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確定南下的战略方针之后，白野就一直四处打探，不断向著菲律宾西班牙总督区地区渗透。
    歷史上1603年的马尼拉大屠杀中，西班牙人系统清洗了八连周围的华人，三万多华人只有几百人倖存。
    对於白野来说，这正是他渴望已久的机会。
    如今的大明海外百姓，基本上还处在逆来顺受的状態，无论是在菲律宾还是在爪哇等地，都是攀附於当地权贵获取商业利益而生存。
    往好听一点说是“东方犹太人”，难听一点说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猪。平时养著，什么时候各地统治势力缺钱或者看你不顺眼了就拉出来开荤。
    白野也不打算费力巴拉的去开导他们什么，毕竟古话说的好，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等到这些华人被刀子抵住了脖子之后，他们就知道背后有一个强大祖国的好处了。
    而且介入的时机非常重要，这次马尼拉大屠杀，是西班牙人对华人歷次屠杀中唯一受到反抗的，华人在意识到大事不妙之后，自发组织起义军。
    甚至在八连被攻破之后，歷史上起义军退入山中和西班牙人周旋了好几个月，最终因为粮草不济才不得不出降。
    在这个过程中，西班牙人损失达数百人，以当时东南亚面对欧洲人打出的糟糕战绩，这已经是很不错的水准了。
    但是也就这么一次，之后百年间，西班牙人多次屠杀华人，每一次华人都是俯首系颈，甘为鱼肉。
    也许就是这次屠杀让他们觉得反抗也没有什么机会，所以乾脆就彻底摆烂躺平了。
    所以这次机会一定要抓住，这些选择在西班牙人治下勇敢反抗的人必须得到拯救。
    因此在骆思恭向白野报告了王时和和於一成要找船去马尼拉的消息之后，白野马上下令开启战爭准备。
    琉球的战爭机器开动了起来，庞大的舰队迅速集结，准备远征吕宋。
    同时白野特地安排了一艘福船，船上的人都是他的亲信，这段本需十几天的航程，硬是被大福船拖延了一两个月才抵达。
    而待两人返回之时，福船的船主又特地在马尼拉外海兜圈子，最终被白野带领的琉球主力舰队擒获。
    ……
    审讯完王时和与於一成之后，白野回到了座位上，缓缓坐定。
    看著一旁毕恭毕敬的骆思恭，白野问道：
    “思恭啊！你来琉球也这么久了，你家眷在大明不知可曾安好啊！”
    骆思恭心里一怔，之前他还几次和白野提出把自己的家眷送到琉球来，以表忠心。
    但是每次白野都以这样做可能会引发大明猜忌为由拒绝了。
    毕竟大明锦衣卫和东厂也不是傻子，基本政审还是要做的。
    尤其是骆思恭这种成年后入宫，实际上有家室的太监，肯定是重点清查对象。
    骆思恭回復道：
    “托东主之福，我全家老小一切安好。”
    白野噢了一声，然后说道：
    “你在琉球享受高官厚禄，却让家眷在大明吃糠咽菜，不是君子所为啊！”
    ”这样吧！”白野想了想说道：
    ”你把你的家眷都送到琉球来吧！”
    骆思恭听完心里猛地一惊，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白野之前是把他应对大明的吉祥物，本质上和幕府派过来的黑岛津一个角色，现在算是彻底信任了他，要把他纳入核心幕僚了。
    骆思恭立马跪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
    “感谢东主栽培，我骆思恭一定不辱使命，为东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白野连忙把骆思恭扶了起来：
    “既然如此，接下来有一重任要交於你。”
    ……
    万历三十一年深秋的海风，卷著咸腥的海雾，漫过整个马尼拉湾。
    入夜之后，夜空低垂，浓云蔽月，整片海湾都沉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唯有港口主锚地，还亮著零星的灯火，如同黑暗中几点微弱的萤火。
    对於驻守在此的西班牙人而言，这片海湾从来都是绝对安全的后花园。
