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南从团委办公室抱走两样东西,一个是汪君红借给她的《山水一中八十周年纪念画册》,一个是办公桌上那盆濒死的虎皮兰。画册上有林月荷高中时期在排球队的合影,虎皮兰则承载著夏林南下定的决心——她要把它救活。
许西陪她走回教室。拐进楼道的时候,夏林南一眼看到了他,他正靠在窗边,用相机镜头对准窗外那棵被夕阳镀上金边的樟树。一群嘰嘰喳喳的学生走过他的身后,都是散会后来团委开会的学生会成员。突然出现的夏林南像是静音按键,一下子把眾人的声音摁没了,许西就在这霎时的沉寂中转过头来,毛茸茸、暖洋洋地对夏林南一笑。
“我能留住头髮了,”他和夏林南並行下楼,开口说话的声音温润又轻鬆,“方校长通情达理,给了我特许,因为我……只待两个月就走。”
夏林南停脚看他:“两个月?”
许西垂眸说对,侧身帮她抵住出楼的玻璃门,笑:“慈悲为怀,放过彼此,期中考试我就不献丑了。”
两个月也是他和牧知的相互妥协——他用大幅缩短时间,来换取牧知对他在夏林南这件事情上面的放宽。
行政楼外面是集会广场,此刻阳光西晒,广场的水泥地面毫不留情地反射著炽热的光,白晃晃地令夏林南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她轻轻嗯了声,下意识地抱紧怀里的画册和虎皮兰,抬脚和许西穿过广场上的走动人影和嘈杂谈笑,一路沉默著走进教学区的阴影。一中有两栋教学楼,高二1班在一號楼的一层,眼看著就要走到教室后门,夏林南突然回头:“先不回教室了。你前天去我家,有张照片没说清楚,我们继续看一下好吧?”
许西点头,就地调出照片,夏林南凑过去看。照片上圆脸女人的笑容比第一次看的时候还要灿烂有力。“她叫李红,”许西的声音从夏林南头顶传下来,“你……应该知道她的名字吧?”
夏林南困惑地摇摇头。
“就是十年前,九二年五月份的时候,她在供水隧道被人侵犯,”许西解释,“警察推测,侵犯她的那个人就是方玲玲案的凶手,方玲玲是那个人第二次作案。李红阿姨很健谈,至今能记得案发当时的细节,也从来不避讳提起这件事,我觉得,如果你对案件有——”
“好,”夏林南打算他,声音里带著一种找到方向的急切,“好。我要去找她,这个周末,怎么样?”
“周末啊?周末我——”许西避开夏林南热切的眼睛。周六是牧晓的生日,四十岁,家里的长辈都出席,作为牧晓的独子,无论如何他也得回寰州。
“没事儿,反正福利院我去过,”抢在许西完整的拒绝说出口前,夏林南宽慰地笑道,“刚刚汪老师还让我安排新学期的团委建设活动,那这周就去福利院了,刚刚好。”
许是担心夏林南被唐峰的问话和全校的流言打击地一蹶不振,汪君红煞费苦心地给夏林南布置了好几样任务,除了团委活动之外,她还让夏林南积极竞选班委干部和学校团支书,拿出林月荷当例子,说“你妈妈以前就是学生会干部”。林月荷高中时期的活跃,在画册上就可瞥见一二——有三幅老照片都有她的身影。相比林月荷,夏绍庭在高中时代是沉寂的,但汪君红体恤夏林南的心情,给她的另一个任务,是回家找一找父母的旧合影。
“你父母都是优秀校友,”汪君红说,“金童玉女,伉儷情深,反正我看到的是这样。你挑一张合影给我,方便的时候我收到校史展览馆里去。”
“方便的时候”,就是基本上没可能——在夏绍庭身边耳濡目染多年,夏林南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但她也接过了汪君红给予的这项任务,决意把它认认真真地完成,毕竟,这是汪君红对她的温柔和善意。
夏林南借许西的相机翻拍了画册上林月荷的老照片,晚上带著奄奄一息的虎皮兰回家,把它郑重其事地摆在阳台的金属花架上。花架上已有三盆残枝败叶,分別是茉莉、山茶和君子兰,都是去年搬家时程丽娥送的,她是种花种菜的好手。与这三盆回天无力的鲜花相比,虎皮兰的状况还算好,至少根部没有干得发焦,夏林南因此对救活它產生了不少信心。她小心翼翼地给虎皮兰浇水鬆土,夏绍庭看得很诧异:“怎么突然开始养花弄草了?”
