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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指纹

    鲍铁仁的咆哮不亚於一枚炸弹,引发出一连串的爆破,僵立在不远处的夏林南首当其衝。对季星宇的固有认知被震碎,无数新可能的碎片在她脑海中疯狂飞旋、碰撞,令她感觉脚底下的楼梯在融化。几乎在同一时刻,许西怔住,提著气地將注意力投向团委办公室,脸上瞬间被一层愴然的死灰覆盖。鲍铁仁的怒吼再次穿透门板,字字砸在走廊寂静的空气里:
    “偽造举报信去害人!你季星宇处心积虑!心术不正!!”
    许西的视线落向夏林南,夏林南也正仓皇地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却像撞进虚空,谁也托不住对方。闭了闭眼,许西转身,踏著沉重的步子逃离了这个现场;另一侧,同楼层的后勤办公室门“吱呀”一声开了,季泽春探出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竖起耳朵,迟疑片刻,果断抬步朝团委办公室走去。
    “你以为,凭一封』主动坦白』的检討书,学校就会既往不咎?!”鲍铁仁的吼声持续著,夹杂著纸张被狠狠摔在桌面的脆响,“我告诉你季星宇,这检討书就是你的罪证!我要是不好好治治你,我他妈就不姓鲍!”
    季泽春小跑著敲响了团委的门。短短几分钟,事態如同滚雪球一般扩开,操场上正准备参加教师趣味接力的阮淑华被匆匆唤来,徐莉和方立兵闻讯介入,连牧知也不知从何方及时出现。人流匯聚,处理现场从办公室转移至对面更大的会议室,眾人鱼贯横穿过走廊的时候,一直像钉子般定在楼梯角的夏林南,猛地衝过去,扯住了走在最后的汪君红的衣袖。
    “汪老师,你听我讲两句。”她声音颤抖。
    “晚点,林南,”汪君红反手用力按了按她的手背,镇定学生的同时也镇定自己的情绪,“我也有话要问你。晚点,一件一件来。”
    运动会闭幕式在一片红霞中举行,深秋的红日缓缓沉入湖水那边的远山,一点一点收回落在坡顶校园里的柔和橘光。团委会议室的白炽灯率先亮起,在空无一物的宽大白墙上投下长长短短的人影。方才摆放举报信的桌面上,现在多了一份手写的检討,来自於季星宇。
    汪君红召集开会,他特意延迟出现,在进入会议室之前,將这份字跡工整、条理清晰的检討交给了鲍铁仁,对自己“偽造举报信、盗用公章”的行为供认不讳。正是这份提前准备的检討,中断了汪君红的会议。郭泽安看了检討,只能摇头嘆息;鲍铁仁盯著检討,鼻腔里喷出粗气。
    进入会议室后,当著父母、老师、警察以及当事人牧知的面,季星宇把事情经过陈述了一遍。看著少年刻意挺直的脊背,牧知的目光带著审视和沉思;少年那过於平静的腔调,让他嗅到一丝熟悉的、为情所困的决绝。他对季星宇有点面熟但印象不深,只知道他是个品学兼优的模范生——最开始见到他是暑假里在文化馆,当时一个大腹便便的本地老板跟自己握了个手,顺带著介绍了身后的一家四口,特意拉过季星宇说“这是一中招牌”。来学校之前,他和郭泽安都以为要面对的是另一个身影,却不想是“招牌学生”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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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打破了所有人的认知。
    可季星宇在检討中白纸黑字写下的“作案经过”,却能够严丝合缝地与举报信的细节相吻合:
    “礼拜日一早趁团委办公室里无人时偽造並寄出”——信封上的邮戳是11月3日,那一天確实是三周前的周日;
    “心里紧张,章没盖正”——公章盖得確实有点歪,没了他平日的一丝不苟;
    “信封上的字是我的字跡”——经过比对,属实。
    阮淑华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她拉住郭泽安的衣角,一会儿坚持“这些东西肯定都是偽造”,一会儿又断言“励励肯定是受人威胁”;季泽春捏著拳头,涨红脸,目光如炬地钉在儿子身上,试图从根源上找到破绽:
    “我实在不理解!你是不是被谁蛊惑了?你自己能做出这种事?你是什么身份你不清楚?你不知道这事的后果?你一个学生,跟牧知教授——”他说著,略带歉意地瞥了牧知一眼,“能有什么深仇大恨?至於你这样子致他於不利?”
