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乍起的午后,两股回溯的溪流在夏家悄然交匯,各自承载著难以言说的重量。门內,夏林南从许西提交视频开始说起,一五一十道出偽造举报信的始末;门外,夏绍庭捏著那枚装在透明物证袋里的银锁,指腹隔著塑料层翻来覆去摩挲黯淡的“镸命百岁”字样,眼角竟生出些许泪意:“这是我家的东西。”
这锁属於宋柳玉,是她的贴身之物。夏绍庭告诉郭泽安,自己最后一次看到它,少说也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都快忘了老太太还有这么件东西,我小的时候,她给我看过两次,”他抬起眼,目光里有探寻,“哪里来的?”
他的眉头隨著郭泽安平静简洁的敘述而渐渐蹙紧——举报,栽赃,矛头直指牧知。“举报的事已经查清,算是了结了,”郭泽安说到这,顿了顿,斟酌措辞,“举报和栽赃之间,目前还没有发现必然的联繫。也许是两件独立的事。”
紧接著郭泽安解释,过去一个月,镇上接连发生了好几起类似的蹊蹺事:被倒贴在床头的黄色符纸、莫名出现在鞋架的红色高跟鞋、床下突现装满香灰的机械厂旧脸盆等等。“我们怀疑是团伙作案,”她语气沉稳,“相比之下,这把银锁比较特別。”
夏绍庭缓缓点头,沉思道:“老太太的贴身之物,要是丟了,她不会不念叨。她没提过,遗物里也没有……那多半,是她主动给了谁。”
送给谁呢?谁能从宋柳玉那儿,得到她视若珍宝、几乎从不离身的长命锁?
郭泽安问出了这个问题。夏绍庭凝神回想,某一刻眼神忽地一亮,像是抓住了什么久远的碎片,隨即那亮光却又迅速暗下去,化作一片沉鬱的愴然。末了,他只是嘆了口气,朝郭泽安露出一个饱含无奈的浅笑:“要是月荷在这,或许她能说清楚,我在外头读书那好几年,她和老太太很亲近。我记不太清楚了,好像以前跟月荷的信里提过一嘴,可那些信……”他摇了摇头,“都被月荷烧了,没了。”
“老太太腿脚不好,去不了远地方,”紧接著他又说,语气里带著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可以问问以前的邻居,他们可能都比我知道得多。”
心里,他已经有了不二的答案。不把“程雅文”三个字轻易说出口,一是出於他一贯的审慎——无凭无据的话,出口即要负责,何况面前是警察;二来,也是顾及屋里夏林南的心境——女儿这阵子叛逆正盛,与程雅文走得又近,贸然指认,务必会把女儿推得更远。说话间夏绍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夏林南紧闭的房门,隨即把话题转回举报信,问学校查出来是谁。
“季星宇,”郭泽安说,“证据確凿。”
夏绍庭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低头抿了口早已冰凉的茶,心事重重地又瞥一眼房门,抬眼,换上诚挚的抱歉神色:“你们辛苦了,费心了。”
客厅一时陷入沉默。而一门之隔的房间里,面对汪君红沉静的注视,夏林南的自白来到了最艰难的阶段——自举报信寄出到东窗事发,中间有將近三周的时间。她不愿让汪君红觉得,自己在这漫长的二十天里,心安理得、毫无悔意。
可又如何辩解?这三周,除了寄希望於程雅文那含糊的“一定让警察查出点什么”,她的的確確没有施行任何补救措施。
把程雅文交代出来似乎能立刻扭转自己在汪君红心中的形象,甚至可能减轻汪君红承受的压力。这个念头在夏林南心里激烈地衝撞,令她陷入焦灼。几番挣扎后,她狠下心。
“过去这么久,我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坦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感受到自己发颤的上顎,“可是我抱著侥倖心理,什么都没做。事情到今天这步,全是我一个人的错。”
“林南,我不是来兴师问罪,我是来帮你,”汪君红的目光柔和而坚定,似能洞悉一切,“有什么说什么,对人对事都一样,別怕。天塌下来,我们替你顶著。”
“供出程雅文”的衝动在这一刻达到顶点,在夏林南心里面与之角力的,是几个破碎却鲜明的记忆片段:
年幼时在院里疯玩,一群小孩弄脏了晾晒的被单,二楼刘阿姨叉腰怒骂的时候,是程雅文第一个衝出去,把脏水全部揽到她自己身上;
小学时,因那几个高年级的堵著她,阴阳怪气地问“你妈妈是不是喜欢和別的男人睡觉”,她气得咬破了其中一个的手臂,是程雅文二话不说抡起拳头,又在老师面前把揽过全部衝突把她撇清;
还有初中,她谎称去图书馆,其实偷偷和季星宇溜去公园滑旱冰、钻进网吧玩电脑,被程雅文撞个正著,而在质问的家长面前,程雅文守口如瓶,什么都没说。
如果此刻坐在这里的是程雅文——夏林南问自己——面对汪君红这样宏大而温柔的“正確”,她会选择归顺,还是会固执地守住朋友之间那份对错难分的“同一立场”?
