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兵府的偏院不大,三间青砖瓦房围成一个小院子,院中种著几棵芭蕉,宽大的叶片在南方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细响。沈炼被安排在靠东的一间,以冬以夏住在西厢。杂役送来热水和晚饭后便退下了,院中只剩下三人。
以冬一边替以夏换药,一边低声嘀咕:“那个俞將军,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沈公子好歹是锦衣卫朱希孝大人亲委的公干,他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沈炼靠在椅背上,手里翻著一本从京城带来的《武经总要》,闻言笑了笑:“俞大猷自幼隨名师习兵法、练剑术,袭父职任泉州百户。三十余岁,考中武举,授千户,守御金门。嘉靖三十一年,任浙江寧波、台州诸府参將,督师抗倭。嘉靖三十四年,任苏松副总兵,协助总督张经取得王江涇大捷。他瞧不上京城来的锦衣卫,再正常不过。”
“那你就这么忍著?”
“忍?”沈炼合上书,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不急。这种人,你越是跟他爭,他越瞧不上你。等什么时候他需要你了,態度自然就变了。”
以夏忽然开口:“今晚你还要出去?”
沈炼一怔,想起在南京驛站时被以夏抓了个正著的窘境,乾咳一声:“不出去了。这里是总兵府,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我能去哪儿?”
以夏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任由以冬替她换药。纱布揭开时,露出肩胛处一道三寸来长的伤口,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但边缘仍有些红肿。沈炼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
夜渐渐深了。总兵府里的更鼓声隱隱传来,已经敲过了二更。沈炼吹熄蜡烛,和衣躺在床上,却迟迟没有入睡。窗外芭蕉叶的影子被月光投射在纸窗上,隨风晃动,像一只只张牙舞爪的手。
他在想俞大猷。这位名將给他的第一印象確实不算好——傲慢、刻薄、拒人於千里之外。但沈炼注意到一个细节:俞大猷虽然嘴上不客气,却还是吩咐手下“收拾几间乾净的屋子,莫要怠慢”。这说明此人並非真的不近人情,只是对京城来的“空降兵”心存芥蒂。
也是。一个在战场上拼杀了一辈子的人,突然被朝廷塞来一个二十出头的锦衣卫“协办军务”,换谁都不会高兴。正思忖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炼立刻坐起身来,手已经按在了枕下的短刀上。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了,紧接著是守夜亲兵的声音:“沈大人歇下了吗?”
沈炼披衣起身,推门而出。月光下,只见一名亲兵气喘吁吁地站在院门口,甲冑上还沾著泥土,显是一路跑来的。
“何事?”
“俞將军请沈大人即刻前往议事厅,有紧急军情。”
沈炼眉头一皱,回头看了一眼西厢——以冬的窗户已经亮起了灯。他朝那边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跟来,便跟著亲兵快步朝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里灯火通明。俞大猷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身边围了七八个將领,个个面色凝重。沈炼扫了一眼,看见其中一人身量极高,虎背熊腰,满脸络腮鬍,腰间挎著两把长刀,正是俞大猷的先锋大將邓城。另一人面容清瘦,三綹长须,神情沉稳,是副总兵汤克宽。
俞大猷见沈炼进来,只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邓城正对著地图比划,声音大得震人耳朵:“俞帅,倭寇这次来势不对。柘林寨的巡哨船昨夜在南澳以东三十里处发现了他们的踪跡,光是能载百人以上的大船就有十二条,小船不计其数。这他娘的不是寻常的劫掠,是衝著占城来的!”
俞大猷盯著地图,手指在潮州沿海的几个標註点上反覆移动。
邓城急了,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噹啷作响:“俞帅,不能再等了!柘林、南澳、大城所,这三个地方兵力加起来不到三千,倭寇若是集中兵力攻其一点,咱们根本来不及救援!”
“莽撞。”俞大猷冷冷看了他一眼,“你连倭寇的主攻方向都没摸清,就想分兵救援?万一倭寇佯攻大城所,实则直扑潮州府城,你担得起这个责?”
