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將一行人,回到大城所议事大厅自不必说,沈炼拱手出列之时,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邓城刚端起的茶盏悬在半空,汤克宽捋须的手停在了下頜处,连俞大猷都微微眯起了眼睛。这个锦衣卫来军中不过数日,每开口必中要害。此刻他主动请言,谁都不敢轻慢。
“沈先生请讲。”俞大猷放下手中的竹杖,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炼走到地图前,手指先点在海上那几艘船形標记上,然后缓缓向內陆推移。“俞帅,诸位將军,末將以为,眼下局势看似危若累卵,实则有一处关窍,吴平自己都没有察觉。”
“什么关窍?”邓城放下茶盏,急不可耐地追问。
沈炼不答反问:“诸位將军请想——吴平盘踞海上,船队来去自如,为何偏偏选中大城所下手?”
汤克宽皱眉道:“大城所是潮州门户,地势险要,自然是因其军略价值。”
“这只是其一。”沈炼摇头,“汤將军再想——吴平手中有数千之眾,大小船只数十条,他若真想攻城,为何不趁咱们援军未到之时直接动手?那时候大城所只有顾成麾下不到四百残兵,一鼓可下。他为何要等?”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俞大猷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缓缓道:“他在等。”
“正是。”沈炼转身面向眾人,“吴平的根本用意,不是攻占大城所,而是以海为机动,牵引明军多点布防、被动分兵。倭寇海船来去自如,可隨意择一点登陆袭扰。今日扰大城所,明日袭柘林寨,后日再犯南澳——逼得咱们处处设防、兵力摊薄,疲於奔命。等咱们的兵力被扯散了、拖垮了,他再集中兵力一击必杀,进尔席捲而下。这才是吴平真正的盘算。”
邓城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舆图边角捲起:“这狗娘养的,比倭寇还毒!”
“还有第二层。”沈炼的手指在地图上继续移动,点在了詔安梅岭的位置上,“吴平联倭作战,诸位以为他是真心跟倭寇结盟吗?”
汤克宽摇头:“自然不会。吴平此人,出身卑微却野心不小,岂会甘居人下?”
“正是。”沈炼道,“吴平从来不是真心结盟。他只是把倭寇当成先锋炮灰。诸位请看——如今登陆扎营的,只是倭寇部眾与部分吴平的杂兵。吴平的嫡系主力、核心粮草物资、军械輜重,全都留在海上大船,並未轻易上岸。他以倭兵为前锋,主力在后掩杀消耗。等倭寇把咱们打得差不多了,他的嫡系才会上来收果子。若是倭寇被咱们消耗了,他更高兴,正好名正言顺地收编残部,扩充自己的势力。”
这番话將吴平的算计一层层剥开,厅中诸位將领面面相覷,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他们和吴平交手多年,知道此人狡诈深沉,却从未像沈炼这样將其心思剖析得如此透彻。
俞大猷深深地看了沈炼一眼,这一眼里,是在重新估量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那第三层呢?”俞大猷问。
沈炼转身指向大城所的位置:“第三层,正是眼下的破局之机。吴平摆出这么大阵仗,却没有直接攻城,为什么?因为他摸不清城內的虚实。咱们援军进了城,兵力多少、布防如何、士气高低,他统统不知道。他派探子、散布谣言、试探性进攻,都是在摸咱们的底,更为关键的是他对俞帅的忌惮。而这个摸底与忌惮的空档,正是咱们先声夺人、敲山震虎的最佳时机。”
“怎么个先声夺人法?”邓城腾地站起来,两眼放光。
沈炼一字一顿:“连夜奇袭,直捣城外倭寇大营。”
议事厅里骤然死寂。
片刻后,汤克宽霍然站起,脸色骤变:“倭寇大营有五百之眾,营寨坚固,巡哨严密。沈先生,你这计策——”
“太险了。”邓城也皱起了眉头,“大城所有俞家军一千人,咱们不可能全带去,最多抽三百精锐。三百人去打五百人的营寨,这算是夜袭,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沈炼没有急於反驳,而是等他们说完,才平静开口:“诸位將军的担忧,末將明白。但末將请诸位再想两个问题:其一,倭寇大营里那五百人,是吴平的嫡系还是倭寇浪人?”
“是倭寇浪人。”汤克宽立刻答道,“探子回报得很清楚,吴平的嫡系主力在海上。”
“其二,”沈炼继续道,“若是倭寇大营遇袭,吴平会不会派嫡系上岸救援?”
