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俞大猷在议事厅单独召见了沈炼。
烛火下,这位老將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疲惫,给沈炼倒了一杯茶,“沈先生,今日之事,俞某欠你一个人情。”
“將军言重了。”
“不是言重。”俞大猷摆摆手,“那七千八百两银子,你说是从歙县贪官手里追回来的。歙县离这里千里之遥,你一个锦衣卫,怎么会去管一个县令贪墨的事?”
沈炼也不隱瞒,將歙县周县令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如何授意董老实告发自己,如何在公堂上揭穿周县令贪墨、惧內、私养外室的隱秘,如何借锦衣卫之势逼其交出赃款,又如何將田產分给贫苦乡邻。
俞大猷听完,端起茶盏,慢慢地呷了一口,才道:“你这个人,做事邪性得很。但你的银子,救了俞某的兵。这份情,俞某记下了。”
沈炼拱手道:“末將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俞大猷放下茶盏,看著沈炼,目光里带著审视,也带著几分好奇:“你是怎么记住那些士兵的名字的?几百號人,你才来了几天?”
沈炼没法说实话,总不能告诉俞大猷,自己有金手指,能皮肤接触提取记忆,又是在军营时顺手提取了几十个俞家军士兵的记忆吧。他只能含糊道:“末將既来军中公干,当与营中军士相熟,攀谈偶然得知的,记性比常人好些,见过的人、听过的事,不容易忘。”
俞大猷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追问。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著校场上还渐渐散去的士兵们,声音低沉:“沈先生,你方才说的那个白莲教奸细,他招供的同伙一共有三个。这三个人,都是近半年內通过各种途径混入军中的。有的冒充逃难的百姓,有的冒充投军的流民,有的甚至贿赂了低级军官。”
“白莲教在军中的渗透,恐怕不止这三人。”
“我知道。”俞大猷转过身,目光如炬,“所以我想请沈先生做一件事——替我查清楚白莲教在东南军中到底安插了多少人,查清楚他们和吴平、张璉、许朝光之间到底有什么勾连。”
沈炼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抱拳道:“末將领命。”
俞大猷点了点头,走到案边,拿起一封公文递给沈炼:“这是潮州府刚送来的急报,己然確认吴平勾结倭寇,正在向大城所方向集结兵力。大城所一旦有失,潮州门户洞开。我准备率一千士兵驰援大城所,你隨军同行。”
“將军准备何时出发?”
“明天。”俞大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沈先生,大城所这一仗,可能会很惨烈。”
“末將,愿为前驱,杀倭寇。”
大军开拔那天,天还没亮,校场上已经站满了整装待发的士兵。兵力捉襟见肘,除留守总兵府驻地作机动之兵,另一部协防潮州府以安民心,俞大猷只能亲率汤克宽、邓城领一千精锐直趋大城所,沈炼带著以冬以夏,隨军同行。
从总兵府驻地到大城所,行军需要两天一夜。俞大猷下令轻装简行,每人只带三天乾粮和一壶水,火器营的炮车和弹药车由骡马拖拽,沿著官道一路向东南疾行。
沿途的景象让沈炼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官道两旁的农田大片荒芜,稻茬在杂草丛中若隱若现,田埂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经过的村庄十室九空,有的村口掛著白幡,有的屋墙上还残留著火烧过的焦黑痕跡。偶尔能看见几个老人和孩子蹲在破败的屋檐下,眼神空洞地望著行军的队伍。
“上个月倭寇来过这里。”汤克宽策马走在沈炼身边,“三个村子被屠了,男女老少一千多口人,活下来的不到两百。倭寇把青壮年掳到船上当苦力,年轻女子被掳去做了营妓,老人和孩子……唉。”
他没法说下去。
沈炼握著韁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在后世读过无数关於倭寇的史料,知道嘉靖年间东南沿海倭患的惨烈——嘉靖三十一年至四十三年,倭寇入侵达二百余次,攻破城池数十座,屠杀百姓数十万。但那些数字写在纸上,和亲眼看见烧焦的屋墙、荒芜的农田、空洞的眼神,完全是两回事。
第二天傍晚,大军抵达大城所外十里处。邓城派出的斥候回报:吴平主力船队已经驶抵大城所外海,正在做登陆准备。倭寇浪人的先头部队约五百人,已在北侧滩涂登陆,配合一部吴平的人正在砍伐树木赶製攻城器械。
俞大猷当机立断:全军连夜进城。
沈炼第一眼看见大城所时,心中便是一沉。
这座始建於洪武二十七年的千户所城,坐落於闽粤交界的东里半岛上,三面环海,一面临陆,地势极为险要。城墙周长近三里,高约两丈,用青石条砌成,垛口整齐排列。按照洪武年间的规制,大城所应有守军一千二百余人,屯田三成,守城七成,是潮州府沿海最重要的海防堡垒之一。
但眼前的大城所,城墙上的垛口塌了十几处,用土坯和木板草草填补;城门楼上的瓦片稀稀拉拉,露出底下腐朽的梁木;城头上稀稀拉拉站著一些士兵,手里的刀枪锈跡斑斑,身上的號衣打著补丁,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疲惫和麻木。
“这就是大城所?”邓城勒住马韁,满脸难以置信,“就这破地方,能挡住倭寇?”
