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学渐是被拖进刑房的。
不是走,是拖。两个小旗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脚上的铁链在地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刑房的门是铁製的,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门后面是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著铁锈味和一种说不出的酸腐气,扑面而来,呛得方学渐胃里一阵翻涌。
他被人按在一张特製的刑凳上。凳面是倾斜的,头低脚高,刚一躺上去,血就往脑子里涌,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脚被铁环卡死,铁环的內侧有细密的锯齿,卡紧的时候那些锯齿嵌进皮肉里,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腰被一条宽皮带捆住,皮带勒得很紧,他深吸一口气想调整一下姿势,却发现胸口根本抬不起来。
下巴被一个木撑顶起来,头不能低,也不能偏,只能直直地看著头顶那块石板。石板上全是暗红色的痕跡,深深浅浅。
周奎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一叠桑皮纸。
纸很薄,半透明,在油灯的光下能看见对面的人影。每一张都裁得整整齐齐,边角光滑,一看就是专门备好的。周奎把纸一张一张地捻开,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对他来说,这確实很平常。
“方学渐。”周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密闭的刑房里显得格外清晰,“规矩你知道。我问,你答。答得好,回去吃饭。答不好——”
他把一张桑皮纸浸进旁边的酒罈里。酒是烧刀子,烈性十足,酒气在刑房里瀰漫开来,辛辣刺鼻,方学渐的眼睛立刻红了,眼泪顺著眼角往下淌。
“你的尸身就留在这里。”周奎把浸湿的纸提起来,纸上的酒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方学渐的胸口上。酒是凉的,落在皮肤每一下都让他浑身一颤。
周奎等酒滴得差不多了,把纸举到方学渐眼前,让他看清那张纸的样子。
“这叫贴加官。”周奎的声音像在介绍一道菜的做法,“桑皮纸,浸了酒,贴在脸上。第一张,你会觉得喘不上气。第二张,你会觉得肺要炸了。第三张——”
他把纸放下来,悬在方学渐脸上方一寸的地方,酒水滴在方学渐的脸上。
“第三张贴上去,你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你的身体会自己挣扎,自己抽搐,自己大小便失禁,但你的脑子已经死了。等我们把纸揭下来的时候,你的脸皮会跟著一起下来——所以叫贴加官,加官进爵嘛,一层一层往上贴,一层一层往上扒。”
方学渐的牙齿在打颤,咯咯咯地响。
“沈炼到底是什么人?”周奎问。
方学渐咬著牙,一个字都没说。
周奎把那张纸覆在他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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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是湿的,一贴上去就紧紧粘在皮肤上,封住了他的口鼻。酒气顺著鼻腔往里灌,辛辣刺鼻,像有人往肺里倒了烧红的铁水。方学渐本能地张嘴想呼吸,纸被吸进嘴里,湿透的桑皮纸在舌头上化开,又苦又涩,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著,喉咙里发出闷响。铁环卡住他的手脚,他挣了几下,挣不开,手腕上的皮被锯齿磨破了,血顺著铁环往下滴。
周奎等了十个呼吸的时间,控时,是问技术活,他熟悉的。
十个呼吸,在平时很短,但此刻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方学渐的挣扎越来越弱,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小,喉咙里的闷响变成了嘶嘶的气音,像漏气的风箱。
等纸揭下来。纸离开皮肤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像撕下一层皮。方学渐的脸上留下一块红印,从鼻子到下巴,整整齐齐,像戴了一个面具。
他大口喘著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巴张著,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舌头伸在外面。
空气涌进肺里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在抽搐,不是疼的,是身体本能的求生反应。
“再问你一次。”周奎的声音不咸不淡,“沈炼到底是什么人?”
方学渐喘了很久,才缓过来。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但他还是咬著牙,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周奎把第二张纸浸进酒罈,只是纸显的更透薄些。
沈炼坐在牢房里,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刑房传来的——刑房离这里太远了,隔著好几道墙,什么声音都传不过来。他听见的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重,像有人在胸口上砸锤子。
沈炼今日心神不寧,眼皮狂跳。
一天多没见方学渐,他心里始终悬著。
这位理工出身的室友,目前靠谱,但他会不会出事呢。
自己此刻还能坐在这里,没被押去凌迟千刀,已然说明——方学渐,守诺了。
沈炼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又所有的牌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严世蕃的帐目、宫里的擬票、钱先生的记忆、邹应龙的弹劾。这些东西够不够让魏良弼收手?够不够让魏良弼相信他真的是暗桩?