    牧知在举报信里面被按上眾多指代宽泛的罪责,从公序良俗到贪赃枉法,五花八门。季星宇並不完全確定夏林南的真实动机,因此在检討书里,他只以“一时衝动”含糊带过自己的初衷。这轻飘飘的四个字,显然无法说服在场眾人,尤其是他的父母。
    “你说清楚,励励!”阮淑华声音尖利,“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季星宇抬眼看了看牧知,语气平淡无波纹:“他太浪费我们的时间了。”
    “什么?”季泽春和阮淑华异口同声。
    “我说,他搞的这些,挖掘过去、开讲座、办展览,纯粹是在浪费我们一中学生的时间,”季星宇声音提高了些,视线转向自己父母,“我不感兴趣,不想再参加。”
    “你疯了吗!”季泽春又急又气,环视四周寻求认同,脸上混著丟尽顏面的尷尬和极力压制的愤怒,更有纠正儿子的急切,“参加这些活动是为了让你开阔眼界!你选了理科,更该多接触人文知识,这对你只有好处!
    “我不想参加。”季星宇重复。
    “不想参加你就干这种事?!”阮淑华难以置信地声音发抖,“你不想参加你不会说?!”
    “说了也没用。”
    简简单单五个字,令季星宇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带著报復意味的快意。是啊,说了也没用。他確实对那些水下古城的故事毫无兴趣,每一次观看展览、聆听讲座,无非是在满足父母的期望。而这当中,最悲哀的是——
    他竟然直到此刻才清晰地意识到,在父母面前,他的很多话“说了也没用”。
    “这么说是我们的错了?”季泽春的拳头重重捶在桌上,“我们想要你多学点东西,多懂点道理,还错了?!”
    “太多了。”
    “什么?!”阮淑华和季泽春又异口同声。
    有些闸口一旦打开就再也无法关合,抱著视死如归的心態,季星宇沉沉开口:“你们想要的太多了。”
    他差点挨了一巴掌——还是鲍铁仁眼疾手快地把季泽春拉住。他没有躲。上一次挨巴掌是在初二,也和夏林南有关。那时他才勉强与父亲平视,如今已高出父亲半个头。立於一屋子审视的目光中心,季星宇突然想,如果这一巴掌真落下来了,他或许会还手。
    “我们就是想让你好,”阮淑华声音哽咽,几乎语无伦次,“我和你爸哪一点不是为了你们兄妹好?特別是你,我管严一点,不都是为你的前途著想?你怎么,怎么……”她颤颤地走向桌面上的检討书和举报信,仿佛失了神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你肯定是被人陷害了,被人威胁了,对不对?信封上这几个字,刻意模仿你的笔跡,信又是列印的——”
    “查指纹吧,”季星宇打断母亲的话,转过头看向郭泽安,“是不是我做的,查一下指纹就清楚了。”
    郭泽安和牧知都表示无需如此兴师动眾,阮淑华却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执意要查,立刻就要查。她在踏进公安局的那一刻產生彻底的绝望——儿子无表情的脸上竟產生一些期待,似乎就在等著这一步。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被儿子利用了。她那不肯罢休的执著,成了他为接近目標而借的力——她和儿子的关係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指纹的提取和比对需要时间。等待期间,郭泽安在会议室里居中调解。作为当事人,季星宇坐在一旁,冷眼看著大人们周旋,思绪却飘向別处:
    指纹是如何提取的?用药水显影?特殊光线照射?
