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南感觉是自己把自己给害了,她一开始逃避这个问题,顶不住唐峰的步步逼问就草草说谎,谁想恶报来得这么快,方才慌里慌张埋上的那一小段记忆,此刻仿若堤坝决口,浑浊的回忆裹挟著痛苦的碎片倾泻而出,瞬间將她吞没。
她记得很清楚林月荷吼出离婚之后发生了什么。先是令人心慌的沉默,夏绍庭没有声音,寂静像一堵轰然倒下的透明的墙,压迫著夏林南的耳膜;再是哗哗哗的水流声,不知谁拧开了水龙头,门外似淌过一条奔涌的河;没多久,流水声止,滴水的声音淅淅沥沥,突然传来一声低低的嚎啕——是夏绍庭,他哭了。
那是夏林南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听到父亲哭泣。不是她认知中任何一种哭泣的声音。那个声音来自於夏绍庭的喉咙最深处、被理智死死堵住,听上去像一头快被压碎的猛兽。
坐在这里回忆当时,夏林南的心情和当时一致——心疼夏绍庭。唐峰收起手机,观察著她,平心静气地开口:“就像我刚刚说的,我问你问题,是换个思路解题。你故意给我错误解法,这是对真相的不尊重。”
他缓了几秒,加重语气:“也是对你妈妈的不尊重。”
夏林南瞬间又变得锋芒毕露:“我对我妈妈尊不尊重,轮不到你来下定论。”
“你帮你父亲粉饰太平,就等於把你妈妈承受的委屈,亲手又埋了一遍。你自己说说,你是在尊重她,还是在背叛她?”
夏林南咬著嘴唇撇开脑袋。她不服气,良久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憋著气。把闷在胸腔的空气缓缓吐出,她的眼眶也渐渐地发红。
“离?”哭泣之后夏绍庭终於开口,声音之冷,似刺骨的寒风,“你想都別想。”
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你想都別想!”
怒吼。房內的夏林南被震得一哆嗦,林月荷颤抖的声音紧隨其后:“这就是你,夏绍庭,你从来不会认真想我们之间的问题,永远只从自己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丧妻比离婚有面子,所以,你是不是寧可我去死?”
安静。突然,林月荷咚咚咚跑到房內,拿上包,摔门,走人。
住宿舍楼的后面三年,林月荷把对面空置的屋子改造成了她和夏绍庭的臥室,所以她摔的门是对面的门。木门关合的余音现在还迴荡在夏林南的脑海,林月荷离去的抽泣声牵得她心底阵阵发痛。程丽娥一直摩挲著她的手,在她耳边陈述夏绍庭和林月荷的好话,夏林南却一句都没听进去。她一边绝望地想像著暗夜中林月荷捂嘴流泪疾步走过树林的背影,一边心惊胆战地继续聆听水房里面的声音——
夏绍庭仍然在哭。悲愴的低声抽噎,混合著水流的呜呜哀鸣。
“你要明白,夏林南,”唐峰变得语重心长,“你是你父母的孩子,你没有必要、也一定没有能力去背负父母的过激言行,去替他们擦屁股。大人的事情,大人才能解决。你要做的,就是把他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如实告诉我,这样才能解决问题。”
熟悉的《运动员进行曲》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现在操场上迴荡著鲍铁仁的发言,他那坚硬的嗓门结合著麦克风的金属电流,锋利得像砍刀一样。夏林南怔怔地看著唐峰:“他们的吵架很伤我心,但我並不认为他们就有问题。他们可能感情有点问题,但是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好人,他们的人都没有问题。”
“他们有无问题,不是你能够——”
“他们在我小时候就闹过离婚,就是十年前,我妈出走那阵子,”夏林南打断唐峰,“也是背著我在半夜吵架,但是我听到了。我太婆告诉我,气头上的话,不能太作数。现在,我爸是最大嫌疑人,我大概知道你想要找什么——”夏林南咽了口口水,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不骗你,那晚我妈提离婚,我爸確实不同意,但他们具体是怎么说的怎么做的,我无可奉告。那不只是几句话,那是我爸……最难看的样子。”
迷茫和波澜在她眼里平息,她的脸上满是挣扎后的疲惫。唐峰点点头,无可奈何地一笑:“你是可以的啊,夏林南。”
夏林南既有一种解脱的轻盈,也感觉到拋锚入海的沉重——她在赌。
赌的是父亲那份“最难看的样子”背后,是他表里如一的正派人品;赌的是,她拼死守护的东西,她对父亲、对母亲、对自己的“小家”那基於直觉而產生的呵护,终將被证明值得。
“我直说了,要是你父母只是普通拌嘴,你不可能记得那么清,”唐峰的语气鬆弛下来,言辞却犀利,“他们之间的问题大不大,你心里面清清楚楚,你不跟我说,我也没辙,但你不能自己对自己装傻,知道吗。”
窗户外面,鲍铁仁结束了发言,操场上响起整齐的掌声,哗啦啦似飘过一阵迅疾的暴雨。下一项是学生代表发言,夏林南听到了季星宇的名字。右上方,电风扇不知疲倦地摇著脑袋,左边办公桌虎皮兰的耷拉长叶被吹得摇摇晃晃。夏林南捋了把刘海,撇过头不看唐峰:“还有什么问题吗?”