夏林南觉得是后者。原因很简单,从小到大,不论发生了什么,程雅文对他们从来都是仗义守护,绝无“出卖”。
她深深敬重汪君红,对汪君红心怀巨大歉疚。她想,就算只是为了汪老师,她也必须走回正道,不再做糊涂事。她愿意赔上所有的勤奋、热情,去做一个好学生,去行好事,弥补自己捅下的窟窿。她会这样做的,修正自己,打磨自己,让汪老师放心,让汪老师的牺牲有意义,让那些惨痛的谆谆教导落地生根,她要成为汪老师的骄傲。
只是,现在——
夏林南稳住心神,字句清晰地重复:“就是我一个人做的,汪老师,没有共犯、没有同伙。我自己犯下的错,我自己担。”
她看到汪君红眼里有温和的失望、难掩的惋惜。这眼神落到她心上,像烧红的铁,狠狠烙下疼痛的刻印。汪君红看著夏林南纠缠著痛苦与决绝的双眼,忽然笑了,点了点头,垂下眼瞼深深嘆了口气,再抬头的时候,眼里换上了调整过的轻鬆神色:“那好。你记住,接下来,你要用行动去证明,一个人犯了错,是有能力爬起来,甚至走得更稳的,”她抚上夏林南的脑袋,柔和的眼睛里满是诚恳,“我一直很看好你,不是看好你从不犯错,而是看好你本性良善、骨子里有股想把事情做好的劲儿。你是有能力扭转乾坤的,林南,”说到这,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每过一个暑假,我养的花草都会枯死,但今年没有,你救活了我的虎皮兰,是不是?你一直都可以的,林南。团委副书记这担子,现在才真正开始。”
“我会的,”夏林南鼻头猛地又酸涩,身体向前紧紧抱住了汪君红。汪君红没她高,肩膀比看起来还要单薄,但环抱是暖的。“汪老师,我对不起你,”夏林南把脸埋在汪君红的素色毛衣里,“从明天……不,从今天起,我就做一个让你放心,也让自己看得起的人。我保证。”
“好,这是你给我的承诺,你自己得记牢了,”汪君红抚著她的背,自己眼眶也微微地湿润,“哇,你的房间好漂亮,你的金鱼好可爱。”
有风铃在窗户边叮咚轻响,像深山里带来希望的泉水,像夜空中圣诞老人的铃鐺。夏林南已经记不情上一次留意到风铃声是什么时候。窗外,对面楼顶热水器的银白金属壳在午后阳光下反射著阳光,稳妥熟悉的景象,令夏林南回忆起夏天的炙热温度。汪君红用温热的手掌擦去夏林南眼角的泪痕,笑道:“好啦不哭了。我又没走,以后在学校图书馆,校庆好多事也还是归我管。明天下午你早点来学校,来帮我搬东西?”
夏林南重重点头:“嗯!”
情绪稍稍平復后,夏林南后来也在夏绍庭和郭泽安面前,坦诚了自己的过错。夏绍庭全程沉默,郭泽安的目光则带有职业性的勘探和审视。待夏林南语音落下,她和汪君红交换了一个眼神,拿出银锁,递到夏林南眼下:
“你见过这个吗?”
