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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废墟

    据说牧知展示的未公开影像並没什么意思,无非是些在水下残垣间蔓生的水草。“宏伟衰朽的雕廊画栋上了央视,暗淡鲜韧的游鱼水草无人问津,”夏林南在校报上读到季星时的文章,“水草在祠堂前厅里丛生,把庄严的门头覆盖,抹去巍峨,拋却章法。它们不管不顾,兀自欣欣向荣,感谢它们,令我看见废墟,不只看到堙灭和消亡,也看到抑不住的生命力量。”
    据说牧知当场叫了好几个学生上台描述各自的“废墟时刻”,还猝不及防地把话筒伸向电脑后的许西。夏林南从周顏那听说,许西沉吟半晌,只吐出两个词:“荒芜。慌张。”
    荒,是昔日蓬勃的世界变得满目疮痍;慌,是自己的心臟还在跳动,却找不到落点。
    金鱼又死了一只。进入十一月,降温来得措手不及,阳台的小花圃迅速萧瑟下去。一个月前夏林南抱回家的那盆玫瑰——更准確说是月季——最颓败,茎秆脱水、孱弱,叶片蜷曲,花朵早已落尽。夏绍庭说是有虫害,买来杀虫剂折腾了好几日,回天乏术。夏林南把所有花盆都抱走,通通送给了程丽娥,回头对夏绍庭宣告:以后家里不再养花。
    “我们都別自不量力。”
    这是她指著夏绍庭的鼻子说他没资格管自己之后,主动对他讲的第一句话。
    床头柜上的鲜切玫瑰也早就被扔了,夏林南洗净花瓶,將仅剩的最后一条金鱼放进去,留下童年发箍上的黄色蝴蝶结,斜插在水里当作金鱼的伞。她给金鱼起了个名字,“小蝴蝶”,夜深人静之时迷迷糊糊听到小蝴蝶把头探出水面汲水的轻微声响,竟奇异地渐渐安心。醒来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检查小蝴蝶——
    它在游动,安然无恙。
    梅峰路上的梧桐叶怎么都扫不完,下雨了,路上一片凋敝景象,脏水裹著残叶流淌,在夏林南脚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撑伞走向校门,余光瞥见一个不撑伞的骑车人从拐角驶入,连忙加快脚步。可半分钟后,许西还是超过了她——
    他停好车便跑上通向教学楼的长阶梯,防水外套抖落一身雨水,步子迈得比她更大、更急。
    雨到傍晚才停,晚自习放学时又淅淅沥沥,一个消息在这期间飘进夏林南的耳朵,“校门口有混混在等人”。夏林南故意拖到最后才走,下阶梯时出乎意外地被季星宇喊住,他一手撑伞一手揣著本英语词汇,站在她身后几步的高处,音量稍稍压过雨声,倒是清晰:“程雅文不务正业……你远离她吧。”
    夏林南扔给他三个字“你不懂”,转身跑开了。出了校门,她在朦朦雨帘中看到程雅文一伙离去的背影,都没撑伞,个头最高的红头大摇大摆蹬上了许西的单车,另几人把许西夹在中间,程雅文双手插兜走在最后,回头朝夏林南吹了声口哨,算是打过招呼。
    “这样做不合適,”季星宇的声音又一次在夏林南身后响起,深沉而有穿透力,“请神容易送神难,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把程雅文招来。”
    夏林南丟下七个字,“不懂你在说什么”,走了。达摩克利斯之剑悬於头顶,入睡前,她强力排清一切杂念,只聆听小蝴蝶仰身点水的细响,慢慢触到平定內心的遥远控制阀——小时候,她也曾枕著金鱼喝水的声音入眠。
    更確切的记忆隨之浮现,那时她听到的不止是金鱼。还有身侧太婆略带浑浊的轻微呼吸,窗外路过的野猫,及紧贴床头板的墙壁另一侧,程雅文挨打时不哭不叫、拼命反抗的闷响与震动。
    原来令她镇定的不是金鱼,是程雅文。
    程雅文有力量,能坚守。程雅文是值得信赖的。
    不必慌。
    一连好几晚,程雅文都会在放学时出现在一中校门口,待许西一出现就让人围拢上去,称兄道弟地搭住他的肩,推著他往偏僻的碎湖西路走。荒谬的谣言在学校里传开,许西“替人干脏活,分赃不均惹祸上身”。鲍铁仁开始把巡视的目光伸出校门,和程雅文玩起猫抓耗子的游戏;阮淑华把许西叫到办公室,勒令他“与校外黑恶势力保持距离”。
    汪君红的触觉敏锐些。她私下里找夏林南旁敲侧击,翻出一张大合影,有了新发现似地指著其中那个高个长发、格外抢眼的女生说:“这几天在学校门口的混混头子,就是三年前参加校园新世纪合唱团的这个女生”。
    “我对她有点印象,她擅长体育、唱歌,还有打架,”汪君红笑得意味深长,“我还知道她的名字,她以前也住机械厂,跟你关係不错,对你爸妈都很关心。她突然这么针对许西,是不是因为你们三个人之间有什么误会?”
