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后门台阶的折弯处,夏林南靠近了许西的背影——他单脚点地,正在小心地绕过一位遛狗居民手里的狗绳。晨光中他背影清晰,后颈和耳朵因为失去头髮的遮掩而线条明確,周身散著决绝的素净。他身体微微前倾,蓄力准备下一次衝刺。这一幕似曾相识,隨即夏林南想起来了,中秋那晚,也就是在这里,逃家的她碰见了他,问他借了单车。
太巧了。怎么会这么巧?
而更巧的,莫非不是他那台出现在警察局的相机?面对自己隔著门板的质问——“你为什么要举报我爸”——他没有否认;他剪掉头髮,重回学校,已经过去长长的一周,而这一周只是第二个质问——“你为什么不回我信息”——的延续,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心虚。懦弱。夏林南得出结论。
“你接近我,盯著我家,是为了给你舅舅打掩护,对不对?”
她没喊许西的名字,直接开口质疑。许西前倾的肩背猛地一缩,像被无形的线往后拽了一把,那股绷著的劲瞬间漏了气。
“你知道你舅舅以前对我家做过不光彩的事吧?”夏林南边说边往下走,无视许西投过来的深深目光,“他心里有鬼,拿你当成棋子,你甘之如飴,故意陷害我爸以减轻你舅舅的嫌疑,手段卑劣。”
“不是的。”
“你到底用相机拍到了什么?什么时候拍的?警察天天盯著我家都没拍到,怎么你就能拍到?”夏林南的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脖颈——那里曾经掛著相机,被她欣赏和讚美——又迅速移开,迅速换了口气,“这就是你们的策略是不是?找准靶子,让我爸成为眾矢之的,你舅舅就能高枕无忧、全身而退。”
“林南。”
许西沙哑的嗓音像是悬著千钧重锤,夏林南別过头。她没有夸大其词。虽然主观上她能將自己与夏绍庭撇个乾净,可“进局受审”带来的客观后果,她和夏绍庭一样在承受——
轻的,是邻里和同学投来的好坏混合的打探目光;重的,是家里开始接到骚扰电话,有不明就里的陌生人在听筒另一端阴阳怪气:“进过局子的人还能当官?呸!”
程雅文说得对,牧知这人太会周旋,与各方都混得开,必须提防。愤怒之余,夏林南发觉自己竟也有一丝急迫——想要劝导许西远离牧知的急迫。
“中秋那晚,我拍到你爸去旧楼,是因为我……”许西看著夏林南紧抿的双唇,艰难地组织语句,“我担心你。”
夏林南把头別得更远。
“你知道的,我晚自习放学后经常来这玩飞车,中秋那晚也是,家族聚餐后我就来了,这儿白天人多,夜深了才人少……你突然从家里跑出来,鞋子都没换,匆忙问我借车,”许西声音镇定,“你爸爸追著你,样子……很凶。我担心你。你妈妈不在,家里就你跟他,你跑了,他那么生气,我怕他回家后对你动手,所以就不放心地上了屋顶。”
他说回头可以把视频给她看,夏林南心存疑虑,不买帐:“你大晚上不睡觉,你舅舅不管?”
“我从阳台翻出去的,”许西说,“但我舅很开明,报案是我和他一起——”
他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夏林南摆正头看他,发出浅浅的冷笑:“你做的事情对他这么有利,他当然不会怪你。你被他利用了,还对他心存感激,你不该信任他,许西。”
“我们不必把人跟人之间想得这么绝望,林南。”
有个老人摆弄著收音机从后方下来,经过他俩时,疑惑的视线更多地放在夏林南身上。待他走远,夏林南才反应过来,许西今天既没穿校服也没背挎包。他一身休閒打扮,车架夹著水壶,车把上掛著骑行头盔。忽然她明白了那串狼牙掛件为何会被送回来——
为了避开下午的竞选,避开与她的正面交锋,他请假了,今天不上学。
懦夫!她在心里怒骂。狼牙的尖头硌著她的指节,她张手亮出掛件,挑衅般扯下那串白檀果,任由它们一颗接一颗地砸向地面。
“林南……”
“本来我还想给你找理由开脱,我还疑惑,你又剪头髮又转学的,是不是因为你舅舅逼你,”夏林南扫了眼许西那修得极短的鬢角,和头顶那一片纯粹的黑,“现在我知道了,我看错你!你根本就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的骨气!”
“我留下来,是为了你,林南。”
这句轻柔颤抖的回应,像一根穿膛的丝线,切断了夏林南理智的根基。她情绪崩堤:“你没有自己的追求吗?”
“你说这种话,不脸红吗?”说话时她无意识地踩碎了脚边的一颗紫色小果,“你凭什么认为,一句』为了我』,就会让我感动,让我谅解你做的事?你觉得你和我之间有什么吗?你错了!我跟你之间什么都没有,没有!你是我最看不上的那种扶不起的阿斗!”