有了先前那番內心的殊死搏斗,此刻,看到程雅文的长命锁,夏林南已经能够毫不迟疑地在家长、老师和警察面前给出回答:
“没见过。”
三个字,让她喉咙发紧,像吞下一根乾燥的尖刺。郭泽安没再多问,把银锁收好,与夏绍庭和夏林南依次握手,便和汪君红一道离开了。客厅瞬间空荡荡,夏林南立在原地不动,怀著一腔悲壮的心情,等待著夏绍庭的第一句责难。
“你……”夏绍庭的声音响起,带著试探和迟疑,“要不要考虑转学?”
夏林南一怔。
“去寰州,找个好学校,住宿,你成绩不错肯定没问题,”夏绍庭接著说,语气有些急,像是早已打好腹稿,“换个乾净的环境。”
夏林南没生气,只是抬脚往房间走:“我不转学。”
“爸,我对汪老师有承诺,”她在关门前回头,直视夏绍庭,“我能面对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转学,我就成了逃兵。”
房门轻轻地合拢。夏林南走到窗前向外望——夕阳正沉向西边,视野里面儘是杂乱摆放的热水器,看不到远处的湖面。她忽然想像起坐在对面屋顶上看落日的情景,对面屋顶上的视野一定很开阔,景色也很美。回到书桌前,她刚摊开作业本,夏绍庭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那我去买菜回来做饭?你想吃什么?”
听夏林南说煮麵条就行,他隔门坚持,语气迟疑:“我去买菜。那个你……要不要问问程雅文,看她愿不愿意来家里吃顿饭?”
夏绍庭试图打破坚冰、缓和关係的努力,却落了空——夏林南找不到程雅文。撞球厅老板说她和红头“进去了,没个一个礼拜出不来”。虽没如愿喊来程雅文,但横亘在父女之间的冰层,终於裂了缝,晚餐时父女俩同坐在饭桌,一起吃完了自夏绍庭从警局回来后的第一顿饭。面对夏绍庭慎之又慎的提问,“你和季星宇之间是不是又有了什么”,夏林南把头摇得认真而沉重:
“我和他很多年没讲话了。你別问了。”
夏绍庭点点头,说了声好,给夏林南盛鸡蛋汤:“爸爸跟你说句心里话。爸爸觉得,他也就是成绩比你好,其它方面,他配不上你。”
夏林南想问“那怎样才算配得上”,脑海中浮现许西的身影——他在行政楼里转身离去的背影。她停驻在走廊的时候,心神俱乱,他来得悄无声息,走得亦不声不响。当时,他似乎拿著什么东西,好像是一个信封?
“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夏绍庭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一码归一码,你不要因为感动就——”
“我不会,”夏林南打断夏绍庭,恢復了往日对父亲的不耐烦,“你別囉嗦。”
星期天下午,顶著冷颼颼的秋风,走过梅峰路上一棵接一棵光禿禿的梧桐树,夏林南走进教室,一眼看到摆在自己课桌上的牛皮纸信封。教室里有点吵,走过去的时候她听见了自己格外沉重的脚步。信封上空空如也,没有署名。打开,里面是一张被书页压得平整爽利、失掉水分却依旧脉络分明的青绿色梧桐叶。
世界的寂静如此绵密,她听见自己完整的呼吸,第一声是惊异,裹著骤然而至的悲伤;第二声格外漫长,她调动全身力气才压下鼻头的酸涩;第三声最沉重,伴著大脑瞬间的空白。方建萍在教室外面喊她的名字,催她去“帮汪老师搬家”,她仓促应著,把叶子收起,慌乱的手指不慎折损了秀丽的叶尖。经过教室后方垃圾桶的时候,夏林南停了停,想著把叶子和信封揉成一团丟进去,实际却只扔掉信封——
绿色梧桐叶太美好,她有点不忍心。
她是在晚自习开始前把梧桐叶撕碎的。她坐在窗边,叶子在她手中化作几十片细小的碟,飞入风中,纷扬飘散。
就此別过吧。