    夏林南摇头说不知道——程雅文的指示。
    那晚在梦想书店,听夏林南列完举报內容后,程雅文点头沉吟片刻,很快给出应对方案:
    “你就当自己没做过这事,你什么都不知道,懂吗?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在哪出现、找了谁、做什么事,都跟你没关係,明白?”
    程雅文来一中门口拋头露面,故意给许西贴上“与社会人士纠缠不清”的標籤,无疑只是为了把水搅浑。水至清则无鱼,若举报事件东窗事发,浑水更好脱身。
    活生生的例子不就摆在眼前吗?方玲玲案、白骨案,沉於人情纠葛的浑水之下,至今面目模糊。
    所有人都可疑的同义词即所有人都安全。程雅文一再向夏林南强调,只有走到警察拿举报信来比对指纹那一步,她的否认才失去意义,在这之前,只要她一口咬死“我不知道”,刀就落不到她头上。
    “不会走到那一步,”她向夏林南保证,“警察一定会查出点什么。”
    无需向程雅文求证,夏林南自己也能判断事態走到了哪一步:整整两周的风平浪静,那是举报信进入警方视野、对牧知的调查悄然开展,同时程雅文运作著“一定会查出点什么”的时候;这一周,搅浑水,说明风向变了,学校成为各方的目光焦点——因为那枚共青团的公章。
    礼拜四,运动会。早上八点整,开幕式在操场隆重举行,全体师生和到场嘉宾齐聚一堂,流程共有十项,操场围栏外的梅峰路上,站著些看热闹的人。升国旗、奏国歌,各班方阵入场……来到第五项,校领导致开幕词,鲍铁仁站到了麦克风后面。就在这时,程雅文突然出现——
    站在主席台东侧的长阶梯顶端,一身利落的牛仔服被背后洁白的二號教学楼衬得线条分明。有那么十几秒的时间,她舒展双腿,张开双臂,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態,仿佛是这世界的王。
    所有人的目光向上扬起,鲍铁仁的演讲戛然而止。学生队伍开始骚动,鲍铁仁丟下麦克风亲自奔上去抓人,却差点被程雅文迎面撞上——
    看见老师们向上围拢,她立正,姿势標准地敬了个礼,又瀟洒从容地弯腰扶起一辆单车,长腿一跨,车头一抬,如子弹般衝下台阶。
    衝上主席台,带起的疾风掀开了领导桌上的红绸布,擦过国旗杆,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飞向操场。
    稳稳落地。又在落地的瞬间瞄准人群中的裂缝,起身眈眈地杀进去,像刀切豆腐般劈开整齐的学生队伍,眨眼间衝下操场边缘的宣传栏,消失了。
    鲍铁仁回到主席台,拍拍麦克风重新整队、致辞,声音不自觉地凌厉了几分。台下扛著摄像机的翁永军慌忙把摄像机转回,重新对准主席台。下一项,学生代表发言,季星宇出乎意外地迟迟没有出现——
    他一看见程雅文出现在楼梯顶端,便逆著所有人的视线方向奔出操场,成功在校门口把程雅文及时逼停,擒住了她。
    “大功臣!”方立兵惊喜夸讚,“季星宇做什么都靠谱!”