厅中再次安静。
汤克宽缓缓坐了回去,眼中的焦虑渐渐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光芒。邓城挠了挠络腮鬍,也明白了沈炼的意思。
“不会。”俞大猷开口了,声音威严,字字沉稳,“吴平此人,本帅与之周旋多年。他视倭寇为棋子,绝不会在敌情不明下,为了棋子损耗自己的嫡系。”
“正是。”沈炼拱手道,“所以末將断言,我军趁夜奇袭倭寇大营,吴平只会坐视。倭寇遇袭受创,吴平不会出兵救援,反而会藉此消耗倭寇实力。我军正好拿捏住倭寇与吴平之间的猜忌与嫌隙。此外,此战若能斩杀倭寇、焚烧营寨,便能一洗大城所之前逃兵不断、士气低迷的颓风,让守军將士看到,倭寇並非不可战胜。”
俞大猷凝神沉吟,从最初的审慎观望,到句句入耳、微微頷首,再到此刻眼中精光闪动。这个年轻人,年纪轻轻,却深諳兵略、看透人心与战局。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纸上谈兵,而是將吴平的心思、倭寇的虚实、明军的优劣,全都算得清清楚楚。
“此计奇险。”俞大猷的声音沉缓,“一旦泄露,吴平军与倭寇二面夹击,便是全军覆没。沈先生,你当真愿意亲自带队?”
沈炼抱拳:“末將愿立军令状。”
“好。”俞大猷拍案而起,“邓城听令!即刻点选三百精锐死士,备好火药火具。此战由邓城为主將,沈炼为副,夜袭城外倭寇大营。”
邓城抱拳:“末將领命!”
“慢著。”
眾人回头,只见一直站在角落里的顾成走了出来。这位大城所的百户面色蜡黄,眼窝深陷,脚步却异常坚定。他走到俞大猷面前,单膝跪地:“俞帅,末將请隨军同行。”
俞大猷眉头微皱:“顾成,你守备大城所多年,已属不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必冒这个险呢。”
“正因如此。”顾成抬起头,眼眶泛红,“末將驻守大城所多年,未能护好一方百姓。乱世之中,乡里乡亲流离失所,弟兄们逃的逃、散的散。千户王大人他……他也是没办法。潮州知州何大人说以大局为重,大城所年久失修、兵少將寡,必不能守,调王大人去守潮州府城。王大人临走前跟末將说,他不是怕死,是不能把潮州府的兵也耗在这座必破的城里。他没有想到……没有想到俞帅您会亲自带兵来救,以为朝廷最多派一支偏师敷衍了事。”
顾成的嘴唇哆嗦著,眼泪顺著脸上的沟壑往下淌:“王大人若知道俞帅您亲自来了,他就是爬也会爬回来。俞帅……末將听闻沈先生拿自己办案的银子给弟兄们发餉,末將才知道,朝廷还有良將,还有忠臣。末將没什么本事,但末將熟悉本地地形,知道倭寇营寨的布防。求您让末將去吧,末將想杀几个倭寇,想替那些死在倭寇刀下的乡亲討一笔血债。”
俞大猷看著跪在地上的顾成,这个在大城所守了多年、眼睁睁看著手下的兵从一千二百人逃到不足四百人的百户,这个被上司拋弃、被朝廷遗忘的底层军官,此刻跪在那里,脊背却挺得笔直。
“准。”俞大猷弯腰將顾成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几个,互相照应。本帅在城头等你们回来。”
眾人围到地图前,开始密议奇袭的具体细节。
邓城指著倭寇大营的位置道:“倭寇营寨在北侧滩涂后方三里处,背靠一片松林,正面是开阔的盐碱地。巡哨每半个时辰换一班,营门有两重岗哨。硬闯肯定不行。”
沈炼道:“不能硬闯,那就混进去。”
“怎么混?”邓城皱眉,“倭寇虽然军纪鬆散,但也不是瞎子。几百號人摸过去,半路上就会被巡哨发现。”
沈炼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顾成身上,忽然问道:“顾將军,你是本地人?”
顾成一怔:“末將是潮州饶平人,生在本地长在本地。”
“那你会说本地话?懂本地风俗?”
