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湾，海风已经整整二十天没有带来过一艘商船的帆影。
    这座被西班牙人称作“远东贸易明珠”的殖民首府，曾经是整个太平洋最繁华的中转枢纽。
    可如今已经是一片寂静。
    自从琉球海军焚毁盖伦主力舰、封锁马尼拉湾出海口之后，整座城市的商业血脉，被一刀彻底斩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之中。
    湾口之外，琉球海军的桨帆船昼夜巡弋，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任何试图进出港口的船只，要么被当场击沉，要么被连人带货洗劫一空。
    而西班牙海军因为遭遇了突袭，现在手中能够动用的也只有十几条帕塔切船和四五条加利奥特桨帆船，外加一些当地土人的坎潘船。
    而附近负责封锁港口的琉球桨帆船则超过了四十条。
    这种情况下阿库尼亚只能寄希望於本土和美洲殖民地能够派出援军。
    与此同时，阿库尼亚还派使者出使澳门的葡萄牙人，希望他们能够看在伊比利亚共君同盟的份上，拉自己这个菲律宾总督一把。
    而在两路援军到达之前，阿库尼亚打定主意不主动出击，盖伦船被海盗焚毁已经是大错了，如果再葬送了最后的防御舰队，那么马尼拉都不一定能保住。
    ……
    热带的阴雨，像是永远也下不完。
    马尼拉的码头仓库区，被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里，咸腥的海风裹挟著霉烂的气味，钻进每一处缝隙，也钻进桑切斯·德·托雷斯的骨头里。
    他已经在这座属於自己的私人仓库里，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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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马尼拉最有权势的西班牙商人，他背靠西班牙国內的大贵族，专营马尼拉与墨西哥阿卡普尔科之间的大帆船贸易。
    一边从中国收购丝绸、瓷器，另一边从美洲换回白银，身家不计其数，在马尼拉商人圈子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可这场封锁，让桑切斯直接陷入了万劫不復的境地。
    就在海盗封锁港口前三天，他刚刚斥巨资，从福建华商手里收购了整整三船顶级生丝和上好瓷器，货物总价值超过八十万比索。
    这笔钱，一半是他的身家，另一半，是从国內財团、西班牙银行借来的巨额高利贷，原本计划装上即將出港的盖伦大帆船，运往美洲贩卖，利润可翻上三倍。
    可如今，盖伦船被焚毁，港口被封死，三船价值连城的货物，只能堆积在潮湿的码头仓库里。
    马尼拉地处热带，阴雨连绵，空气潮湿闷热，不过半个月，仓库里的生丝便开始发霉、结块，锦缎被潮气侵蚀，出现大片霉斑。
    曾经能卖出天价的货物，如今一天天贬值。
    更致命的是，此次生意之前国內的债主已经接连发来三封催债信，限定三个月內必须连本带利还清欠款，否则就要没收他在国內的全部庄园、產业，甚至將他送上绞刑架。
    桑切斯整日守在发霉的仓库里，看著堆积如山的废品，急得满嘴燎泡，夜夜失眠。
    除了直接的货物损失、生意崩盘，更让桑切斯感到头疼的，是税收与王室追责。
    按照西班牙王室的法令，马尼拉殖民当局，每月都要向国內上缴固定的贸易赋税，这笔钱，全部出自商人的贸易抽成。
    如今贸易彻底停滯，商人没有营收，根本无力缴纳赋税，殖民当局的財政已经连续半个月收不上一分税款，军餉、行政开支全部断供，只能不断向商人摊派、强征。
    一边是自己倾家荡產、血本无归，一边是殖民当局不断强征苛捐杂税，两头挤压之下，整个马尼拉的西班牙商人都被处於巨大的愤懣之中。
    脚下是冰冷潮湿的石板地，眼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货堆，心烦意燥的桑切斯离开仓库，跑到附近的教堂之中，虔诚地向著上帝做了礼拜，祈求自己信仰了几十年的神，这一次能保佑自己。