    程雅文也当场夸季星宇,混不吝地笑称“果然是我教出来的大徒弟”,洒脱地要与他击掌。季星宇起先没动,禁不住她满口亲切的“励励”,只好脸色黑沉地伸手打发掉她。鲍铁仁带著几个老师来到保安室与程雅文对峙,门关紧后,红头、阿毛等其他混混也在学校各处被揪了出来。
    他们的说辞很统一,“进来看看”,一口咬定“就是从大门进的,没翻墙”。因为有嘉宾到访,车来车往,学校今天確实敞著大门,这让鲍铁仁气到冒烟。至於程雅文,说法就玄乎——
    “我看到这车不错,没锁,借来用用,”她瞥了眼窗外许西的单车,“老鲍,好久没见,我就是想给你敬个礼。”
    警察被叫来了,程雅文一行人被郭泽安带走。运动会两天,程雅文成了学生们口耳相传的传奇——在骑车飞跃之前,她带人窜进无人的一號教学楼,把某两个班尚未批改的数学测试卷撕了,在三个教室的黑板上肆意涂鸦,毁了贴在宣传栏上各年级的期中考试排名表,又暖心地在高三实验班的高考倒计时旁边写了个意气风发的“冲”字。她就像一道撕裂压抑天空的闪电。
    和周顏及许多同学一样,夏林南感到一种突破禁忌的畅快。她开始为程雅文感到荣耀,身心被感染,充斥著迸发的渴望——
    她参加標枪比赛。程雅文来这一趟,让她顿悟到这项运动的迷人之处:標枪是昂扬的,出手之前,枪尖永远指向天空。
    持枪、助跑、爆发,在投掷的剎那间获得无可比擬的自由绽放。最后一次投掷,標枪脱手的瞬间,热血在夏林南体內奔涌至头顶,她喉咙里发出连自己都陌生的长啸,枪尖有力地腾空而去,在二十米外的操场尘土中点地,拿下第一名。
    颁奖时间,夏林南跳上领奖台。不远处,高二男子跳高决赛正在进行,不少人在围观。许西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清瘦的脊背一次次恰到好处地跃过不断升高的横杆。最后一次,杆子摇晃坠落,他整个身子倒回到墨绿软垫上,没有回应周围人为他夺冠的欢呼,只將手伸向天空,徒劳地抓了一把空气——
    驀地把夏林南拽回到芜杂的人间。
    方立兵给夏林南颁奖。金牌,实则为铁,摄影社的一名高一学生为前三名拍合影,夏林南手握坚硬的奖牌,视线越过镜头,在刚刚起身的许西头顶微微一顿,隨即敏锐地伸向半个操场外的主席台。
    郭泽安。
    她心臟一沉,完全不受控。郭泽安穿著警服,和汪君红站在一块儿,手里拿著个文件夹,身后还跟著鲍铁仁。
    合完影,走下领奖台再望过去,鲍铁仁正以客气的姿態把郭泽安引向行政楼。汪君红匆匆走下主席台,神色严肃,左顾右盼地寻找著什么。对上夏林南的目光,她不再寻觅,快步朝这边走来。
    “林南,你现在马上召集所有学生会干部来会议室开会,有急事。”
    奖牌被夏林南交给周顏。喊人用了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里,夏林南脑海里闪过无数次“逃走”两个字。在团委会议室,她坐在距离汪君红不到两米的位置。汪君红面前摆著一张a4纸,纸面白得骇人——
    那是一页文件,反面朝上。文件正面的圆形红章位於右下角,盖得清晰、有力,鲜红墨跡隱隱地透出纸背。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你来找我了,你就照我的法子做,別出尔反尔,”那晚,程雅文的叮嘱在夏林南耳边迴响,“別他妈给我来个突然的良心发现,跑去坦白一切。”
    於是夏林南强迫自己不去细看那枚印章。学生会干部总共十五人,落座后等了没两分钟,汪君红没了耐心,敲敲桌子:“还有谁没来?”
    话音未落,季星时、沈斯年等人步履匆匆地闪进门內,匯报说没找到季星宇。
    “先不管他了,”汪君红起身关紧门,“大家认真听,今天这事非常严重。”
    鲍铁仁和郭泽安等在对面的办公室。为了能够单独组织这次会议、不让他们过早介入,汪君红费了很大的劲。关好门后她回到座位,深吸一口气,开口打破空气中紧绷的寂静:
    “首先我要说明,在座的都是学生干部,你们的意志、態度、言行,不仅仅只代表你们自己,也代表著整个学校。你们考虑问题的角度应该比普通同学更高、更全面,因此,你们的言行也应该更加谨慎、负责。”
    说话时,她的视线缓缓环视一圈,在夏林南脸上停滯的时间稍稍长於其他人。
    “接下来我要讲的事,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绝不能外传。”
    “这可能涉及犯罪,”在一眾紧张的目光中,汪君红用手指叩了叩桌上的文件,“我眼前这张纸,是一封举报信。”
    她用手掌压住文件:“举报的对象,是一位对我们山水县做出过贡献的人物。被举报人的名字和具体內容,我在这里就不说了。警察已经——”