    他有些担心效果,举报信上被他刻意用力按压过的地方,如今看上去,除了几道细微的褶皱,几乎看不出异样。而这点褶皱,与他记忆中那张印花信纸告白信上,被少女用紧张手指捏出的、浸满情感的美好褶皱相比,实在微不足道。
    他明白,在初二那年,夏林南写下那封告白信,倾注了何等的炽热与勇莽——信写完了,她反覆检查,把信纸捏在手里看了又看,少女初开情竇的所有不安和期盼都烙印在那微微汗湿的指腹之下,满腔赤城明亮的心意,被压进信纸边角的温柔褶皱。
    而当时的他,被规则和恐惧束缚,竟冷漠地转过身,任由那颗水晶一般心臟在自己背后被无情展示、压制、碾碎。
    这次的举报信上面也有夏林南用拇指无意识按压的痕跡——当然了,作恶亦需要勇气。说实话,在注意到举报信边角的微褶之前,季星宇的本意只是截下信件,阻止夏林南滑向错误的深渊。那天在团委办公室外,她鬼鬼祟祟的模样,明显就是要做坏事。从邮递员手里截下信,物归原主,晓以利害,劝她迷途知返,这才是最正確的做法。
    然而正確有什么用?
    夏林南根本不会听自己的劝诫——又不是没有试过。她对自己,竟已如此不屑,连一句话都不愿耐心听完。况且,她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就算碰到阻拦碰了壁,她还是会想方设法把它做成。
    六岁那年不就是吗?小小年纪的她对他说过好几次要去找妈妈,他都告诉她在家等就行,可最后她不还是跑出去了?
    那枚放在汪君红办公桌中央抽屉的共青团公章,在周六下午被夏林南盗用一次后,紧接著在周日早上又被季星宇使用了一次。重新列印信件时,季星宇曾有过修改內容的衝动,让指控有的放矢更站得住脚,但想到程雅文可能牵涉其中,事情也许比自己想得复杂,就忍住了。信件对照著夏林南的原版重新列印出来,一字未变,唯独在最后,季星宇在头脑里想像著夏林南可能的样子,模仿她用力地按上了自己的拇指印。
    把信投入邮筒的那个瞬间,一个背负多年的沉重负担在他心头卸下,一种奇异的轻鬆將他包裹。这种自由的感觉在此刻更盛——他的指纹作为“坏”的罪证被置於聚光灯下,和初二那年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她终於有了同等的立场——他觉得自己终於可以直视她了。
    晚上八点,指纹比对结果出炉,確凿无误地指向季星宇。
    阮淑华瘫坐在公安局会议室的角落里,双手盖住额头,闭眼陷入长久的沉默。季星宇伏在桌上当场写保证书,耳中听到身后父亲和鲍铁仁对牧知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给你个交代”、“严加管教、促其改过自新”。保证书写到一半,唐峰踱了进来,观察一番会议室的生態,低头听郭泽安讲了几句,自然地坐到季星宇身边,抽走他手里那只是机械移动的笔。
    “出去透口气,”他说著,不由分说地把季星宇拉起来,转头朝季泽春点头示意,“很快回来。”
    公安局后门夜风寒凉。唐峰掏了根烟,想点,看了眼季星宇,又放回口袋,抬手拍拍他的后背:“励励,留的证据够丰富啊。”
    “指纹,”他手缩进裤兜,“无懈可击,细致。”
    季星宇不吭声。
    唐峰望著围墙外居民楼里热热闹闹的灯火,隨意指了指楼宇间的缝隙,说那后边就是拘留所,“程雅文待的地方”。
    季星宇低头用鞋子蹭台阶:“我知道。我接受。”
    “不会让你去的,”唐峰又拍拍他的后背,“除非你跟她是一伙的。”
    “没有,”季星宇垂著头,沙哑的嗓音里透出孤独,“我做这事跟任何人都无关。”
    “我觉得也是,”唐峰揽住他瘦削的肩,笑得温厚,“你运气好,碰到的人是想要理顺事情、解决问题,不愿扩大事態。不过我猜——”他顿了顿,“你怕是寧愿进去待两天,也不想回家面对你爸妈,对吧?”