    一名西班牙巡逻兵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大帆船，上面亮著几丝光亮。
    这是西班牙舰队的规矩，因为大帆船实在太大了，如果被普通小型舰船撞上，小船肯定遭不住，为此必须亮灯示警。
    而反过来，负责警戒巡逻的小船必须进行灯火管制，以免被偷袭者钻空子。
    但是几乎没有人相信会发生这种情况。
    因为西班牙拥有东南亚最强大的战舰，最坚固的炮台，上一个敢闯入马尼拉湾发起突袭的人，已经是三十年前的华人海盗林凤，如今坟头草都五丈了。
    码头上的岗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取暖閒聊，岸防炮台的炮手缩在营房里喝酒赌钱。
    之前围剿八连的战斗，让很多西班牙人大发其財，现在他们有资本出来瀟洒了。
    就连锚地外围的巡逻船，也都放慢了速度，船舱里面几名士兵明目张胆的点燃了油灯，开始赌钱。
    哨兵倚著船舷昏昏欲睡，根本没有心思扫视漆黑的海面。
    无聊之余的哨兵从腰间摸出了一根雪茄，点燃之后，大口吮吸著，感到无比的畅快。
    在浓雾中，这名哨兵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海面上出现了异常的黑影。
    “什么人？！停下！再靠近便开火了！”
    厉声呵斥划破夜空，瞬间打破了海湾的死寂。
    但是黑影没有任何回音，只是一味向前。
    寂静之中哨兵甚至能听到风帆呼呼作响的声音。
    不好，是敌袭！。
    哨兵大喊一声，隨即使命摇响了巡逻船上的铜铃。
    被铜铃惊醒的士兵和巡逻船军官衝出船舱。
    只见周围到处是飞速前进的黑影，根本拦都拦不过来。
    而这些船都指向身后的马尼拉大帆船。
    巡逻船上也有鹰炮和佛郎机炮，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无奈之下，巡逻船只能点燃了船尾的號炮示警。
    號炮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海湾。
    “圣灵號”上，原本懈怠的西班牙士兵也被瞬间惊醒，手忙脚乱地冲向炮位，试图装填弹药，阻拦来袭的船队。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六艘火船，已经衝破所有阻拦，衝到了圣灵號大帆船的侧舷之下。
    在即將接近之时，火船忽然自动断为两截，后半截摇动桨叶向后驶离，前半截因为重量减轻，速度更快，直到撞上对面马尼拉大帆船的船舷。
    咚——！
    沉闷的的撞击声响起，寸厚的熟铁皮船头，狠狠砸在坚硬的橡木船身之上，整艘巨舰都为之剧烈晃动。
    船首两侧的铁倒鉤瞬间放下，咔嚓几声脆响，如同钢牙一般，死死嵌入巨舰厚重的木板之中。
    这些火船船身被全部掏空，船舱里密密麻麻堆满了风乾的松柴、浸透鱼油与松脂的麻布、成桶的火油与硝石，还有每艘船还配备火药一桶助燃，整艘船就是一座漂浮在海上的火药库。
    船首包裹著寸厚的熟铁皮，坚固无比，船首两侧牢牢固定著四柄倒鉤，专门用於把船“钉”在大帆船之上。
    每艘火船的船头，都站著一名裹著防水油布的纵火兵，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掌舵撞舰、掛鉤点火，而后跃海逃生。
    在確定火船已经和大帆船“贴”在一起之后，船头的纵火兵面无惧色，毅然点燃了手中的火引。
    火星落在浸透鱼油的松柴之上，巨大的火船瞬间被点燃，冲天火光，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第一艘火船，瞬间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
    橘红色的火舌瞬间席捲全船，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燃烧的火油顺著船身缝隙，源源不断地流淌到盖伦帆船的侧舷之上。坚硬的橡木甲板、船身，在高温与火油的灼烧下，顷刻间便被点燃，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
