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詔狱的时候,是五月十九日的黄昏。
沈炼正在用方学渐磨尖的那块石头在墙上划线——一条,两条,三条。从穿越那天算起,就在墙无聊的数著日子。
方学渐身体恢復了些,蹲在角落里,手里攥著一把稻草,嘴里念念有词。他在算玻璃的配方,一硝二磺三木炭,不对,是一硫二硝三木炭?他挠了挠头,把稻草扔了,又重新开始编。
又在那喃喃的说火药的配方。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这种脚步声里带著一种东西——兴奋。
在詔狱里,兴奋只意味著一件事:外面出了大事。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去了,不是来找他的。
方学渐从稻草堆里探出头:“怎么回事?”
沈炼在数步子——脚步声在丁字號牢房,钱帐房关的地方停住了。
此事莫非也牵扯到钱帐房?还是说,对方是想借著这件事,刺激钱帐房,撬开他的嘴?
念头刚转到此,门外已然传来脚步声。这动静瞬间打断了沈炼的思绪,答案,眼看就要揭晓。
“有人来了。”沈炼说。
方学渐赶紧缩回角落,假装在编东西,编出来的草结歪歪扭扭的。
走廊里传来铁门开启的声音,然后是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能听出说话的人很多,至少有五六个。其中一个人的声音很尖,带著太监特有的腔调,在詔狱这种地方显得格外刺耳。
五月十九,確定是邹应龙上疏弹劾严嵩的日子。歷史上的这一天,嘉靖震怒,下旨逮捕严世蕃,严嵩罢相。这是他在论文里写过无数遍的东西,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子里。
但歷史会不会改变?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声音,等一个人,等一件事来告诉他——歷史,还在原来的轨道上。
一声巨响——铁门被猛地推开,撞在石墙上,声音在走廊里迴荡了很久。
“魏大人!”有人喊了一声,杂乱的脚步声,忽远忽近。
方学渐紧张起来:“沈炼,出什么事了?”
“等著。”他说。
走廊里又有了脚步声。沈炼认得这个脚步声——魏良弼的。
脚步声在牢房门口停住,沈炼没有转头去看。
铁门被很轻推开的,魏良弼站在门口,沈炼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一种敬畏的眼神,那种敬畏沈炼很熟悉。前世在图书馆翻那些泛黄的史料时,他在字里行间见过无数次面对皇权时的重压。是一个在权力场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时,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东西,是对未知的臣服。
“御史邹应龙上疏了,弹劾严嵩父子。”魏良弼低声说。
沈炼慢慢转过头,魏良弼的飞鱼服穿得整整齐齐,显得正式又庄重。
“严世蕃十大罪状:卖官鬻爵、纵容家奴、母丧不守孝、纵子搜刮、贪淫祸国、不忠不孝——”
他说出最后的时候,看著沈炼,眼神复杂,被人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报玩弄於股掌之间,那种感觉像吃了粪,又堵又臭,但又有说不上来的激动。
情报是沈炼独家提供的,精准度惊人。
魏良弼把文书换到左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右手心的汗,又换回来。
“沈先生,你怎么知道的?”
沈炼对上魏良弼的眼睛。那双眼里一种沈炼从未在锦衣卫脸上见过的东西——乞求。不是对权力的乞求,是对答案的乞求。
以前他想知道对面站著的是谁,又不敢知道。
水太深是要淹死人的。
“我说过,我是暗桩。其他的,你就不方便知道了,也不重要。”沈炼淡淡的说。
沈炼不会告诉他歷史在未来几年惊天动天的变化。
从嘉靖二十七年,严嵩诬陷夏言与曾铣结党营私、导致夏言被斩首示眾,曾铣也一同含冤而死,进尔取而代之夏言成为內阁首辅以来。
风水轮流轮,到如今,嘉靖四十年,足足长达十三年的严党专权时代,以邹应龙的《劾严世蕃父子琉》开始,严党要退出歷史舞台的潮流了。
这些重要吗?重要,重要的是它保留了沈炼的命。
这些又不重要?这些狗屁事,跟他沈炼有什么干係?
原身也叫沈炼,南直隶徽州府歙县秀才,被人诬告与白莲教有染,在詔狱蹲著了近四个月,几次差点被一刀一刀凌迟。
原来他哪有资格掺和什么宫里秘辛、银章手敕、暗线密桩?