戳到了许西的最痛处。他停住呼吸看地面上惨不忍睹的白檀果,不作辩解。夏林南被自己的回声震得耳膜子嗡嗡响,抬脚离去,几步后发觉方向反了,又折回来,大步掠过沉默的许西。到拐角处,她听到身后传来轮胎滚动的声响,忍不住回头看去——单车砰砰砰地向下射去,车上人化作一道激烈的剪影。
她的胸腔也隨之震盪,心臟不自觉地提到嗓子口。最后一段阶梯,许西没有减速,车身凌空扑向碎湖西路,紧隨著一个危险的急甩——令夏林南心跳停滯。许西几乎在千分之一秒內做出了反应,单脚点地,躬身死死控住车头,把车身在路沿边缘踉蹌停稳,没有栽进下滑的斜坡。
悬著的心臟重重落定,夏林南鼻尖一酸,可那股酸涩很快被风吹散——
有个人在路边给许西的“炫技”鼓掌,是牧知。
牧知也骑著车,同样穿得休閒。
夏林南顿时觉得自己很可笑。走向学校途中,她眼前不断闪过许西和牧知並肩骑远的画面,莫名感觉到一种痛彻的畅快。踏进校门的时候,想到今天一整天都不会见到许西,一种久违的轻鬆升腾上来,盖住她心底湿重的惆悵。
就是在这一刻,一个念头在她头脑里隱隱成形,许西最好“別再回来”。
这个念头任性、蛮横,却像是隧道尽头的暗光、废墟之上的花苗,让她看到了一点改变现状的希望。
她在参加学生会竞选时夯实了这个念头——竞选,一场公开的表演,需要盔甲和专注,许西的缺席,令她能够毫无掛碍地武装自我。她自己理清了这当中的逻辑:若他在场,务必持著相机,当他把镜头对准她的时候,她的自我审视会无缘无故地加强,情绪的感官放大,眼前的世界是一团扯不清的乱麻;他不在,事情陡然简单——案件未明但父亲是清白的,对她不利的交头接耳、对她不堪的审判眼神等等,都是身外之物,她应付得来。
夏林南临时为自己的演讲起了个標题,“看见和重建”,演讲內容也临场作了修改,把大篇幅的客话套话剔除,换成真实的心底感悟。季星时排在她前面一位,发言板正流畅,挑不出什么毛病,贏得了理所当然的掌声。踩著掌声的尾音,夏林南走上讲台,双手空空,站定后目光镇定地扫过台下——
有些人交头接耳,有些人替她捏汗,观眾席明显地兴奋了一个度。方建萍投过来支持的微笑,宋超做了个“加油”的鬼脸,周顏和姜黎黎坐在一起,眼里充满了鼓励。汪君红坐在第一排,从容、期待地朝她点了点头。
用一种克制的语气,夏林南开诚布公地以“最近我家经歷了一些风波”当作开头,提到了“谣言有时跑得比真相更快”,隨即迅速將话锋转向主题:
“正因为我经歷了这些,我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理解』看见』的意义。看见,不是猎奇的窥探,不是人云亦云的评判,而是拨开表象,去看见事情复杂的內核,去看见沉默的大多数,看见那些被標籤掩盖的个体的努力。”
她的声腔一开始有些紧,隨著讲述进入轨道,越来越清晰、明亮。她提出自己的目標,说团委工作不该只是组织活动、维持秩序,也应该是一个让不同声音被“看见”的平台,能够帮助同学们在迷茫和压力下“重建”內心秩序。至於工作开展计划,她自豪地引用了林月荷工作笔记里的“走南闯北山水情”,总结道:
“在我看来,无论校庆大事,还是日常通知,任何工作都应遵循两个步骤,开拓与回归。有始有终,是我的信条。』团委副书记』意味著付出和挑战,我坚信,在大家的支持下,我能够成为老师和同学们之间的坚实桥樑,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她用一种自信坦荡的诚恳镇住了场子。她收穫的掌声异常热烈,收到的质疑也异常尖锐——一个女生,在掌声落下之时突然大声发问,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你带著私人情感,怎么能够全身心投入团委工作?”