    有人敲门。汪君红立即起身,来人是季星宇。看著季星宇低头坐下后,她顿了顿,拍拍文件继续:“警察已经查明,这是一封凭空捏造的举报信,寄信人涉嫌诬告。举报信上面,有一枚』山水一中共青团』的公章,也就是说,捏造这封信的人,极大概率,就在我们学校。”
    眾人目瞪口呆。季星宇把头垂得更低。汪君红的目光迅速地锁定季星宇,强压著震惊,声带微微发颤:“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机会接触到团委公章,有些人还帮我盖过不少文件。对於公章,理应——”
    又有人敲门,她再度起身。
    来者是鲍铁仁。他只探进半个身子,视线径直扫向季星宇,隨后朝汪君红一点头:“你来一下。”
    对面办公室的门啪嗒关上了,会议室里一片譁然。姜黎黎激动地扯著夏林南,嘴唇一张一合,可夏林南什么也没听见。
    季星宇坐在她眼角的余光里,一动不动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她悬著呼吸,一寸、一寸,极慢地把视线移过去——
    恰好他也在抬眼。他睫毛浓密,每抬高一毫米都在颤抖,仿佛撑开千斤闸门。
    触到她的目光,他瞳孔微微放大,眼瞼重重一垂,视线慌乱地回归。片刻后他再次抬眼,迎向她充满忐忑和难以置信的询问,眼神竟变得从容、坦荡。
    夏林南还没来得及理清这眼神意味著什么,哗啦一声,办公室的门开了,会议室的喧闹骤然停歇。紧接著汪君红出现在门口,皱著眉头挤出一个微笑,大声拍手:“搞清楚了!误会,一场误会!大家可以走了!”
    眾人纷纷起身。
    “注意言行,”汪君红站在门边,强挤的笑容在脸上消失,“这件事不该拿来当笑料。都记住。”
    夏林南出门时,被她用力地拍了拍肩。季星宇跟在后面,接收到汪君红投来的、充满问责的凝重目光:“学生会主席,你留下。”
    半分钟后,团委办公室的门在季星宇身后沉沉关上,行至楼梯口的夏林南脊背惊得一挺,脚步骤停。
    人声渐远。其他人笑闹著,像潮水般自然地往下流淌,她则被回溯的记忆阻拦,抬不动脚。
    她细细琢磨著方才在会议室里,季星宇第二次看向她时,那不同寻常的眼神——那是一种释然,一种翻越了千山万水的沧桑。
    那也是一种底气,仿佛在无声展示某种胜利的勋章。
    时间往前推一点:他开会迟到,也不寻常。再往前推一点:他主动开口跟她讲话,追出校门劝她远离程雅文,早已越过两人间沉默的边界。
    而早在隧道碰见程丽娥那次,季星宇就曾开口劝夏林南远离程雅文,只是那並未在夏林南脑海中留下痕跡。自从初二转学后,她和季星宇之间完全断了交流,即便高二又被分在同一班,对话也从未恢復。似乎没有再开口的必要。这一点,夏林南觉得季星宇做得比自己更彻底——作为物理课代表和班长,他日日经过她桌前,从来只是默默收发作业,即使需要提醒,也只是用手指敲敲她的桌脚,绝不开口对她说一个字。
    倒是她,偶尔还会有“等一下”、“马上马上”之类的平常反应。如果身旁没人,季星宇会將沉默贯彻地更加决绝——
    那次,她走出牧知演讲的阶梯教室,在行政楼下的花园里揉著额头乱逛,差点被捧著资料疾行经过的季星宇撞倒。他连一句礼貌的“对不起”都没说。后来她心一横走进团委办公室,又撞见他刚从对面的会议室出来。看到她目带杀气又做贼心虚地左顾右盼,他疑惑地张了张嘴,几度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进办公室,反锁门,完事后將列印的文件在电脑中刪除,把公章妥帖地放回原位——夏林南自觉做得天衣无缝。没有目击者,没有留下痕跡。
    可现在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兴师动眾的会议,转个身就变成了云淡风轻的“误会”?为什么要把季星宇扣下?季星宇是不是做了什么?
    夏林南提著心,留意著不远处团委办公室的动静,不安的视线穿过楼梯间的窗户,在行政楼大樟树纷繁的枝椏间失了焦。良久,她忽然注意到,视线里多了个人。
    许西背光站在窗前,手里拿著个信封,静静地,等待她回过神。
    夏林南心臟一抽。就在这时,鲍铁仁压抑不住的怒吼穿透薄薄的门板,炸响在走廊里:
    “盗用公章,不可饶恕!这是公私不分、品德败坏!”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地上,“你季星宇以为自己次次考第一就有了筹码是吧?学校没你不行是吧?!我现在就把你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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