现在沈炼来了,就算朝廷局势波诡云譎、风雨欲来,他这个不起眼的秀才,也已身不由己,被世事洪流狠狠裹挟,一头扎进这权谋交织的滔天漩涡,再无抽身退路。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魏良弼在牢房门口站著,像在下什么重大的决定,识趣的默默的走了。
方学渐从角落里爬出来,蹲在沈炼身边,压低声音:“邹应龙真的上疏了?”
沈炼点了点头。
“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从魏良弼的反应来看,邹应龙的奏疏里与沈炼所说大差不差的
方学渐愣了半天,突然笑了:“那你现在是不是就是神了?”
沈炼看了他一眼:“什么神?”
“预言神啊。”方学渐在那张肿得像猪头的脸上,那双眼睛显得格外大,“邹应龙弹劾严嵩,你七天前就知道了。严世蕃勾结倭寇,你十天前就知道了。魏良弼现在肯定在想——这个人到底是谁?徐阶的人?司礼监的人?还是某个连他都不知道的大人物的暗桩?”
方学渐说得对。从这一刻起,他在锦衣卫眼中的价值,已经不可同日而语。预言应验,就是他最大的护身符。
走廊里又有了脚步声。这次是很多人,整齐、有力。
魏良弼折回来站在门口。他的身后跟著两个锦衣卫校尉,手里捧著东西——一床被褥、一套乾净的衣服、一壶茶、还有一只食盒。食盒的盖子没有盖严,从缝隙里飘出肉香。
“沈先生。”魏良弼的声音变了。不是“沈炼”,是“沈先生”真正的先生。
不再摇摆。可笑又可悲。
此时这个称呼的变化,比任何话都有力量。
不同而日,正如方学渐所说,他是神了。
预言神!
沈炼还是没有动,他知道此时適当的矜持是必要的。
魏良弼走进来,亲自把被褥放在墙角,把衣服叠好放在被褥上。两个校尉跟在后面,一个把茶壶和茶杯放在地上,另一个打开食盒,把里面的菜一样一样端出来——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豆腐汤,还有香喷喷的白米饭。
方学渐的嘴巴张著,口水差点流下来。
魏良弼直起身,看著沈炼。他的脸上带著恭敬。不是那种下级对上级的恭敬,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信徒看见神像时的表情。
一个长久呆在黑暗的人,突然看见了一道光,他不问光从哪儿来,他只管跪。
“沈先生,您受罪了。鄙人多有冒犯,还望先生海涵,勿与在下计较。从今天起,您搬到甲字三號牢房。那里有床、有桌、有书。热水隨时供应,可以沐浴更衣。”
沈炼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方学渐跟我一起搬。”
魏良弼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沈炼身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个蓬头垢面、瘦得跟竹竿一样的年轻人身上。方学渐正蹲在稻草堆里,手里攥著一把散了的稻草。
脸上还留著纸印的红痕,嘴唇上的伤口结了痂。
魏良弼没有犹豫。
“好。”他说,“方学渐搬到您隔壁。”
方学渐开心的半天说不出话,差点跳起来。
沈炼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方学渐一眼。
“走。”
穿越以来,终於走出了这个牢房。
方学渐也赶紧站起来,把手里那把散了的稻草扔掉,拍了拍身上的灰,跟在沈炼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折回去,一把抓起食盒里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老高,一边嚼一边跟上来。
魏良弼走在前面,沈炼跟在他后面,数著自己的步子——从旧牢房到甲字三號,一共是二百三十七步。
两个校尉后不知有多了几位狱卒,物品一併的带著。队伍稳稳的,有点隆重。
他们走得更深了,离出口更近了。
离自由也更近了。
甲字三號牢房的门是铁製的,但比之前的牢房大了一倍。里面有一张木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桌上摆著一盏油灯、几本书和一叠纸。墙角放著一只木桶,桶里有清水,水上飘著一只木瓢。
沈炼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切。木床、桌子、椅子、书、纸、笔——这些东西在七天前,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两人个单独一间,待遇不是提高了一星半点。
方学渐被带到隔壁的牢房。他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然后转过头,对沈炼笑了:“有床!有桌子!还有书!沈炼,咱们是不是算活下来了?”
“算是吧。”
沈炼走进牢房,坐在床上。床板很硬,但比蹲在地上好太多了。他拿起桌上的一本书,翻了翻,是《大学衍义补》,丘濬写的,讲的是治国理政。他把书放下,拿起桌上的纸和笔。纸是上好的宣纸,笔是狼毫,墨是松烟墨。他把笔在墨里蘸了蘸,在纸上写了一个字——“严”。
魏良弼站在门口,等沈炼放下笔,才开口:“沈先生,您还需要什么?”
