一条桅杆已经断裂，船身也略微有了倾斜，无数船员正在跳海逃生。
    阿库尼亚眼前一黑，踉蹌著后退一步，扶住身边的石柱才勉强站稳。
    他知道帆船发生对於火灾的抵抗力，眼前这种火灾已经不是人力能扑灭的范围了，这艘圣灵號。
    已经没救了。
    阿库尼亚跑到港口边上的海军司令部，此时包括海军指挥官安东尼奥·德·摩尔加在內的一眾军官都低垂著脑袋，等待著总督的训话。
    阿库尼亚手掌狠拍在桌案上，桌上的文书、地图被震得四散飞溅，声音带著愤怒的嘶吼：
    “怎么回事？圣灵號这样的盖伦大帆船怎么会无缘无故起火？大帆船附近到处都是巡逻船，岸边还有炮台，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被海盗焚毁？”
    在场之人被嚇得浑身发抖，摩尔加声音颤抖著回话：
    “我们也不知道，只知道有几艘小船趁著夜色摸了进来，然后就扑在我们的大帆船上面，小船起火之后把大帆船也引著了。”
    这话说的阿库尼亚一头雾水，小船偷袭，然后自己著火把大帆船引燃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没有经歷过东亚火攻战术的西班牙人显然还不適应这种莫名其妙的打法。
    不过阿库尼亚也冷静了下来，他知道此时船已经被烧了，再多的责难都於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先亡羊补牢。
    虽然他不清楚这伙海盗是什么身份，但是结合最近的大明使者和八连区的战斗，和大明人有关係应该是八九不离十。
    “现在发布作战命令！立刻调动所有兵力回防港口，不惜一切代价救火，儘可能挽回损失！
    同时沿著港口布防，防止海盗可能的登陆作战。”
    命令发布完之后，一大堆军官跑出了海军指挥所，阿库尼亚像是被瞬间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结结实实地瘫坐在雕花橡木椅上。
    他双目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双手无力地垂在扶手上，额头上冷汗直冒。
    大帆船没了。
    马尼拉大帆船是太平洋贸易的核心，是连接马尼拉与新西班牙的主要纽带。
    来年的白银运输、香料回程、王室的赋税、殖民地的补给，全都与这条船密不可分。
    如今船毁人亡，马尼拉议会的殖民者和商人必然会把这里发生的事情状告到国王陛下那里，到时候等待自己的將是马德里法庭的法官，甚至还有冷冰冰的绞刑架。
    ……
    当深秋的第一缕阳光照耀到马尼拉海湾的海面上时，此次行动的指挥官，琉球海军的庞士仆正在清点自己部下回来的人数。
    “报告將军，已经清点完毕了，所有参与行动的兄弟们全部回来了。”
    “太好了，”庞士仆兴奋地大叫。
    按照白野的计划，本来纵火船应该在距离圣灵號几十步远的地方就可以纵火逃生了。
    后续风帆动力惯性足够把船“钉”在盖伦船上面。
    但是庞士仆和手下商议之后一致认为，这样的话火船还是有“脱靶”的风险，因此就採取了最冒险的方式，衝到对方眼皮子底下，掛鉤点火。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纵火兵九死一生的准备，没想到西班牙人没有对付纵火船的经验，因此顾不上追击落水的纵火兵。
    所有的纵火兵靠著水性居然一个不少地逃了回来。
    庞士仆喜滋滋的带著捷报回到了白野乘坐的海隼七號桨帆船上。
    “东主果然料事如神，大帆船的位置和我们事先侦查的丝毫不差。”
    白野笑道：
    “我之所以要反覆询问於一成大帆船是否在卸货，就是因为大帆船卸货一般需要数周，所以在此期间大帆船不会移动，我们只需要按照之前部署行动，必定能有所斩获。”
    说完，白野看了看远处的马尼拉湾，悵然若失道：
    “唉，不过这种事情只能做一次，这次我们可以趁著对方不备奇袭得手，以后我们就没有这种机会了。今后只能一步一个脚印和红毛硬碰硬。”
    白野转过身来，对著船舱內一眾军官说道：
    “传令下去，从现在开始封锁整个马尼拉湾，不管什么船只试图向港內输送货物一律截停。我们要把这些西班牙人困死。”
    ……
    马尼拉城郊的密林深处，一处隱蔽废弃的寺庙中，林恩和白野的特使张淳正在举行一场特殊的会面。
    庙內简陋破败，神像斑驳，唯有中间一处平整的地面，被清理乾净，摆著两张简陋的木凳，一盆炭火微微燃烧，驱散著深秋的湿冷。
    听完张淳的敘述，林恩终於明白了自己和八连起义军是怎么得救的。
    “没想到多年不见，我大明竟然有这等奇人，能够在海外自立一国，还能拥兵割据爭夺天下，你家东主真不愧是一代人杰。”
    张淳说道：
    “林公，你身为八连明人之领袖，能够在红毛屠刀落下之际拉起队伍，奋力反抗，也是一代英雄，我家东主英雄相惜，特邀恩公成就大业。”
    “大业，什么大业？”林恩有些奇怪。
    “我家主公劝恩公归附琉球，共举大计，在这吕宋之地封邦建国，为我们数万大明人，拼一条真正安稳、有尊严的生路。”
    林恩苦笑道：
    “我林恩一生別无所愿，不过是想给八连求生的大明百姓爭取一条活路罢了，如果不是红毛连基本的活路都不给，我何以至此？封邦建国，实非我本意啊！
    只要红毛人能允许我们八连的百姓安居乐业，不隨意杀戮欺凌，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张淳站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严肃：