她是指先前夏林南和许西走得近。不过这阵子,夏林南和许西的疏远,大家也看在眼里。夏林南於是平定神色,在下台前以一种近乎庄严的口吻公开宣告:“我没有私人情感。”
掌声又响起,夹杂著宋超等人激动的叫好。竞选结果揭晓,她击败季星时,当选团支部副书记。汪君红召集新一届学生会干部开会时,夏林南环视著人头清爽的会议室,心里面闪过许西,立即用强硬的意志把他压下——
得想个办法,让他真的走。
等许西自己知难而退似乎不太现实,这世界与她背道而驰,对於许西的留下,其他人表现出欢迎的姿態,纷纷伸出援手帮他“扎根”。
他可以报上早已超过报名时间的运动会,班里有两个同学自愿把名额让给了他;他空白的周记和迟交的作文,阮淑华会温和地提醒“下次注意”。汪君红特批並协助他筹建摄影兴趣小组,在宣传栏上写“许西同学具有专业技术和卓越审美”;方立兵则向牧知发出盛情邀请,让他来学校做“碎湖水下歷史”的讲座。
礼拜六下午,牧知到来,据说带来了未曾公开的水下古城影像,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作为组织这场活动的学生会干部之一,夏林南没有不到场的理由。她坐在台下,注意到调试设备的许西和不远处的牧知穿著同样色系的卫衣——大地色,没来由地感到齿寒。
牧知以碎湖的姓氏源流开场,娓娓道来,幽默从容,观眾席的气氛很快被调动,在一片热热闹闹的“攀亲结故”声中,夏林南被身旁周顏和方建萍的笑声裹挟,又看到电脑后面许西的目光往这一扫,窒息感汹涌而至。在一片喧闹里,她站起身,头脑晕眩地退出了现场。
没回教室,也没回家,而是去到了清静无人的团委办公室。
晚上八点,在开发区的一个露天撞球厅,夏林南找到了正在俯身瞄球的程雅文。红头几个叼著烟坐在一旁,听到那声“雅文”,彼此交换了个意味不明的笑。程雅文直起身,看清来人,脸色沉了沉。她拎著球桿,把夏林南拉进隔壁的“梦想书店”,开口第一句,是让她以后別再喊名字。
“上次顏顏也这么叫,”程雅文皱著眉,“我说你们別这么礼貌,喊一声』餵』得了。”
上周六,周顏倒是没敢忘程雅文在楼梯间的交代,如约来了“梦想书店”,没劝动季星宇,只带来了季星时。那场会面简直一塌糊涂——两个女孩压根没心思听她分析案件,反倒你一句我一句,劝程雅文改邪归正。
所以这会儿看见夏林南,程雅文也没什么好脸色。她把夏林南带到租书店最里头,一只肩抵著陈旧的漫画书架,双手交叉抱著球桿斜眼打量她:“找我干嘛?这么閒?”
“我往公安局寄了封信,”夏林南开门见山,把嗓子压得很低,“举报牧知。我举报他徇私舞弊、贪赃枉法、作风不正——”
“你抓到他什么证据了?”程雅文眼神一亮,把她打断。上回被“请喝茶”没让她放鬆对牧知的试探,这些日子以来,贴符咒、打匿名电话、言语激將,手段使了一轮,搞得红头他们都有点烦了,连带著另几条侦察线的士气也受到影响,牧知却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不露半点破绽。
夏林南愣了一下:“什么证据?”
“当然是跟案子有关的证据啊。”
“没有……我就是想把他赶走,”夏林南垂眼,避开程雅文眉骨上那只锐利的蝎子,“只要警察认真查,总能查出问题。他没资格到处演讲,他不配。”
程雅文皱眉,像没听明白:“举报总得有个由头吧?你到底发现他什么问题了?讲清楚。”
话音未落,她目光已转向夏林南身后——两个穿著校服的女生正朝这边走。她把怀里的球桿突然伸出去,扬起下巴,眼睛冷冽地一眯。两个女生脚步一顿,对视一眼,迅速退了出去。
“查了就知道了,就算警察查不出什么,只要有人举报,他就会惹一身麻烦,”夏林南语气篤定地有些固执,“就像我爸,他被放了,是清白的,但因为他进过警局,现在麻烦缠身,什么乱七八糟的举报都来了,一直在被查。”
“懂了,”程雅文把球桿重新抱回怀里,似笑非笑,“你就是在以牙还牙唄。怎么,想让我把』专家不乾净』这话散出去?”
夏林南不喜欢她这语气,像在应付一个小孩子的游戏。“我不是用个人名义举报的,”她挺直背,郑重道,“我专程列印了举报信,措辞严肃,还盖了学校的公章。”
“公章?”程雅文的眼睛倏地睁大。
“不盖章就是儿戏。”
“哇靠,”程雅文后退半步,后脑勺碰到书架。她俯视著夏林南,神色当中刮目相看的惊诧和紧急思考的焦虑拧在一起:“那你给自己留后路没有?万一警察查他,屁事没有,他反过来告你污衊誹谤,你怎么办?”
“会吗?”
“谁知道呢!”
夏林南的呼吸骤然变紧,盯住柜子里卷了边的日本漫画,出不了声。
“信已经寄走了?”程雅文站直一点身体,“什么时候寄的?哪个邮筒?”
“来不及了,”夏林南飞快看她一眼,忽然被孤注一掷的绝望和空虚吞没,声音变縹緲,“我看著邮递员收走的。”
她沉沉地吐了口气。程雅文仰头,也短促地呼出一口气,旋即伸手搭住夏林南的肩,把球桿往旁边一靠,凑近压低声音:“来,详细说说,你举报了哪几项?具体点。”
第二十五章 野火
同类推荐:
这些书总想操我_御书屋、
堕落的安妮塔(西幻 人外 nph)、
将军的毛真好摸[星际] 完结+番外、
上门姐夫、
畸骨 完结+番外、
每天都在羞耻中(直播)、
希腊带恶人、
魔王的子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