俞大猷的脸色也很难看。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城门。守城的百户慌忙迎上来,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末將大城所百户顾成,参见俞总兵!”
“起来说话。”俞大猷的目光扫过城头,“千户王日秋呢?城里还有多少人?”
顾成吞吞吐吐:“回……回总兵,大城所额军一千二百二十五名,实有……实有旗军三百七十二人,其中能战者不足两百,千户己连夜往潮州府搬救兵。”
“什么?”邓城一把揪住顾成的衣领,差点把他提起来,“一千二百二十五人的额军,你他妈就给老子剩三百七十二?只剩三百多人?剩下的人呢?你知不知道大城所是潮州的门户?你知不知道倭寇已经在北边滩涂登陆了?你他妈是怎么当的这个百户?千户那狗西匹的,搬个鸟救兵!”
顾成哭丧著脸,身抖得像筛糠,“邓……邓將军,末將……末將也是实在没有办法!餉银欠了八个月。弟兄们连掺了沙子的糙米都吃不饱,告急求餉,全他妈石沉大海!弟兄们熬不住了,逃……逃了。更有的是听说倭寇要来,连夜拖家带口跑了。还有的是被……被调走了,调令上说是临时借调,可人调走了就再没回来过。”
俞大猷弯腰將顾成扶了起来。他拍了拍顾成战袄上的土,“八个月没发餉,你还能带著三百多號人守住这座城,没让它变成倭寇的营寨。顾成,你对得起这身战袄。欠你的餉,打完这一仗,本帅亲自替你去潮州府討!”
“俞帅!...我对不住你!”顾成眼眶一红,止不住委屈的泪。
“他娘的,这烂摊子,潮州府那群只会吃空餉的狗官,就该一个个拖到这城头上来,让他们拿脑袋顶倭寇的刀!”邓城压不住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怨气和怒气,爆出粗口来。
汤克宽走上前来宽慰,但面色凝重道:“顾將军,那城里的粮草还有多少?”
顾成的又哭丧著脸:“存粮……不足一月。本来有一批军粮上月就该运到,但倭寇在沿海劫掠,运粮船根本不敢近海。城里的三百多號人,加上俞將军带来的一千人马,存粮最多支撑十日。”
“十日……”汤克宽和俞大猷对视一眼,脸色铁青。倭寇围城,短则十天,长则一月。十日月的存粮,实在是太紧张了。
俞大猷紧张的看向顾成,“城里的火器呢?”
顾成的脸色己是泛白:“城头原有佛郎机炮八门,碗口銃十二门,鸟銃五十桿。但……但火药受潮不能用,炮身也锈蚀得厉害。末將试过,八门佛郎机里能打响的只有三门,鸟銃能用的不到二十桿。”
邓城一拳砸在城墙上,震得碎土簌簌往下掉。
沈炼走到一门佛郎机炮前,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炮身是铸铁的,表面锈跡斑斑,炮口边缘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纹——这种炮要是敢点火,炸膛的概率比打中敌人的概率还大。他又拿起一包火药,拆开一看,里面的火药已经结了块,顏色发黑,散发出一股霉味。
“这火药是哪一年的?”沈炼问。
顾成支支吾吾:“好像……好像是嘉靖三十五年入库的。”
五年了。火药存放五年,受潮结块,有效成分早已挥发殆尽。用这种火药打出去的弹丸,恐怕连木板都穿不透。
俞大猷站在城头上,望著远处的海面,一言不发。海风吹动他的鬍鬚和战袍,猎猎作响,“吴平的主力船队,离这里还有多远?”
