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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银锁

    牧知没有贸然说出夏林南的名字。手中的长命锁,比文化馆展台玻璃下宋柳玉的那几样银饰陈旧太多,银白褪成了沉鬱的瓦灰色,“镸命百岁”的字间沟壑里沉淀著深褐色的绣蚀。许西的脑海里掀起一场无声而残酷的风暴,他用视线反覆描摹银锁的轮廓,本能地攀住一条也许能够推翻事实的绳索:
    “可是……这锁怎么这么旧?当年银铺卖出去的饰品应该有很多……到处都有吧?”
    “不多,少见,”牧知按了按他的肩,语气里带著不忍,“谁家若有,算是古董,不会莫名其妙出现在我那里。”
    “所以,”许西短促地呼出一口气,苦笑著鬆开了心里那根自欺的绳索,“你被举报,又被栽赃,是有人刻意为之。”
    “小郭警察正在查,”牧知微微侧身,望向沐浴在夕阳中的行政楼,“举报信是从学校团委寄出的。”
    许西点了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整个人仿佛烈日下消融的冰,迅速塌陷下去。
    不要把人和人之间想得太绝望——难怪她当时听到自己这句话,眼底是不屑。“故意陷害”、“手段卑劣”——这齣自夏林南之口的判词,鬼使神差地在他脑中冒头,许西努力把它们按回去。
    她说她看错了他。
    可他又何尝不是看错了她?
    牧知將银锁收回信封。有学生三三两两从楼里出来,低低的討论声隨风飘来:
    “……绝对不是误会……”
    “举报了谁啊?”
    “盗用公章胆子够大的……”
    人群朝操场方向走去,里面没有夏林南。牧知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来电,他沉吟片刻,还是站起身:“我上去看看情况。你……消化一下吧。”
    许西几乎同时起身,抱著想要突围的急不可耐:“我一起去。”
    “不合適。”
    看他无所著落的样子,牧知迟疑了一下,递出信封:“你再仔细看看吧。这个物证,这边可能用不上。”
    话里有话,许西没有完全领会。银锁再次落入掌心,他的注视带著重量,不放过锁面上每一条曲折平整的鏨刻纹,很快就发现了令心臟骤然缩紧的细节:环绕“镸命”、“百岁”的花叶丛里有飞舞的蝴蝶。
    看到银锁后,唐峰向牧知提到程雅文小臂上纹有一只显眼的蝴蝶,翅尖带刺,触角是剑,黑沉沉的一团,煞气逼人。牧知清楚许西最近被程雅文缠上,本意是让他意识到程雅文也极有可能牵涉其中,可许西联想到的,却是夏林南插在床头玫瑰之间那个褪了色的童年蝴蝶结。
    想要离她近一点的种子,或许就是在一刻悄然生了根。她守护著美好和纯真,重情义又不拘泥於过往,能轻盈地创造新生。
    那只明亮的黄绸缎蝴蝶有多么动人,这暗淡的银锁蝴蝶就有多么伤人。砰!突然一声枪响,许西气息一顿。紧接著操场开始喧腾,战鼓般的“加油”声像海啸一样推过来——教师们的比赛开始了。许西避开这些与他无关的欢闹,转头,视线扫过楼梯间,气息又一停——
    她正站在那里,夏林南。
    玻璃反光,看不清她的脸,只依稀感觉她身体紧绷地在等待。
    是看到他了吗?是在等他吗?