邓城被噎得满脸通红,却不敢顶嘴,只能闷闷地退到一边。
汤克宽沉吟道:“俞帅,邓將军的担忧不无道理。大城所是潮州门户,守军不足四百,城墙年久失修。若倭寇真以大城所为目標,以现有兵力,最多支撑一日。”
俞大猷面色阴沉:“汤將军,你掌管后勤,咱们手头能调动的兵马到底有多少?”
汤克宽嘆了口气,伸出三根手指:“实打实的战兵,三千二百人。其中火器营五百人,骑兵四百人,其余是步卒。粮草尚可支应两月,但火药、弹丸、箭矢不足。若是打一场大仗,这点弹药撑不过十天。”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邓城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掌心:“他娘的!朝廷的银子都餵了狗了!咱们在前线卖命,连弹药都配不齐!”
俞大猷的目光在议事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炼身上。他上下打量了沈炼一眼,嘴角微微一撇:“沈先生,你是朝廷派来协办倭寇事务的。眼下这局面,你有什么高见?”
这话说得客气,语气却满是揶揄。在场的將领们齐刷刷看向沈炼,目光中有好奇,有不屑,也有看好戏的意味。沈炼不慌不忙地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潮州海面的位置,又看了看周边的地形標註。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平静地说道:“將军,这支倭寇船队出现在潮州海面,恐怕不是孤立的行动。”
俞大猷眼神微微一凝。
沈炼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潮州沿海一路向內陆推进:“末將这一路南下,沿途听说了不少消息。眼下粤东地面上,有三股势力最为猖獗——饶平的张璉,自称『飞龙皇帝』,拥眾数万,在闽粤赣交界处攻城略地;詔安的吴平,虽是流寇出身,却已聚集数千人马,与倭寇勾连甚深;还有潮州的许朝光,此人反覆无常,时而劫掠,时而向官府报功,是个典型的投机之徒。”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汤克宽率先点头:“沈先生说得不错。这三股势力確实盘踞粤东,互有勾连。”
沈炼继续说道:“倭寇不会无缘无故在潮州海面集结。末將推测,这次倭寇的行动,很可能与吴平或许朝光有关。吴平此人,末將在路上打听过,他出身卑微,少时为佣,因不堪僱主虐待逃亡为盗,后加入倭寇队伍为『別哨』,极得倭寇信任。若倭寇要大举进犯,他必为前驱。”
俞大猷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这个锦衣卫,倒不是只会耍嘴皮子的。
“你继续说。”
沈炼指向地图上潮州沿海的一处標註:“这里,大城所,地处广东与福建的交界。洪武年间所建,是潮州府的沿海咽喉门户,管辖上里、高埕、大港、柘林四柵三十村。一旦大城所失守,潮州府便门户洞开。末將以为,倭寇的目標,极有可能是大城所。”
汤克宽抚掌道:“有理!大城所是潮州海防的重中之重,倭寇覬覦已久。”
沈炼沉吟片刻,指向地图上大城所的位置:“俞將军的担忧確实在理。兵法云,攻其必救。大城所一旦告急,俞將军必率主力驰援。倭寇若在半路设伏,或是趁虚攻打总兵府驻地或潮州府,后果不堪设想。”
邓城挠了挠络腮鬍,瓮声瓮气地问:“那依你的意思,咱们该怎么打?”
沈炼摇头:“不打。至少现在不打。”
邓城一愣:“不打?”
“倭寇船队在海上游弋,是在试探咱们的反应。若贸然出击,正中其下怀。不如先派斥候摸清底细——船型、人数、火器配备,以及他们与吴平、许朝光之间的是否有联动。等摸清了底细,再做定夺。”
俞大猷盯著沈炼看了几息,忽然转向邓城:“邓城,你挑二十个好手,照他说的办。记住,只侦察,不接战。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倭寇船队的详细情报。”
邓城抱拳领命,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俞大猷又看向沈炼,这次语气平和了许多:“沈先生,你对闽南、粤东地面很熟?”