夏林南以三个字作答:“我喜欢。”
“你这明天要返校考——”
“我今晚自习课下课都在做题,读书从来没这么认真过,”夏林南不回头,沉吟片刻后加上,“我两耳不闻窗外事。”
旁人的流言算不上什么,但唐峰的问话像一滴墨汁,在她的心湖扩散,在面对夏绍庭的时候,夏林南惊觉自己对父亲已然悄悄竖起一道屏障。她相信夏绍庭能够听懂她的言下之意,期待著夏绍庭义正言辞地教育她“要相信爸爸,別听信谣言”,可夏绍庭却只是有气无力地提醒她“早点睡”。
夏绍庭要进屋睡觉,被夏林南喊住:“爸。”
转回身,她看到夏绍庭紧张又戒备的脸。
“汪老师问我拿你和妈妈的合影,”夏林南说,“汪老师说,明年校庆,现在多多收集老照片,要放到校史展览馆。”
有那么三五秒的时间,夏绍庭没有反应,像是听不懂夏林南在说什么。隨后他继续抬脚进屋,留下不悦的四个字:“你回掉她。”
夏林南的心湖下起小雨,黑色的。打理完虎皮兰,她开始打理剩下的三个花盆,用铲子把盆里乾燥的泥土一点一点挖出来,想像著给盆里栽入全新的生命。九月初的天气依然闷热,没一会儿她身上头上都是汗。站著费劲,她坐到地上拼命挖土,听到夏绍庭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南南。”
看到女儿脸上沾了泥,跟花猫似的,夏绍庭面露心疼之色,半蹲下来伸出手:“给,照片。”
夏林南惊喜地笑出声,用衣角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照片是黑白的,只有手掌大小,有点斑驳但平平整整,照片里的林月荷和夏绍庭穿同样款式的毛线衣,坐在旧宿舍楼后院的湖边石椅上,头靠头轻轻依偎在一起,笑容羞涩,面容年轻。
“你放好了,”夏绍庭叮嘱,沉沉地呼了口气,“快洗澡睡觉吧,很晚了。”
夏绍庭走掉后,夏林南发现照片后面还写有一行字:
八六年新春,心归处,心上人。
这也许是从小到大夏绍庭在夏林南面前表露出来的最肉麻的一面了。躺在床上,夏林南用指尖触摸照片的斑驳处,发觉几块白斑的边角是新的。她意识到,这是夏绍庭多年以来放在钱包里的照片——父亲对母亲的爱,在这一刻有了最坚实的证据。
让警察的判断见鬼去吧。这一晚,夏林南梦到的就是素味谋面的年轻父母,他们彼此相爱,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把照片交给汪君红之前,同样地,夏林南借许西的相机翻拍了这张合影。听许西说他可以试著给这张照片做修復,夏林南很高兴。两人互报手机號和qq號,约定周日上午一同上线。汪君红称讚夏林南做事高效,收下照片后又让她回家催夏绍庭写回忆作文,笑说“早就让他写了,一直没交”。
夏林南问能否用林月荷的回忆文,说她前阵子在林月荷的工作记录本里面找到一篇,应该是临时兴起写的,写得很好。
“你妈妈是才女,我知道的,”汪君红笑得委婉,“就是这个校友录呢,篇幅有限,你爸爸写的文章都不一定能上,你妈妈相对来说呢,这个,呃,还不到时候,就是——”
“她不成功,分量不够,”夏林南直言,“但我妈真的写得好,有文笔有情感,没有客套话。她真的热爱一中,珍视年少时候在一中的日子。”
“我觉得可以啊,”同在办公室的许西开口,“校友录篇幅有限,很多好文章上不了,我们可以做一个专门的校庆网页,把好文章好照片都放上去。”
“对对对,这样好,”夏林南鼓掌,“只要有网络,不管在天涯还是海北都能看到!”
说不定林月荷也能看到。汪君红接纳了这个提议,询问精通电脑的许西是否愿意在空閒时间帮忙做网站,许西欣然点头。走出办公室,夏林南往许西手机里面发送了第一条简讯,七个字:
走南闯北山水情。
“这是我妈妈写在工作笔记扉页上的话,”发完后夏林南认真给许西解释,“我觉得你可以把这句话掛在网站上比较醒目的地方,当作大背景什么的,我觉得很適合给广大校友看……当然我也是有私心啦,我希望我妈能看到,她一看到就会知道这是她写的,她也就会知道……”夏林南被许西看得不好意思,声音低下去,眸子却亮起来,“是我在支持她。”
“我要把它掛在瞎子都能看到的地方。”
夏林南哈哈大笑。
“你觉得,”待她笑完,许西正色道,目光沉静地落进她眼里,“你周末去找李红,要不要带上你妈妈的照片?你妈妈之前去福利院做过採访,李红说不定对她有印象……看到照片,知道是熟人,能缩短你和她的距离,方便你们把话说开,你觉得呢?”
夏林南后退两步,做持剑状,用夸张的防备眼神把许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说,你到底是何人?接近我有何目的?”
“我啊,”许西轻摇头,笑得神秘、温存又满足,“我可能是你五百年前好心放走的一只鱼。”
“大胆妖孽!”