    许西便將银锁放回,握紧信封走进楼里。他並没有想好自己要怎么面对她,要跟她说些什么,只是一颗怀著苍白无力的心,走到她面前。然而夏林南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出现——
    她全部的感官都凝固了,似乎在等待另一只靴子落下,已经恐惧和茫然吞没,对近在咫尺的一切视而不见。
    许西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上前接住她的苦痛,他惊骇地把自己给止住了。等待夏林南回神的那漫长两分钟里,一个正確的立场在他心里落定:这条路坏了,危险,我应该打住。
    紧接著鲍铁仁的怒控传了出来,一个阴影般的名字赫然现身:季星宇。
    季星宇替夏林南顶了罪。
    这惊人的事实似一堵突然横在眼前的高墙,即便已按下剎车,许西仍感觉自己以一个极高的速度衝撞了上去,稀碎。
    要入冬了,风向转成西北,白岭路最后的梧桐叶被风卷著,向上翻飞,却再也落不进四楼的阳台——牧知的屋子装上了防范的铁网。银锁交还给牧知处理,许西翻开厚重的英汉词典,从书里捡起一张梧桐叶——夏林南曾把它称为“皱巴巴的蝴蝶”。
    叶子早被纸页压平,脉络薄如蝉翼,固执地保留著由夏日阳光和水汽浸泡出来的纯粹的绿。找出一个大信封,许西轻柔郑重地把叶子塞进去。他不知道这算是告別,还是某种无望的確认,提笔踟躕多时,最终一字未留地把信封放在夏林南的课桌。
    从周五傍晚看见银锁,到周日上午放下信封,不过一天多的时间。许西的內心被暴风反覆席捲,满目疮痍。而在他之外,亦有人在这同一天里经歷了地震:
    汪君红因管理失职,被处分、撤职;
    对季星宇的处理决定,鲍铁仁在学生干部內部会议上宣读了整整两遍:
    “经学校调查核实,原学生会主席季星宇同学,在任职期间存在严重滥用职权、违背学生干部基本职责的行为……撤销其学生会主席职务,给予记大过处分……望全体学生干部引以为戒,恪守诚信底线……”
    处理从速从严,未公开,却已足以將一个人从高处推落。
    对於夏林南来说,那个周五傍晚,从季星宇进入会议室开始,她身边空气的压强就开始剧增,在入暮时分达到顶点——继汪君红按住她说“我也有话要问你”之后,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团委会议室的门呼啦一声被拉开,季星宇一群面色凝重的大人们簇拥著、推搡著,匆匆消失在校门口。
    那一夜,躺在床上,她第一次彻底失眠。黑暗中她不再听得见小蝴蝶汲水的声响,耳膜里永远是自己那走投无路的心神在轰鸣。打开灯,她在冰凉的书桌前坐下,试图给汪君红写一份“情况说明”坦承自己的过错,脑子里又时不时跑出程雅文的那句“开弓没有回头箭”。
    然而最重要的,最让她受折磨的,並不是程雅文的这句叮嘱,而是——
    她答应了。
    她向程雅文承诺,“绝不会出尔反尔,坦白一切”。
    她倒是有程雅文的小灵通號码,一遍一遍把电话拨过去,永远是忙音。时间在煎熬中被无限拉长,天快亮的时候,夏林南放下笔,套上一件外套,出了门。
    去开发区找程雅文。那个露天撞球厅,连著通宵的网吧和影像厅,永远有人在。夏林南脚步匆匆穿过仍在沉睡中的云和佳苑,拐进熟悉的小路,在踏进隧道前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暗沉天色,警觉的神经突然绷紧:一个黑影,快得像只猫,在她视线余光里闪入两栋居民楼之间的纯黑缝隙。
    稍稍犹豫,她依然转身进入隧道,正常走了几十米后,微微地放慢放轻脚步——
    有另外一人的脚步声,沿著隧道里粗糲湿滑的內壁,像细蛇一样幽幽地盘近。
    那人也进来了。
    猛地想起李红的遭遇,夏林南瞬间毛骨悚然。她意识到自己手无寸铁。空气静得嚇人,她屏息,所有注意力涌向耳朵,双脚在昏暗灯光下又走了几步,瞄到送水钢管边有一块石头,弯腰捡起。
    石头的坚硬抵著手心,冰凉的温度稍稍压下了翻涌的恐惧。就在这个时候,她听到那人脚步的异样——仓促,凌乱,迅速远去。
    没声了。
    提著惊魂未定的心臟,夏林南回头,看见一道黑影融进隧道外的夜色,飞快地消失不见。她几乎没什么犹豫,攥紧石头,拔腿就追,奔跑出隧道,一口气追至云和佳苑的开阔主路。静夜无声,主路的路灯光线两旁,几条岔路黑洞洞地张著口,却再也听不见一丝异响,看不见半点人影。
    夏林南泄气又后怕。经过这一遭,隧道她不愿再进,找程雅文的疯狂念头也急遽地被理智摁回去——找到她又如何?没有人能让时光倒流,回到她夏林南还未犯错误的三个礼拜之前。
    一整夜良心和疑问的鞭挞只是起点,周六上午,夏林南拖著一夜未眠的发虚身体,在紧急召开的学生会干部会议中,被鲍铁仁宣告的对於季星宇和汪君红的处罚震得灵魂出窍。散会后,季星宇被季泽春用一种略带暴力的姿態推出校门,方立兵紧接著宣布召开全体教师会议。夏林南在半途拦住汪君红,张口数次,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让我去接受批评,林南,”汪君红把她按在原地,脸上的严肃前所未有,“公章没管好,是我的失职。”
    走出两步,她又折返回来,语气急迫却郑重:“下午我跟你好好聊聊……你父亲今天在家的吧?”