    做完礼拜之后，桑切斯回到了自己的住宅。
    这是一座典型的西班牙风格宅邸，高大的石墙，宽敞的庭院，精致的客厅，曾经是马尼拉上流社会聚会的场所，平日里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可今天，桑切斯刚推开院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因为院子里面停著的，是一辆葡萄牙风格的马车。
    感到疑惑的桑切斯继续行走，一直进到客厅。
    推开宅邸大门的那一刻，桑切斯微微一怔。
    一个身著葡萄牙绅士礼服、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正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边放著一把精致的手杖，神態从容淡定，丝毫没有贸然造访的侷促。
    看到桑切斯到来，对方默契地打了个招呼：
    “您好，桑切斯先生。我是安东尼奥·卜加劳。”
    桑切斯第一反应是这个名字好熟悉，但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看著桑切斯疑惑的目光，卜加劳笑道：
    “桑切斯先生的记性可真差，十年之前，您差一点就收购下我父亲在澳门的兵工厂，难道您忘了吗？”
    桑切斯这才反应过来，眼前正是在整个远东军火界都赫赫有名的澳门卜加劳火炮厂主人的独子。
    此时的桑切斯脸上露出了不快，毕竟当初他奉当时西班牙驻菲律宾总督的委託，前去收购卜加劳火炮厂，目的只是顺手牵羊破坏葡萄牙人在远东的军火生意。
    现在自己落魄了，对方却登门拜访，显然不会给自己好果子吃。
    桑切斯压下心头的不悦，缓步走进客厅，强撑著商人的体面，开口问道：
    “卜加劳先生，不知你远道而来，有何贵干？”
    卜加劳缓缓起身，对著桑切斯微微欠身，礼数周全，语气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桑切斯先生，我今日登门，並非为了军火生意，而是琉球王室指派，以中立特使的身份，前来与你做一场说和，谈一笔共贏的买卖。”
    “琉球王室？”桑切斯听完一怔，这些年琉球的势力发展迅速，远东的西方商人也多有耳闻，但是他实在想不到现在的马尼拉会和琉球人扯上什么关係。
    “也许阁下还不知道，现在的琉球人就是封锁马尼拉，截断你们航线的『海盗』。”卜加劳读出了桑切斯脸上的困惑，向他解释了当前的局势。
    “你是海盗的特使？”
    桑切斯脸色骤然一变，他这才明白所谓的海盗不过是琉球王国的主力舰队，意识到此的桑切斯瞬间后退一步，眼神里满是戒备与慍怒：
    “卜加劳先生，你应该清楚，海盗是西班牙帝国的敌人，是马尼拉的死敌，你替他们来当说客，就不怕我把你交给殖民当局治罪？”
    “不要著急，桑切斯先生。”
    卜加劳神色从容，丝毫不为所动，抬手示意桑切斯冷静，
    “我是中立商人，只为化解僵局而来，绝非偏袒任何一方。今日我带来的话，对你，对马尼拉所有西班牙商人，都是唯一的活路，你不妨听完再做决断。”
    桑切斯盯著他，眉头紧锁，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坐了下来。他此刻身陷绝境，哪怕只有一丝转机，也不愿轻易放过。
    卜加劳见状，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海盗的条件：
    “琉球王国的舰队封锁马尼拉湾，只为报復西班牙殖民当局对大明流民屠戮，並非要与西班牙商人为敌。
    琉球执政官白野先生托我带话，只要桑切斯先生你能牵头鼓动马尼拉全体西班牙商人，联名游说总督阿库尼亚，下令出动马尼拉最后的海上舰队，主动出港与海盗舰队决战，海盗便许下两个承诺。
    第一，若是西班牙舰队取胜，海盗立刻撤去湾口封锁，全军远遁，永不进犯马尼拉，港口即刻恢復通航，所有贸易重启；
    第二，若是西班牙舰队战败，海盗依旧保证，绝不劫掠任何西班牙商人的宅邸、仓库与资產，全力保障你们的人身安全与生意根基，只针对西班牙总督，绝不伤及商人分毫。”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桑切斯的痛点。