    “呵呵，你们都被杀到这种地步了，居然还抱著幻想。红毛人是什么性子，你们在南洋闯荡几十年还能看不清楚吗？
    就算此次阿库尼亚走投无路，与你们和谈，也不过是权宜之计。他现在不出兵围剿你们，只不过是因为马尼拉大帆船被烧，所以惊弓之鸟罢了。
    只要他熬过难关，等到太平洋的援军到来，等到新的盖伦大帆船驶入马尼拉湾，他第一件要做的事，再次出兵，將你们这些反抗过他的人，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八连的惨案，才过去不过两个月。林公亲眼看著同胞被戮，家园被毁，难道还看不清吗？
    所有在吕宋的大明百姓，就是待宰的羔羊，对红毛有用的时候还能养著你，等对他们没有用了，必然宰了你吃肉。
    难道林公就没为以后打算过？就此一天天在大仑山落草为寇？”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林恩心底最深的顾虑。
    这些天以来，他一直在想著以后的打算，他知道自己身边只有这点八连子弟，短期也许能扛住西班牙人围剿，但是面对从大洋之上源源不断而来的西班牙人，终究力不从心。
    林恩嘆了一口气，说道：
    “实不相瞒，我想著风头过了，就租几条船，带著兄弟们回大明去，总不能红毛人一直追我们追到月港去吧！”
    “如果大明不收留你们呢？”
    “那我就找个小岛拓殖垦荒，这总不能也把红毛招来吧！”
    张淳冷笑著反问：
    “林公莫非不真不知道林凤的下场？”
    这一句话击中了林恩的死穴。
    当年的林凤，也是因为不堪忍受西班牙人的欺凌，率眾反出海上，在大明沿海岛屿落草。
    结果大明官方知道后，不但不加以援手，反而派兵征剿。
    无法忍受大明打击的林凤最终决定孤注一掷，率领海盗数十艘战船上千部眾突袭马尼拉，试图夺取马尼拉作为自己的海上基地。
    结果被西班牙海军击败，林凤率领残部败逃至吕宋林加廷湾试图东山再起。
    没想到福建巡抚刘尧诲派遣把总王望高等出使吕宋，联合西班牙夹击林凤，最后林凤最后的基地也被西班牙人攻克。
    林凤本人只身逃脱，从此消失於大海之上。
    张淳笑道：
    “阁下想到的法子，林凤前辈哪一个没做过，何况你们本就是从大明逃出的，大明基层官吏是什么样子，你们还不清楚吗？隨后张淳又歷数这些年的东南亚局势。
    “这些年来，红毛不知道灭了这南海多少小国，有多少叱吒风云的土人君主和酋长死在他们手里，你想著找一方世外桃源苟延残喘，可是躲得过初一带躲得过十五吗？”
    林恩轻轻嘆了口气，神色略显凝重，缓缓开口：
    “张將军所言，句句在理，林某並非不知。西班牙人的狼子野心，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我手下的兄弟同胞，大多是普通商贩百姓，並非常年搏命的战士。
    他们歷经屠杀，早已筋疲力尽，只想有一处安稳之地，活下去，平安度日。
    我们就算是在这方寸之地立国建邦，又如何能扛得住红毛一波又一波围剿呢！”
    张淳察觉到了林恩的顾虑：
    “放心，只要你们选择归附琉球，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波又一波的移民来到这里，要不了多久这吕宋就是我大明的天下，等到人多势眾之后，这红毛人如何能奈何我们？”
    林恩坐在原地，静静听著，一言不发，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妥协求安，安不过一时；联手死战，方能换来一世太平。
    他不能退缩，也没有理由退缩。
    林恩缓缓抬起头，看向张淳。
    此刻，他眼底的犹豫尽数散去，只剩下坚定与决然。
    他缓缓站起身，对著张淳郑重地伸出右手，紧握著张淳的小臂，掷地有声地说道。
    “张首领赤诚之言，点醒林某。
    为了八连惨死的同胞，为了吕宋数万大明流民的生路，为了不再让同胞受欺凌、受屠戮，我林恩，答应你。
    我率八连全体义军上下，今日正式归附琉球，以后一切行动，全唯东主马首是瞻。”
    张淳猛地站起身，眼底闪过狂喜与动容，同样伸出手，紧紧握住林恩的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確定好结盟的大方向之后，林恩请示道：
    “不知东主对於我义军接下来的行动有无指示？”
    “东主有令，命令你们全面出击，现在红毛主力被拉去防守港口了，大批野外的庄园和田地无人看守，你们可以放开手脚掠夺。
    记住，只打红毛及其爪牙，不杀土著，不仅可以解决补给，而且可以彻底摧毁红毛的势力基础。”
    林恩点了点头。
    之后的几天之內，林恩带领队连夜进军，一路势如破竹，扫荡了西班牙人几十处庄园。
    沿途之上，无数在八连屠杀中侥倖逃生、躲在乡间山野的华人百姓、商贩，听闻林恩带队突围、专打西班牙据点，纷纷携家带口前来投奔。
    一路上林恩严格约束军纪，只针对西班牙人的哨卡、粮站、庄园下手，从不骚扰当地土著。
    很多西班牙人奴役的土著村落，也悄悄送来粮食、情报，甚至派出青壮协助起义军作战。
    不过半月时间，林恩的起义军，便从一万多人，迅速扩充至两万余人，其中能持械作战的精壮丁，便有近五千人，再加上从西班牙据点缴获的火枪、长矛和板甲，已然成了一股足以撼动马尼拉的强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