    周顏从季星时那里得到的內幕是“指纹和笔跡都对上了,铁证如山”。至於季星宇究竟做了什么,阮淑华和季泽春对女儿守口如瓶,周顏便也只能从漫天流言里拼凑个大概,“季星宇偷公章偽造文件”。
    “举报”在口耳相传中竟力气地变成了“保送”,最荒唐却也流传最广的说法是“:季星宇偽造文件,只为获取全国物理竞赛的参赛资格。毕竟不久前省赛成绩公布,他只拿了二等奖,保送之路没走通。周顏看出夏林南的不对劲,试探著问“你觉得真是这样吗”,夏林南听得窒息:“回头我们去问问季星宇自己。”
    周顏眼睛一亮:“也就是说你愿意跟他讲话咯?”
    “顏顏,”夏林南挽住周顏的手臂,把无力的头靠到她肩上,“先別问这些,让我静一静。”
    承诺是炼狱。下午,汪君红如约上门,不是一个人,还有郭泽安。郭泽安没进夏林南的房间,只是和等候在客厅、尚不明就里的夏绍庭有一搭没一搭地喝著茶。汪君红关上门,在夏林南对面坐下,没有迂迴:“林南,牧知教授来学校讲座那天,你中途离场,我看到了。”
    夏林南点了点头。
    “你脸色不太好,我有点担心,后来看到你在行政花园里绕圈子,季星宇朝你走过去……我还以为是我鲁莽,不小心撞破了什么,所以,我又赶紧走开了。”
    夏林南微微怔住,莫名感动又无限愧疚的情绪衝上鼻腔。
    “不瞒你说,当老师这五年,我一直挺为自己骄傲的,”汪君红的声音低了下去,更显真挚,“以前鲍主任就批评过我,说我不像个老师,和学生走得太近,没威严;別的老师也抱怨,嫌我搞活动太多,耽误你们学习。他们讲的有道理,但我也相信自己的坚持有价值。学习当然重要,你们的心情、你们的课余生活,同样重要。”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墙上夏林南与林月荷的合影上。
    “我当团委老师,三年了,是真心喜欢和学生们在一起,想把这里做成一个……像家的地方。温暖点,包容点,能给你们一点支撑。你们愿意跟我分享快乐,或者倾诉烦恼,那都是对我的信任,不能辜负。”
    一想到这样好的汪君红以后再也不是团委老师了,夏林南的眼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她慌忙抬起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她便伏在桌上,肩膀抑制不住地颤抖。
    汪君红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抚摸著她的头髮。屋外的夏绍庭听到声响,疑虑地行至门边,抬了抬手,又收回去,转而给郭泽安又倒了一杯茶,眉间拢起担忧。良久,夏林南的抽泣渐渐平息,汪君红把椅子拉近些,声音沉静而庄重:
    “林南,你听我说。”
    夏林南抬起通红的眼睛,用力点头。
    “案子没破,你妈妈下落不明,我们所有人都一样,走在雾里。你不是一个人。我,外面的郭警官,你爸爸,还有唐警官、牧教授……我们都在面对同一个谜题。你害怕的,我们也怕;你想知道的,我们也想知道。我们是你的队友,不是敌人,你明白吗?”
    夏林南再次重重点头。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走错了路,及时回头,还来得及。但若是一错再错,上了不该上的船,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懂的。”
    “好,”汪君红注视著她,目光清澈而恳切,“关於那封举报信,林南,其实我是困惑的。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或许有动机——你爸爸之前为什么突然被带走,我多少知道些缘由。但做出这个举动的,却是季星宇。他赌上前程去做这件事,没有任何徵兆,没有立得住的理由,这实在不合逻辑。你说是吗?”
    “是。”
    “所以,你能给我一点解释吗?”
    夏林南深深吸了口气,点头。
    “汪老师,我首先申明,举报信这事,是我一个人的错,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係。”
    夏林南颤声说话时,屋外夏绍庭手里的茶杯也在轻轻颤抖——郭泽安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至他眼下:
    一把银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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