    港口解封，贸易恢復，高利贷能还清，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结局。可听完之后，桑切斯没有半分欣喜，反而猛地拍案而起：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卜加劳先生，你以为我是三岁孩童，会信海盗的鬼话？
    这分明是海盗的阴谋，是借我之手，逼阿库尼亚出动最后的舰队，一举歼灭西班牙在马尼拉的海上力量。
    现在外港担任封锁任务的桨帆船至少超过四十条，而港口內桨帆船加其他各类战舰也只有十几条，这怎么可能取胜？”
    “桑切斯先生，我话已带到，这是你们唯一的活路。”卜加劳看著他暴怒牴触的模样，依旧神色平静，
    “你可以慢慢考虑，我静候你的答覆。”
    说完，卜加劳不再多言，起身告辞，离开了桑切斯的宅邸。
    客厅里再次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桑切斯一人，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颓然坐回沙发上，双手插进头髮里，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
    答应卜加劳，要冒倾家荡產，城破人亡的风险；不答应，港口永远被封，货物彻底烂掉，债主上门，他依旧是死路一条。
    左右都是绝境，进退皆是死局。
    桑切斯烦躁地站起身，径直走向书房，想要翻出帐本，再核算一遍自己的损失。
    可是在走到书桌前时，他却鬼使神差地看向了那个上著铜锁、藏著最机密文件的檀木抽屉。
    这个抽屉里，锁著他旗下太平洋远洋公司的核心股权凭证以及匿名投资契约等文件，是他从不轻易示人的绝密。
    他掏出钥匙，打开抽屉，將里面厚厚的一叠文件尽数取出，摊在书桌上，一页页麻木地翻看著。
    就在他翻到一份泛黄的股权认购契约时，手指猛地一顿，目光死死盯在契约末尾的匿名认购人落款上，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那份契约上，清清楚楚地写著，他的远洋商行，有两成的匿名股份，认购人是一个西班牙本土的化名。
    可桑切斯比谁都清楚，这个化名背后，真正的出资人，正是马尼拉总督。
    佩德罗·德·阿库尼亚！
    这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阿库尼亚身为王室任命的总督，按律严禁经商牟利。可他覬覦大帆船贸易的巨额利润，便將自己大半生的积蓄、官场敛財所得，以亲信化名悄悄入股桑切斯的贸易公司，每年坐收丰厚分红，稳赚不赔。
    当然，阿库尼亚的总督府在日常执法和安排贸易上，也给桑切斯的贸易公司一点“小小的”帮助。
    这件事，只有桑切斯与阿库尼亚两人知晓，一旦曝光，阿库尼亚便是触犯王室法令，以权谋私的重罪，轻则罢免官职被遣返回国，重则身败名裂甚至直接被送上绞刑架。
    此前，桑切斯一直將这份契约，当作与总督维繫利益关係的纽带，从未有过別的心思。
    每年该送给阿库尼亚的分红，他也分毫不差地送到了与他接洽之人的手里。
    可此刻，看著这份契约，桑切斯原本烦躁鬱闷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终於找到了不用被海盗牵著鼻子走，反而能彻底掌控局面的办法。
    他之前不情愿，是因为要去求阿库尼亚，要去冒险；现在，他手握总督的致命软肋，是去逼阿库尼亚，是稳贏的局。
    答应卜加劳、游说商人联名、逼迫阿库尼亚出兵，这不仅是满足海盗的要求，更是保住自己资產、化解绝境的唯一办法。
    至於能不能打贏，那就是阿库尼亚的事情了。
    已经习惯了压榨最后一个铜板的桑切斯本能地认为，只要他给的压力足够大，那么阿库尼亚就能打贏这场海战。
    资本家总是习惯性的认为一切绩效不达標都是因为手下的员工在偷懒，而桑切斯也不例外。
    他认为有了自己这份契约作“驱动力”，阿库尼亚就能从一名败军之將化身为凯撒。
    桑切斯缓缓握紧那份契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