“不熟。”沈炼坦然道,“但末將在锦衣卫当差,习惯了每到一地先摸清当地的势力分布。这些消息,沿途从商贾、驛卒、茶棚伙计嘴里都能打听到,只要用心。”
俞大猷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挥了挥手,示意眾人散去。沈炼转身正要走,俞大猷忽然叫住了他。
“沈先生,你说吴平此人『极得倭寇信任』,这话从何而来?”
沈炼停步,回头道:“吴平少时为佣,不堪僱主虐待逃亡出海,初时不过是个亡命之徒。但他生得短小精悍,机警勇猛,很快得到倭寇头目林国显的重用,还娶了林国显的侄女。如今他虽仍是倭寇的『別哨』,但实际上已经能独当一面。此人极善隱忍,表面恭顺,实则暗中积蓄力量。末將斗胆断言——吴平此人,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俞大猷深深地看了沈炼一眼:“你一个京城来的锦衣卫,怎么连海盗头子娶了谁家侄女都知道?”
沈炼笑了笑:“锦衣卫吃饭的本事,就是打听。”
俞大猷没再追问,只是摆了摆手。
沈炼走出议事厅时,汤克宽从后面追了上来。
“沈先生留步。”
汤克宽走到近前,拱了拱手,笑道:“方才在厅里不方便说——沈先生高见,汤某佩服。俞帅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別往心里去。他这些年被朝廷派来的监军、文官折腾得够呛,见了京城来的人就头疼。”
沈炼回礼道:“汤將军言重了。俞將军身经百战,末將不过是纸上谈兵。”
汤克宽摆摆手:“纸上谈兵的人我见多了,能把粤东三股势力的来龙去脉说得这么清楚的,你是头一个。张璉、吴平、许朝光这三个人的名字,不少在东南待了好几年的將领都分不清楚。”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沈先生,汤某有一事相询。”
“汤將军请讲。”
“你此番来东南,究竟是为了什么?朝廷的公文上只说是『协办倭务』,可具体协办什么,却只字未提。”
沈炼看了汤克宽一眼。这位副总兵生得面白无须,眉目清正,说话时目光坦然,不像是在试探。他想了想,如实答道:“查內鬼。”
汤克宽脸色微变。
沈炼继续说道:“朝廷怀疑,东南军中有人暗中勾结倭寇,通风报信。末將来,就是查这件事的。”
汤克宽长长嘆了口气,沉默片刻才开口:“果然。其实俞帅心里也有数。这一年多来,咱们的好几次围剿都扑了空,每次都是眼看著要合围了,倭寇却提前撤得乾乾净净。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绝不可能这么巧。”他看向沈炼,目光变得郑重起来,“沈先生,这件事,汤某愿助你一臂之力。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那些死在倭寇刀下的百姓。”
沈炼看著他,缓缓点了点头。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著咸腥的气息。沈炼独自走回偏院,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吴平、张璉、许朝光——这三股势力的名字在他脑海中反覆盘旋。他隱隱觉得,这三方势力之间绝非简单的各自为战,而是存在著某种微妙的合纵连横。
尤其是吴平。这个人从一介逃亡佣工,爬到倭寇“別哨”的位置,又娶了倭寇头目的侄女——每一步都走得极有章法。如今他引倭寇攻大城所,看似是为倭寇效力,实则是借倭寇之手为自己清除障碍、积累资本。等倭寇被明军消耗殆尽,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收编残部,自立山头。
这才是真正的梟雄。
沈炼推门进屋,在桌边坐下,铺开纸笔。烛火下,他提笔给朱希孝写了一封信——东南军情紧急,俞大猷麾下兵力不足三千,而吴平勾结倭寇,舰船数十,虎视潮州。他將歙县之事也简略附上。
夜色更深了,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沈炼躺在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眠。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那块象牙牌子,脑海中反覆迴荡著汤克宽方才的那句话——“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那些死在倭寇刀下的百姓。”
第三十九章 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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