“啊哈哈……”
只要能看到许西,时光就是轻盈的、闪亮的,夏林南不確定这跟他那头金棕色头髮是不是有点关係;看不到许西,在学校的时光能够应付,但相对沉重。返校考的成绩出来了,夏林南在班里排三十几,比她吊车尾的学號有进步,奈何班级总体考不好,输给了隔壁二班,所以每一天都要承受班主任徐莉那张仿佛永远在强压雷暴的脸。对於夏林南的境遇,徐莉和汪君红一样很关心,但她的关心是铁血政策:
首先她严禁班级同学討论案件传言,其次她给夏林南下达硬指標,要求她下次月考必须再前进五名。
“我看你心態还可以,没有听风就是雨的自己嚇自己,这是优点,”她对夏林南说,“你的缺点是情感用事,容易衝动,刚好趁这段时间磨练一下。”
她以成绩不够为由,没让夏林南竞选班干部。对此,夏林南有自己的理解:季星宇是班长,考虑到曾经自己对他那惊天动地的“前科”,是个老师就会把他俩分开,免得尷尬。
然而,禁忌催生窥探,夏林南和季星宇越是装作不熟,在两人之间“穿针引线”的目光就越是密集。如今,隨著案件传言甚囂尘上,“高二1班夏林南”已成为全校最新鲜的风暴眼,而曾与她名字捆绑在一起的季星宇,自然也被拽进舆论中心,逃无可逃。
离开教室,徐莉的禁令就起不了任何作用。周六团委活动,报名参加的眾人在校门口集合,由汪君红带队,步行去福利院。夏林南带著相机,三五次跑到前头给大伙儿拍照,被宋超笑嘻嘻追问是不是想要拍“某人”。周边响起几声鬨笑,季星宇撇头摸鼻子的反应在夏林南的预料之內,她懒得辩解,也无所谓,镜头一转向,对准宋超挤眉弄眼的脸:“哎呀,难看。”
“他不难看,”脸皮厚的宋超反而更来劲,一把揪过季星宇,“他帅,他好帅的!”
惯性让季星宇猛地趔趄半步,撞入镜头。他稳住身体,没有立马推开宋超,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不易察觉地绷紧下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看向镜头后的夏林南,短暂的一瞥里,某种东西急速冻结,只剩下冷静的疏离。
夏林南心底竟泛起一丝同情的涟漪——他们都被困在这场由他人目光编织的牢笼里。
只不过季星宇习惯了用冷漠筑墙。在夏林南放下相机的同时,他偏过头,露出厌倦的神色,用只有宋超听得见的音量低语:“滚。”
进入福利院,汪君红要分组,季星宇听见夏林南选择了陪伴儿童,自觉地走到另一组,去慰问老人。孩子们所在的“爱心家园”是一栋白净的二层小楼,楼前有个別致的花园,走进花园里,夏林南一眼就认出了李红——她正在阻止两个小孩打架,两只手稳稳地握住两个孩子的手腕,敦实的身子像一座沉稳的小山,挡在两个孩子之间。
李红身后靠墙的鞋柜上,一排花草鲜嫩蓬勃,其中有一盆虎皮兰,坚挺的叶片边缘镶著一圈金边,像出鞘的短剑。它让夏林南瞬间想到了自家阳台上那盆垂死的同类,心底莫名一振——原来这植物活好了,是这般鏗鏘的模样。
李红今年四十二岁,被孩子们亲切地称为“李妈妈”,不仅劝架麻利,招呼来访者更加麻利,和汪君红快速打过招呼后,就安排夏林南他们打扫卫生、带孩子玩游戏,还说服內向害羞的季星时给孩子们表演了一段舞蹈。到五点钟,汪君红喊集合,夏林南向汪君红打了个报告,说想要留下来继续帮李红阿姨做点事。
周顏陪她留了下来,不愿走的还有宋超、方建萍、姜黎黎和沈斯年。孩子们不捨得放掉季星时,季星时便也不走,於是乎,季星宇也勉为其难地留下了。
另一个工作人员“洪妈妈”带孩子们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夏林南给空下来的李红展示了林月荷的照片。李红一看到照片就拍手笑:“原来你是林记者的女儿呀!我是说看你有点面熟!”
如许西所说,她確实健谈,主动回忆起之前被林月荷採访的事宜,而后自然地问起林月荷的去向。夏林南看了一圈围在身边的宋超方建萍等人,字斟句酌道:“我妈妈一年没回家了。”
继而她说了方玲玲案和白骨案。“现在大家都在传,说我爸是凶手,”紧接著她换了口气,“李红阿姨,当年在隧道口,你可能是唯一接触过凶手的人,你能跟我仔细说一说,凶手都有哪些特徵吗?”
第十二章 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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