汤克宽答道:“探子回报,倭寇主力船队已经过了南澳,距大城所不足百里。最迟后天,就会兵临城下。”
后天。
一千三百七十二个兵,面对数千倭寇。
俞大猷转过身,目光从邓城、汤克宽、沈炼等人脸上一一扫过,沉声道:“大城所是潮州门户。一旦失守,倭寇便可长驱直入,潮州、揭阳、惠州皆不可保。这一仗,没有退路。”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沈炼走下城头,在城墙上走了一圈。他的手指抚过那些被风雨侵蚀得斑驳不堪的垛口,抚过那些用土坯草草填补的豁口,心里默默计算著城墙的薄弱点。东南角的墙体有明显的外倾,地基似乎被雨水浸泡过;北门的城门轴已经鬆动,门板上的铁钉锈蚀了大半;城头的排水沟被淤泥堵塞,雨水排不出去,倒灌进了城墙內部,加速了墙体的朽坏。
这座所城,已经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浑身上下都是毛病。
但沈炼也知道,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找到俞大猷,提出了三个应急方案:第一,连夜加固东南角的墙体,用木桩和土石在外侧支起护坡;第二,將城中所有能搜罗到的铁器——铁锅、犁鏵、农具,全部熔了,铸成铁蒺藜和简易的炮弹;第三,把受潮的火药拆开,用铁锅小火焙乾,虽然威力会大打折扣,但总比完全不能用强。
俞大猷听完,看了沈炼一眼,只说了一个字:“准。”
这一夜,大城所无眠。
士兵们举著火把,在城墙上忙碌。木桩一根接一根地钉入东南角的地基,土石一筐接一筐地填进护坡。城里的铁匠铺炉火彻夜不息,风箱呼哧呼哧地响著,铁锤叮叮噹噹,將老百姓送来的铁锅、锄头、门环、秤砣,熔成一炉通红的铁水,再铸成一颗颗拳头大的铁蒺藜。妇人们则聚在城隍庙里,用铁锅小火焙乾受潮的火药——火不能太大,太大了火药会烧起来;不能太小,太小了水分焙不干。她们的眼睛被硫磺熏得通红,但没有人停下手里的活。
沈炼也在城头上。他脱掉了锦衣卫的袍服,换了一身短打,和士兵们一起扛木桩、搬土石。他的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痂。以冬在旁边看得心疼,几次想替他,都被他挡了回去。
“你是锦衣卫,不是苦力。”以冬低声道。
“在这儿,没有锦衣卫,只有守城的人。”沈炼头也不抬。
以冬沉默了片刻,也蹲下身,默默地帮他一起搬土石。
天亮时分,东南角的护坡终於支起来了。十几根碗口粗的木桩深深钉入地基,外侧填满了土石,形成了一道临时的支撑墙。虽然比不上正经的城墙坚固,但至少不会一触即溃了。
汤克宽那边的铁蒺藜也铸好了三百多枚,密密麻麻地铺在了临城的北侧和东侧滩涂上。妇人们焙乾了十几包火药,虽然威力只有新火药的三四成,但装填进佛郎机炮里,至少能把炮弹打出去了。
俞大猷站在城头上,望著远处的海面,一言不发。海风吹动他的鬍鬚和战袍,猎猎作响。
汤克宽走到他身边,低声稟报:“俞帅,探子回报,吴平主力船队己下锚,在做登陆准备。吴平的人马约五百人,在北侧滩涂扎营,主力约一千五人在海面待命;林国显的倭寇约一千五百人,在东侧海面待命。攻城器械——云梯八架、衝车两辆、火炮六门——已经运上了岸。”
俞大猷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海面:“吴平排兵布阵,確有章法。进而攻城,退可到海,以倭兵为前锋,主力在后掩杀。咱们稍有疲惫,弹尽粮绝,並可一击而下大城所。”
“俞帅,末將有一计。”汤克宽压低声音,“倭寇远道而来,粮草补给全靠船运。若咱们能派一支奇兵,趁夜烧掉他们的粮船——”
“不行。”俞大猷打断他,“吴平行军谨慎,粮船必有重兵把守。咱们兵力本就捉襟见肘,不能再分兵冒险。”
汤克宽嘆了口气,不再说话。
沈炼走上城头,站在俞大猷身边。晨光中,海面上的倭寇船队清晰可见——大大小小数十条船,桅杆林立,旗帜飘扬。正中间那条最大的船上,竖著一面黑色的大旗,旗上用金线绣著一个斗大的“吴”字。那面大纛在海风中缓缓翻卷,每一次翻动,都像是在无声地宣告这座所城的死期。
“俞帅,汤將军之计也非不无道理,末將也有一言。”
“请讲!”
第四十一章 大城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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