季星宇在晚自习开始后被鲍铁仁送回教室。他坐在第一组,与夏林南隔著大半个教室,由於有鲍铁仁陪著,他回归座位的时候,教室里埋头写作业的同学们谁也没敢抬头。下课后夏林南特意绕道后门去走廊,透过簇拥著季星宇的男生间的缝隙,瞥见他校服领口下的后颈处有一道隱隱的淤青。
久远的记忆在夏林南脑中掠过——小时候,为了管教季星宇,季泽春是会动手的。后来季星宇越来越懂事,那双手便渐渐收起力道。没想到这次,竟唤醒了沉寂多年的暗影。
季星宇辞去了班长,唯留物理课代表的职务。第二节晚自习下课,他照常来收作业,夏林南没有像往常那样把本子推至桌角,而是伸手递过去。他接住了,她却没鬆手。
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她也看向他。她本来想说谢谢,看进他浓眉下面幽幽的、深潭一般的眼睛,莫名地发不出声。手一松,本子落地,夏林南弯腰去捡,季星宇也同时蹲下身子。眼睛瞥过去,夏林南看到他左手腕也露出淡淡的青紫色淤青。
本子被捡起,季星宇避开夏林南投过去的探询视线,匆匆转身继续收作业。望著他沉默疏离的背影,那肩背的线条明显比记忆中平直宽阔许多,夏林南突然意识到,季星宇也早已不是原来那个稚嫩的小少年了。
第二天,夏林南上学的时候带上了跌打损伤膏。她悄悄把药膏放进季星宇的抽屉,附上一张写有“谢谢”拼音的纸条。午饭后回到座位,纸条回到了她的笔袋,背面是季星宇的字跡:
“我不痛了。几天前我看到了狮子座流星雨,你看了吗?”
一下子把夏林南拉回到三年之前。还记得那次,也是这样冷凉的深秋天,已搬离旧楼的季星宇突然在半夜轻敲她的窗子,喊她出去看流星。两人坐在湖岸边,夏林南冷得牙齿打颤,季星宇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繫上。那一夜的確有流星划过天际,许愿的时候季星宇不看天空,看夏林南的眼睛:“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林南。”
夏林南面颊发热地等待下一颗流星。她迫切地想要回应季星宇,用一个同样郑重的愿望。可那愿望终究没能说出口——程雅文,那时在一中读高一,不知好歹地披著条被子加入他俩,硬生生挤座在两人中间,每看到一颗流星就大声许愿让鲍铁仁踩到狗屎。
季星宇落在纸上的字跡墨色均匀,结构从容,仿佛每个字都在心里细细掂量过。他一贯周密、稳妥,不会让事情越界——想到这里,夏林南对自己说:別多想了,季星宇不像我那么衝动,他不会让两人的关係再度失控。
教室后门有声音,夏林南回头,撞上正在进门的季星宇的目光。他没闪躲,不著痕跡地朝她扬了扬下巴,像从前那样打了个无声的招呼。夏林南便也抿嘴点头——横亘在两人之间三年的生疏,就这样化作了一缕轻烟。
月考来了又走。蒋智接任了团委老师,新任学生会主席是姜黎黎。季星宇依然考了第一。十一月的多事之秋被一场冷雨终结,学校里的生活迅速回归正轨,冬天就这么一目了然地降临了。
又一个周六,夏林南穿上棉服,撑伞走进冷雨,穿过隧道往开发区走去。快到撞球厅时,兜里的手机接连震动两下,是一个陌生號码发来的简讯:
“程雅文出来了。来一中新校区,有重要线索。”
“自己来,別带人。”
新校区就在开发区,还是个大工地。夏林南心头掠过一丝异样,这时红头出现了,躬起身子钻进她伞里,熟稔地搭上她的肩,紧紧按住:“走吧,等你呢,一起儿。”说著他转过头,朝夏林南身后招了招手,“別躲了,早看见你了,来都来了,一起唄。”
夏林南愕然回头,只见季星宇从不远处的一个电话亭后面露出半个身子,伞面遮住半张脸,正充满防范地望向这里。
第二十九章 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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