油灯的光照在魏良弼脸上,把那张瘦削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这就是情报人跨不过的对情报的贪婪。
“严世蕃在各地的私库位置。”沈炼说,“江西分宜老家,藏在凤凰山东麓,当地人叫它『银窖岭』。南京三处,苏州两处,扬州一处。具体位置,我明天写给你。”
魏良弼的眼睛亮了。
“还有严嵩的门生故吏名单。”沈炼继续说,“一共三十七人,六部九卿、地方督抚,都有。其中七个人是关键——他们手里攥著严世蕃的命脉。这七个人的名字,我明天一起写给你。”
“还有钱帐房帐本的事。事关严世蕃通倭的事,要儘快掌握。”
魏良弼的呼吸急促了不是恐惧,是兴奋。
“沈先生——”他还是好奇的问了声,“您到底是什么?”
沈炼沉默著,不该打听別打听,这个规矩得立起来。
懂了。魏良弼站了很久,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走了。不是那种官场上敷衍的鞠躬,是真正的、发自內心的躬身。
征服一个人,没比在他擅长的领域击跨他更爽的了。
方学渐在隔壁牢房,隔著铁柵栏探过头来:“沈炼,你刚才说的那些——严世蕃的私库、严嵩的门生故吏、钱帐房帐本——都是真的?”
“有些是真的。”沈炼乾脆的说,“有些是编的。”
方学渐愣了一下:“编的?你不怕他们查出来?”
“查不出来的那些,是真的。”沈炼说,“查得出来的那些,也是真的。只有他们查不到的那些,才是编的。”
方学渐愣了半天,突然笑了:“你这个人,也太阴了。”
沈炼清楚魏良弼现在信他是暗桩了,是因为他手里的情报价值,但这只是缓刑。出了詔狱,才是真正的开始。
周奎的声音在牢房门口传进来:“沈先生,热水准备好了。您要沐浴吗?”
沈炼站起来,走到门口。周奎站在外面,他的脸上也带著魏良弼式的恭敬。狱卒手里提著一只木桶,桶里冒著热气。
“谢谢,周百户。”沈炼说。
他接过木桶,关上门。脱下那件穿了二十多天的囚衣,囚衣已经硬了,上面全是汗渍和血跡。他把衣服扔在墙角,用木瓢舀起水,从头上浇下来。水是温的,浇在皮肤上,烫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用手指搓著身上的污垢,一层一层,像在剥皮。
方学渐在隔壁喊:“沈炼!水烫不烫?”
“温的。”
“我的也是!周奎说了,以后每天都有热水!”方学渐激动的说,“沈炼,咱们是不是真的活下来了?”
沈炼把水浇在头上,让水顺著脸往下流。水流过眼睛、鼻子、嘴巴,滴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著桌上的纸和笔。纸上那个“严”字还在,墨跡已经干了。
“只是缓刑。”他说,“出了詔狱,才是真正的开始。”
隔壁没有声音了。过了很久,方学渐开口:“沈炼,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著你。”
沈令轻轻頷首,这一声应诺,便已是生死不负的承诺。
只是方学渐性子耿直纯粹,不適合波譎云诡的朝堂倾轧,他自有属於自己的天地,也该有施展抱负的一方天地。这乱世与新时代,正需要他这般潜心格物、钻研技艺之人。
沈炼把木桶里的水浇完,用那件乾净的囚衣擦乾身体,穿上新衣服。衣服是棉的,很软,贴著皮肤,有一种久违的温暖。
他坐在床上,拿起那本《大学衍义补》,翻开第一页。油灯的光照在纸页上,字跡清晰,墨香扑鼻。
走廊尽头,魏良弼的值房里,灯火通明。
魏良弼在写二份密报,一份是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另一份是锦衣卫镇抚使王崇。
他突然想起沈炼在刑房里说的那句话——“杀一个囚徒容易。可断了一条能直通宫里、关乎严党倒台的线,魏大人,你担得起吗?”
他担不起。他赌贏了,贏的巧到好处。
所以他只能信,信他的情报。
信一个关在詔狱里的秀才,信一个他查都查不出底细的幽灵。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没有什么好犹豫的,该是下注的时候了。
不管沈炼是谁,从今天起,他就是锦衣卫的人。
第十六章 邹应龙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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