    紧接著，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六艘火船，接连撞上圣铃號的右船舷，数十只铁鉤尽数锁死船身，六座海上火球，牢牢贴在巨舰之上，同时燃起滔天烈焰。
    硫磺、松脂、火油、乾柴、火药，所有易燃物在这一刻疯狂燃烧，发出噼啪炸裂的巨响。冲天火光瞬间照亮了整片马尼拉湾，漆黑的夜空被染成刺眼的橙红色，滚滚浓烟如同黑色的巨兽，翻腾著直衝云霄，数十里之外都清晰可见。
    圣灵號的木质甲板、高耸的前后船楼、粗壮的主桅杆、厚重的帆布，在短短半柱香的时间里，便被大火彻底吞噬。
    船上的西班牙军官、水手、炮手，发出悽厉至极的惨叫，在火光中四处奔逃，有的被火舌直接吞没，有的被逼得走投无路，纵身跳入冰冷的海水之中，整艘巨舰的秩序，荡然无存。
    而发动袭击的袭击者，则是在起火的一瞬间，就跳入了水中。
    经过多年训练的他们早已经掌握了在水里面游个二三里的本事，借著夜幕掩护他们向著外海游去。
    附近的西班牙人赶紧赶来，试图拯救他们的大帆船。
    他们使用各种方法试图分离火船与帆船，包括用抓鉤拖拽，用巡逻船撞角硬撞，甚至包括用火炮洗甲板，试图把火船打沉。
    但是这些都无济於事。
    火船如同是附在大帆船上一样，根本切不下来。
    火势越烧越旺，船舱底层囤积的数十桶舰用火药，在持续的高温炙烤下，终於被彻底引爆。
    轰隆——！！！
    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整个马尼拉湾都为之剧烈颤抖。
    盖伦帆船的中层甲板，被火药爆炸直接掀飞，碎裂的木板、铜製炮弹、人体残肢，隨著衝击波冲天而起，又如同暴雨一般散落海面。
    巨大的船身，在爆炸与烈火中，开始不受控制地缓缓倾斜，原本不可一世的海上巨兽，此刻正在变成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大火葬堆。
    三根主桅杆在高温中接连断裂，轰隆几声巨响，重重砸入海中，激起数丈高的巨浪。
    船身的火焰越烧越猛，已经彻底失控，此时船上的西班牙人早已经放弃了拯救大船的努力，纷纷跳海逃生。
    岸边的西班牙炮台、码头上的驻军，全都呆立在原地，看著自家镇港之宝的盖伦巨舰，在火海中熊熊燃烧、即將倾覆，所有人都浑身颤抖，面如死灰。
    由於马尼拉帆船处於卸货期间，因此处於浅水区，儘管火焰导致船倾覆，但是只沉了一半就探底了。
    倾覆之后的帆船侧躺在海面上，下半部分没入水中，上半部分烧著熊熊大火，坚固的橡木一直烧了七个小时才最终烧乾净。
    在圣灵號遭遇袭击的同时，港口中其他几条中小型商船也遭到袭击，虽然它们被集火的程度没有圣灵號那么严重。
    但是大火还是无情地將两艘中型商船和一艘加利特奥桨帆船送入了海底。
    大火燃烧船木，激发的木屑和菸灰隨著海风吹进了整个马尼拉市，浓烈的菸灰味呛得人们咳嗽连连的同时，也吸引著人们向著海边望去。
    当他们看到盖伦帆船著火之际，恐慌如同瘟疫一般，瞬间席捲了整个马尼拉城。
    警钟疯狂作响，市民四散奔逃，驻军乱作一团。
    此时的马尼拉总督府的臥室內，还瀰漫著咖啡与雪茄的味道，佩德罗·德·阿库尼亚正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这是他这几天难得的一个好觉，之前清剿华人的行动这几天终於有了成果，一些忍不住飢饿的华人开始零散出逃，这让他觉得已经胜券在握。
    用不了多久，大仑山方向就会有大批华人出降的消息传来。这场针对华人的清剿，很快就能圆满落幕，他也能向西班牙王室交上一份完美的政绩。
    梦中的阿库尼亚还在想著加官进爵的美梦，似乎自己又能佩戴一枚勋章……
    突然，议事厅的大门被猛地撞开。一名传令兵浑身狼狈，衣衫被汗水浸透，脸色惨白如纸，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声音上气不接下气：
    “总督大人！不、不好了！马尼拉湾……马尼拉湾……圣灵號大帆船，遭海盗突袭，起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