“自然懂。饶平话、潮州话、客家话,末將都能说。”顾成不解,“沈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沈炼转向俞大猷:“俞帅,末將有个主意。既然倭寇在沿海各村镇散布谣言,说他们十万大军即將登陆,让百姓主动投靠,那咱们就將计就计。”
他顿了顿,將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抽调附近老实可靠的村民,再从军中挑一些老弱病残的士卒,扮成逃难的乡民。由顾將军领头,打扮成当地乡绅的模样,带上酒水、肉食、土特產,当然还有女子,假装主动前来投靠慰军,分散倭军注意,以便大军掩行。”
“那进了营之后呢?”邓城追问。
沈炼的目光落在一旁的以冬以夏身上。这对姐妹花正站在厅角,替他捧著刀。以冬率先察觉到沈炼的目光,微微一愣,然后脸色骤变,瞬间明白这位沈公子的脑迴路。
“不行。”以冬率先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公子,您让我们姐妹上阵杀敌,刀山火海也去。但扮劳军女子,万万不成。”
“那比上阵杀敌更危险。”沈炼打断她,目光认真,“你听我说完,顾將军扮乡绅,带人去献酒肉。你们两个扮成隨行的青楼女子,浓妆艷抹,故作媚態。倭寇见了女人,防备心会降到最低。你们要做的,就是近身伺候倭寇头目饮酒。等他们喝到七八分醉意,防备最鬆懈的时候——”
“动手。”以夏接过话头。她比以冬冷静,但眼神里也满是抗拒,“公子,我们姐妹从小学的是杀人技,不是……不是那种手段。”
沈炼声音里透著温和与期许:“正因如此,我才让你们去。寻常女子,进了倭寇大营,恐怕连站都站不稳。你们有武艺在身,能自保,能应变,能在一瞬间取其性命。这件事,除了你们,没人做得了。”
以冬咬了咬嘴唇,別过脸去。以夏沉默片刻,忽然问:“我们扮青楼女子,那公子你呢?”
沈炼道:“我和邓將军带三百精锐,潜伏在营外。等你们的信號,营中乱起,火光冲天之时,我们便衝杀进去。”
以冬转过头,盯著沈炼:“若是我们没发出信號呢?”
沈炼迎著她的目光:“一到约定时间,那我与邓將军就衝进去找你们。”
以冬的眼眶微微一红,迅速垂下眼帘,低声道:“公子说怎么扮,我们就怎么扮。”
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的筹备。邓城去点选三百精锐死士——他挑人的標准很简单:不怕死,跑得快,刀使得利索。这三百人大多是俞家军的老卒,跟著俞大猷打过王江涇、岑港、柘林,个个身上带伤疤,眼睛里有一股子狠劲。邓城跟他们说了今夜的行动,没有一个人退缩,反而一个个摩拳擦掌。刘大也在其中——这个闹餉时冲在最前面的把总,此刻第一个站出来请战:“邓將军,老刘欠俞帅、沈先生一条命。今夜,我还帐。”
顾成去了一趟附近的村子。他找了几个还留在村里的老实农户,把利害说清楚了。今夜去倭寇大营,有性命之忧,但若事成,可保大城所无虞。有四个汉子站了出来,其中一个是老渔夫,倭寇屠村时死了两个儿子;一个是盐贩子,倭寇抢了他的盐船,断了他的生计;另外两个都是本地的佃户,世代居住在此,不愿背井离乡。四个人都说同一句话:“顾將军,我们跟您去。”
以冬以夏关起门来换装。她们从城里唯一一家还开著门的估衣铺里找了两套半旧不新的罗裙,又从不知道哪里弄来了胭脂水粉。半个时辰后,门打开时,沈炼愣了一瞬。
以冬穿著一件水红色的褙子,腰间繫著一条杏黄色的汗巾,长发挽成一个墮马髻,鬢边斜插著一支银簪。她的五官本就生得冷艷,被脂粉一衬,更显出几分勾魂摄魄的美。但她走路步子迈得太大,腰肢扭得僵硬,活像是在走正步,姿势上却暴露了她的本性。
以夏穿著淡青色的褙子,髮髻盘得稍低一些,妆容也淡。她的身形比以冬更纤细,扮起柔弱来倒是更自然,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冷意遮不住。
“彆扭。”以冬咬牙切齿地扯了扯裙摆,“穿这玩意儿,比穿甲冑还难受。”
沈炼忍住笑,正色道:“记住,你们是青楼女子,不是女將军。走路要慢,腰要软,说话要嗲。见了倭寇,要娇滴滴地叫『大人』,他们会带汉人通译,你们只管往通译身上靠,別跟倭寇直接说话。”
以冬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以夏倒是平静,只说了句:“公子放心吧。我们姐妹虽然不会撒娇,但会杀人。”
夜渐深,月亮躲进了云层后面,海面上漆黑一片。倭寇大营的篝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群蛰伏的野兽的眼睛。
一行人按计划分头悄悄摸向倭寇的营寨而去。
第四十二章 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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