够?但是暗桩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又不够?
这些东西只能证明他有情报价值,不能证明方学渐不该被刑讯。在魏良弼的逻辑里,刑讯方学渐恰恰是为了榨取他的情报价值。越是有情报价值,就越该刑讯。
沈炼需要另一张牌。一张让魏良弼不敢动方学渐的牌。
是威慑,也是交易。
脚步声在牢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沈炼站起来,走到铁柵栏前。
铁门被推开。周奎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但额头上有汗,顺著太阳穴往下淌。
“沈先生,魏大人请您过去。”
“请”这个字,让沈炼的心猛地一沉。不是“提审”,不是“传命”,是“请”。这说明魏良弼已经不是在走程序了,他是在逼沈炼做选择——方学渐的命,换你手里的情报。
沈炼没有犹豫,跟著周奎走出牢房。
刑房的门开著。
里面的灯很亮,亮得沈炼的眼睛有些不適应。他站在门口,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魏良弼,是方学渐。
方学渐被绑在刑凳上,脸上覆著纸。不是一张,是好几张。纸被酒浸透了,半透明,能看见下面那张扭曲的脸——嘴张著,眼睛闭著,眉头拧成一团,像一幅被揉皱的画。他的胸口几乎不动了,只有很微弱的起伏,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风一吹就会灭。
他的手腕上有血,顺著铁环往下淌,在刑凳的扶手上凝成暗红色的珠子,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很轻的“嗒”声。光著的脚底板上有划伤,血和灰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像烂泥。
魏良弼坐在刑房角落的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他看著沈炼走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得意,不是残忍,是一种很纯粹的、情报人员面对猎物时的冷静。
周奎走到刑凳前,伸手揭下最上面那张纸。纸离开皮肤的时候发出“嘶”的一声,像撕下一层皮。方学渐的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时的那口气。他的眼皮在抖,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刑凳上轻轻地颤。
沈炼看著方学渐那张脸。脸上的纸印还在,一块一块的红,像被烙铁烫过。
嘴唇破了,血混著酒往下淌,在下巴上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线,顺著脖子流进领口。眼睛还是闭著的,但眼珠在眼皮底下快速地动,像在做梦,又像在挣扎著醒来。
魏良弼放下茶杯,站起来。他走到沈炼面前,两个人隔著不到两步的距离。
“沈炼,你都看见了。他招,他活;他不招,他死。”
“你身份不明,形跡可疑,在詔狱里编了一套又一套的说辞,把我们都耍得团团转。”魏良弼声音的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沈炼的神经上,“你最好说实话。再不说实话,下一个就是你。”
魏良弼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那种空荡荡的平静比任何愤怒都可怕。它意味著魏良弼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杀了方学渐,再杀他,然后向上面报一个“畏罪自尽”。
沈炼的脑子里飞速运转著。他需要一张牌,一张魏良弼无法拒绝的牌。一张能让他忘记所有怀疑、所有试探、所有恐惧的牌。
“魏大人。”他开口了,声音很稳,“您不用逼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魏良弼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个被关在詔狱里的秀才。”沈炼说,“他连锦衣卫的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您杀了他,除了多一条人命,什么也得不到。”
魏良弼是在笑,是在冷笑。
“那你能给我什么?”
沈炼深吸一口气。
“明日,御史邹应龙会上书弹劾严嵩父子。”
“弹劾严世蕃十大罪状。”沈炼竖起手指,“第一,卖官鬻爵明码標价,大肆敛財祸乱官场。第二,纵容家奴横行不法,侵吞民產欺压百姓。第三,母丧不守孝道,纵情淫乐毫无廉耻。第四,纵子沿途搜刮,荼毒地方民生涂炭。第五——”
他停了一下,看著魏良弼的眼睛。
魏良弼的彻底脸色变了。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恐惧。
“你怎么——”他的声音哑了,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魏大人,既然你执意要知道,不过事前我可先问一声,你可知银章手敕?”