唐峰便问夏绍庭在这一年的生活习惯有无什么变化。听夏林南回答没什么变化后,又问夏绍庭有什么兴趣爱好。
“爬山?”夏林南仔细想了想,“有时,他会约上以前一起在国土局、还有中港镇的老同事去爬山。他总是说,刚参加工作那几年,常常上山下乡,条件艰苦,但能与家乡融为一体,用双脚丈量这片山水,天地纯净,心也单纯,是最幸福的。”
紧接著夏林南细数起林月荷的爱好,先用两个字做总结,“丰富”。说到林月荷喜欢研究时装、摄影,对美有追求的时候,唐峰打断她的话头,问起林月荷的牙。
“我看你外公外婆、你大姨大舅的牙都没有那么整齐,你妈妈的牙齿怎么那么整齐?”
“天生的,她从小爱美,换牙的时候很注意,”夏林南说著,齜了齜牙给唐峰看,“她也严格要求我,我的牙齿也整齐。但我妈的牙就是看著整齐,里面的大牙其实不好。”
“哦?”
“两三颗都有蛀牙,都补过,”夏林南解释,“我妈妈拍照的时候不会大笑,就是因为大牙不好看,补过那一块是黑色的材料。”
“在哪里补的牙?哪一年补的?”
“我们都是去白岭路上的李记牙科,”夏林南说,忽而意识到唐峰这个问题背后的目的,有一种突然站在悬崖边的感觉,“白骨的牙齿是有什么……是有蛀牙吗?”
“没有蛀牙,”唐峰直言,“是少掉两颗牙。”
夏林南舒了口气:“那就好。”可唐峰的下一个问题又让她神经收紧:“你妈妈的脚受过伤吗?”
夏林南有点撑不下去了:“还有多少问题?”
“你回答得越详细越认真越不隱瞒,问题就越少。”
“好,”夏林南无奈、愤恨、决一死战地看著唐峰,“我妈妈的脚受过伤,就是以前她读书的时候。她总是拿自己当例子,叮嘱我运动要小心,因为她上中学的时候,就因为打排球扭伤过手和脚,具体是哪一年扭到的,她没说过,我也不知道。”
“伤到骨头了吗?”
“不知道。”
是实话。唐峰略略失望的同时,惊嘆於母亲和女儿之间的亲密联繫,林月荷中学时扭到过脚和手这事,除了夏林南,夏绍庭、林月梅等其他人从来没提过。
“好,最后几个问题,夏林南同学,”唐峰抬手看了看表,“第一个,你记不记得你妈妈走的时候,穿的什么衣服?”
前阵子在旅游局的办公室,唐峰也问过夏绍庭这个问题,夏绍庭的回答是“一条蓝裙子”。夏林南开始仔细回忆:“那天我妈妈刚旅游回来,她穿著一条印满蓝色花朵的少数民族吊带长裙,棕色坡跟凉鞋,戴金色的金属框眼镜,没有耳环,脖子上戴一条金项炼,很细,项炼上有个银坠子,手腕上有一块手錶,黑色漆皮錶带,牌子我不知道,”停顿一下,夏林南补充,“她的隨身包是藤编的,跟月亮银坠子一起在东南亚买的,钱包如果没换的话,应该是一个黑色皮夹,很鼓,她把所有的证件和卡都放在里面。”
比夏绍庭的描绘详细多了——夏绍庭对於家里的银饰几乎是一无所知的。唐峰出乎意料又满意的同时,夏林南自己也讶异,那天的妈妈在自己的脑海中,竟然如此清晰。只见唐峰又拿出林月荷的手机,指著手机掛绳:“你刚刚说的,你妈妈身上掛的银坠子,是跟这个一样的吗?”
夏林南凑近透明袋仔细看了看,摇头:“这是莲花,我妈妈身上掛的是月亮,但都是她前两年去东南亚旅游的时候买的。”
“她买了多少?除了项炼、掛饰,还有什么?”
“买了好几样,都是同一家手工银饰店的,有手鐲,手鐲送给我太婆了,送给我一个圆掛坠,上面是一个笑脸,还有个圆掛坠上面是大象,送给了周顏,但周顏弄丟了,其它还有耳环和戒指,我不知道她送给谁了。”
“有纽扣吗?”夏林南说话期间,唐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展示给夏林南看,“这是你妈妈买的吗?”
夏林南首先看到是文件左上方的小字,“疑似现场物证”,其次才是印在白纸上的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面那枚印有莲花的银扣子似曾相识。
“我觉得是,”她看向唐峰,“但我妈肯定把它送给別人了。你们应该查一查她把这枚银纽扣送给了谁。”
“送人”的说法和夏绍庭如出一辙。“最后一个问题,夏林南同学,”唐峰把文件夹放回公文包,重新拎起林月荷的手机,“我想,你应该没有看过你妈妈最后发的简讯吧?”