    就在这个时候,在他们头顶的小会议室里,阮淑华终於积蓄了起身的力气——牧知正在向季泽春和校方表明態度,说孩子“主动坦白,態度端正,又是初犯,平日一贯表现良好”,他决定不予追究,“全权交给学校和家长处理”,此事在他这里,“到此为止”。
    唐峰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温暖的窗户上:“说我们不意外是假的。但证据確凿,我不信也得信了,办案嘛,讲的就是证据。”
    唐峰现在身居档案室,什么案子都不碰,心里面却什么都装。举报信这事因为涉及牧知,所以他比郭泽安知道得更早——民警登完门,牧知就告诉了他。民警在牧知的床头柜里搜出一把民国长命锁,如意造型,设计简单但工艺精细,两面分別刻有“镸命”和“百岁”。牧知看到此物时,震惊远大於慌乱,他一眼便认出这是“宋记银铺”的工艺:
    虽无“宋记”二字,但银锁的锁边和字体,与宋柳玉老太太的银饰,如出一辙。
    有人知道自己曾经打捞並处理了宋柳玉的遗物箱,想將“私吞文物”的罪名安在他头上。
    这能够符合举报信中的其中一项指控,“贪赃枉法”。然而投放人不知的是,当时沉箱开箱全程有警方监督,箱內物品逐一清点登记,有多人可为牧知作证。结合那封內容空泛的举报信,有人想要栽赃陷害牧知,这意图再明显不过。细究起栽赃过程,寄信的人胆大却粗心,信封信纸都落下证据;栽赃的人则老练许多,银锁上光洁无痕不说,门把手、床头柜等屋內各处,也没有留下丝毫痕跡。
    不是一个人干的。
    这才是最令人心惊之处——罪恶的风暴开始卷人。
    上一个颶风——方玲玲案、白骨案等旧案——还如黑云压顶一般悬在头顶,下一个年轻人的风暴已经在形成——这是最令人恐惧的延续和继承。对唐峰、牧知等人而言,处於新风暴中心的那个年轻人不难锁定,难的是如何应对。
    夏林南,如同一头丧母失怙的受惊小兽,过度刺激只会引来更激烈的、不计后果的反扑。
    或许,更有效的方式是主动现身,接受她的试探、审视,甚至拷问、斥骂,直至她確认前方不是威胁,她方能逐渐收敛锋芒。但何时现身,如何现身?牧知对此也感到茫然。惩戒的力道要恰到好处,引导亦不能缺位,很难。
    几经商议,牧知、唐峰和郭泽安等人决定先就按照“收到偽造举报信”的常规步骤走,信上有公章,校方须担责。於是,在运动会临近结束时,牧知和郭泽安同往学校,郭泽安去告知並交涉,他则在不远处等候——必要时,他可及时现身表態。
    等待的时间,他去看了许西的跳高颁奖。许西登上最高领奖台,脸上並无多少喜色,下来后与牧知隨意交谈,心不在焉,视线时不时在操场上游荡。外甥在找谁,牧知心知肚明。他掂了掂手里没封口的信封,沉淀了一下心绪,问起许西上次骑车摔跤是什么时候。
    “蛮久了,”许西答得漫不经心,“没看清路,直接衝下去,结果水泥板下面是空的。”
    身体重心在车轮压上不稳水泥板的时候失控,那次摔跤发生在初三,许西右臂骨折,住了两个月的院。
    “我现在越来越理解你妈了,”牧知想著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拍拍许西的后脖颈,嘆息,“你这傢伙是真不怕摔啊。”
    “怕,所以后来再没摔过,”许西笑,“我会先探路。”
    人心的路,又何尝不该探一探?牧知这样想著,也这样问了。许西听得不明就里,心神却一下子收回,忽而升起的不详预感令他声调警觉:“人心什么?”
    他知道有人把牧知举报了——这件事,牧知提了一嘴,说得云淡风轻,日常没受影响,他便也没有多想。他能承受夏林南出於无处发泄的愤怒,对自己那些报復性的针对——喊来混混朋友程雅文,搞一些幼稚无聊的把戏。在许西看来,这些並未伤及他铁了心留在这里的筋骨。
    牧知找到一条石凳,拉许西坐下,让他张开手掌,把信封里面的东西倒进他手心。许西看著手里的那把长命锁,它是岁月遗物,老旧地很是陌生,又莫名地有种熟悉感,很奇特。银锁由透明隔离带保护,像是警方物证,冷冰冰。
    “反正你迟早会知道这事,”牧知关注著许西的表情,缓缓开口,“这把锁出现在我的床头柜,被警察搜到。在你看来,这把锁会跟谁有关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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