內阁辅政大臣的银章,乃嘉靖亲授,持此者可密折专奏、直达天听。
魏良弼只觉脑袋轰然炸开,呼吸粗重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冷汗瞬间浸透了背脊,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意思很明白了,沈炼跟银章手敕有关,甚至——
审讯室里死一般的安静。油灯的芯子爆了一次火花,火星子落在石板上,嘶的一声灭了。
“杀我一个囚徒易如反掌,可若是断了这条直通宫中、关乎阉党倒台的关键线索,魏大人,你担得起这个罪责吗?”
沈炼大声道,“事已至此,你该好好掂量掂量。若是宫里得知,我沈炼竟被你们锦衣卫关入詔狱,还要判以凌迟,你想想会是什么下场?
“你不必急著回我。”沈炼继续说,“明日,御史邹应龙没上书,定我生死,如果大人一意孤行,就是定魏大人你的生死。”
俗话说得好,逼急了的兔子还咬人,真把人逼到绝路,啥也顾不上。
此时的沈炼豁出去了。
魏良弼魂飞魄散,声音都变了调:“停刑!快停刑!”
他手脚都在发颤,语无伦次地吼:“鬆绑!快鬆绑!好好送回牢房!”
转头看向沈炼,脸色惨白,连连作揖,语气慌得不成样子:“沈先生,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有眼无珠,您千万別见怪,千万別见怪!
周奎愣了一下,不明所以。然后走过去,麻利解开方学渐手脚上的铁环。方学渐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从刑凳上滑下来,周奎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扶起来。方学渐的腿在地上拖著,膝盖磕在石板的棱上,他哼了一声,但没有醒。
魏良弼脸色依旧惨白未退,又凑到周奎身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私自动手,牢中待遇务必跟上。此事干係重大,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眼神凝重,神色间仍带著惊魂未定的紧绷。
周奎点了点头,扶著方学渐往外走。经过沈炼身边的时候,方学渐的头歪了一下,沈炼看见了他的脸——那张脸肿得像个猪头,嘴唇上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眼皮肿得睁不开,但从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还是亮的。
好像在说——沈炼,你他妈又赌贏了。
沈炼低下头,没有对视。他跟在周奎后面,走出刑房。
方学渐被送回牢房的时候,整个人瘫在稻草堆里,像一条被晒乾的鱼。过了很久,缓了很久,才慢慢翻了个身,把脸转向沈炼这边。
“上辈子就跟材料打交道,也没谈过恋爱,暗恋小师妹,也没敢说。”他的声音很哑,但他在笑,“一个摔跤,穿越到嘉靖朝,就蹲大牢。今晚差点为了一个的狱友,把命送了。”
他咳了两声,喉咙里呼嚕呼嚕地响,像有痰卡在里面。
“反正也回不去了,早知道应了赵彦的功名美女,少受这份罪。压力太大了,脑子里都断断续续的滋滋声,像有人再跟我说话,我还以为我要走了呢。”他又笑了,嘴角的伤口裂开,血渗出来,他也不擦。
方学渐本来身子还算壮实,这都折磨出耳鸣了?
沈炼看著他,在想——如果今天是他在刑房里,会不会像方学渐也这样守口如瓶?
他想起方学渐被拖走时那种笨笨的感觉,他不知道什么叫权衡利弊,什么叫趋利避害,他只知道——沈炼救过他,所以他不卖沈炼。
沈炼俯下身去,叫了一声“方学渐。”
“嗯?”声音从稻草堆里传出来,闷闷的。
“你还想造玻璃吗?”
方学渐从稻草堆里探出头,那张肿得像猪头的脸上。
“当然想。”他说,“等老子出去,造他娘的玻璃。”
造玻璃是方学渐的执念,也是他能体现的价值。
方学渐迷糊中在喊什么工业强国。
这时候,工业什么鬼。
沈炼陷入了沉思,满心內疚。方学渐整张脸皱成一团,嘴唇乾得发裂,面色惨白如纸,模样寒磣得嚇人。
他的论文里写的是五月十九。但他现在在嘉靖四十年的詔狱里,不是在后世的图书馆里。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了,歷史还会按照原来的轨跡走吗?
他在想,明日,邹应龙会不会真的上书?银章手敕这个谎又得编多少故事才能圆呢。
第十五章 贴加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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