见夏林南摇头,他靠近一些,像前一次一样,隔著透明袋,调出简讯给夏林南看。这条简讯也长,依旧是发送给林月梅的。
“我怎么会寒心呢?南南从小就更喜欢爸爸,天天盼著爸爸回家。她爸爸会对她好的。其实她也很爱我,她自己不懂,我懂。我上火车了,南南明天十五岁生日,她肯定在盼著我回家!”
“你觉得你妈妈说的对吗,”唐峰收起手机和录音笔,“你也很爱她?”
夏林南说不出话。
“爱一个人的话,肯定不想看到她含冤受屈,是吧?”唐峰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肯定不会故意跟警察过不去,阻拦警察办案,对吧?”
含沙射影地似乎在指谁。夏林南无暇顾及,林月荷的最后一条简讯仿若烟花一般在她胸口炸开,她开始流泪,世界模糊一片。
“今天谢谢你,夏林南同学,”终於,唐峰乾巴巴地起身,“你的配合对我们很有帮助。”
“我爸没有犯罪,我妈也没有死,”夏林南听不到似地喃喃,“我们家只是妈妈不在,其它都没变,而我的妈妈会回来,她每次都回来了。”
唐峰心生歉疚,是自己带给了她这份残忍。他没有马上走,有些不忍地看著夏林南千疮百孔的模样,谆谆开口:“夏林南,不用太害怕,你已经十六岁了,很多事情能够独当一面,天塌不下来。我见过很多人,很多事,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至少,在已经过去的这十六年,你比很多人都幸运,真的。”
听了这话,夏林南的泪水如堤坝决口,来得又凶又急,身体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般软软地伏了下去,肩膀隨著无法抑制的抽噎剧烈地抖动。唐峰有点无措,弯腰继续劝:“至少,你的父母都很爱你,都对你很负责,还能给你提供非常良好的条件。这就够了,其它不用你去管。今天我找你,你就当跟一个朋友敞开心扉聊了聊天,不用给自己增加心理负担,胡思乱想影响学习就不值当了。人生的路,每个人都是自己走,你现在就得开始走自己的路,你要加油啊。”
砰——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汪君红睁大眼睛探头进屋:“怎么了这是?林南?”
她大步奔向夏林南,一边怒斥唐峰:“你不是说你很有分寸的吗!你怎么把她弄成这样!林南,林南!”
唐峰后退两步,求助的眼神看向汪君红:“她可能需要你费点心,安抚安抚。小汪老师,今天谢谢你,我局里还有事,我就先——”
“等一下,”一听到唐峰要走,夏林南一下子抹掉眼泪站起来,“关於我父母,我还有很多话要说,特別是我妈!她没有死,她早就离开碎湖了,我现在就能说出很多理由,我家里就有证据!”
唐峰退出办公室门口:“我先走了,小汪。”
“你们弄错了,我家跟案件没有关係!”夏林南想要衝上去,被汪君红拉住,“没有关係!”
她的呼喊声追著唐峰拐进楼道:“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家?凭什么?!”
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撞击出迴响,带著哭腔,异常尖锐。
“我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我妈只是走了!走了而已!这跟案子有什么关係!凭什么要把我们家扯进来!凭什么!”
许西、牧知和教务处刘主任在不远处的综合办公室办理借读手续,副校长方立兵也在,听到动静后不明就里地出来张望。汪君红赶紧把夏林南拉回屋里,按住她的肩膀:“林南啊,这隔墙有耳——”
“全世界都在討论我家的丑事,我还怕什么!”夏林南的胸腔剧烈地起伏著,“怎么警察这么坏!”
汪君红把门关上,拉著夏林南坐下,用手拂去她额头的汗、脸颊的泪,夏林南的眼泪如温热溪流,潺潺不断。听到夏林南含糊不清地咽呜了一句什么,汪君红蹲下身子,关切地抬头看她:“你说什么?”
“有裂痕又怎样,”夏林南红肿的眼睛里泛著迷茫,“爸爸会在妈妈发烧时整夜守著,妈妈也会学做爸爸喜欢吃的每道菜……拋开外面的纷纷扰扰,他们是相爱的,不是吗?二十年的相濡以沫,警察看不到吗?外面那些有眼睛的人看不到吗?为什么大家津津乐道的,永远是我妈妈多年前那衝动不堪的那一面?人心就是这么黑暗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夏林南痛苦地闭上眼睛——她感觉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所谓“人心黑暗”,即永远用“出格”去看待林月荷,难道,不也是她自己看待母亲的心理底色?她曾那么轻易就相信了,或者说,半推半就地就接受了大人们暗示的敘事:你妈妈的心,早就不在这个家里了。
她不敢也不忍想像,去年,当她把这个看法化为利剑,在爭吵时狠狠掷向母亲——“我六岁就知道你的心已经不在家里了”——的时候,林月荷是多么地失落和绝望。
“汪老师,”过了许久,夏林南睁眼,颶风过境一般,平静地呼唤汪君红,“其实我有一个很好的妈妈。”
“我知道,你的妈妈很好,”汪君红真诚地擦去她脸上的最后一滴泪,“你跟你妈妈长得像,都有一张生机勃勃充满希望的脸。我这里有她十六岁时候的照片,你要不要看一下?”
第十一章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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