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问题便直击夏林南的心臟,唐峰问:“你觉得你父母感情好不好?”
若把时间往回拨一个月,夏林南会毫无心理负担地点头说“好”。“好”,是家里每个人都努力展现给外人看的一面,“好”是一个五好之家理应持有的体面,也是她夏林南从小到大应对外界妖言的底气。但警察是带著“你爸是你妈失踪的最大嫌疑人”这一事实来的,这个时候还说“好”,是麻木愚蠢、自欺欺人。
“这样吧,你告诉我,”见夏林南果然被困住了,唐峰自然地跳到下一个问题,“去年搬家之前,你爸妈在水房的爭吵是怎么回事?”
夏林南抬眼皮:“爭吵?”
唐峰点头说对:“去年,你妈离家之前,短短时间內,他俩爆发了两次爭吵。第一次,是给你太婆做满七那晚,当时你们还住在机械厂宿舍楼;第二次,刚搬到梅峰社区,东西都还没收拾。第二次吵完,你妈就消失了,新家是一天都没住,行李没带,手机没带,至今没有出现也联繫不上。”
“我需要你告诉我,”唐峰加重语气盯住她,“这两场爭吵是怎么回事,你爸妈各自说了什么话,越详细越好。”
“他们……他们平常不在我面前闹矛盾,”夏林南这次答得快,但有点答非所问,“其实他们很少吵架。我爸妈一直教育我的就是,有话好好说,他们自己也是身体力行,努力为我做榜样,我们家平时挺和睦的,我——”
“去年那两次吵架,你都在场,而且,”唐峰打断她,“后面那次,你也和他们吵成一团了,我说的对吧?”
夏林南短促点头,僵著脖子靠向发热的椅背,目光恍恍惚惚地在左前方的办公桌上定格——那摆著一盆乾枯衰败的虎皮兰。
一时等不到夏林南的回答,唐峰便自己继续:“先说第一次吵架,你太婆做满七,家里来了不少亲戚朋友,那天是礼拜一,你爸特意——”
“礼拜二,”夏林南的视线嗖地滑向唐峰,“我爸请了半天假。”
“对,是周二,”唐峰迅速一笑,“记忆力很好啊,夏林南同学。”
紧接著他身体微微前倾,犀利的眼神似能看穿一切,极具压力:“你好好告诉我,那阵子家里发生了哪些事,爸妈是因为什么闹矛盾,越详细越好,这是警察的要求,”顿了几秒,没等夏林南回应,他又加码,“你7月31日过生日,你妈妈在你生日那天离家,再往前一点,7月27、28,你们在搬家,7月23,你爸爸请假半天给老人做满七,之前一天7月22,礼拜一,你妈妈一上班就辞去了电视台的记者工作,这些我都了解了。当然,关於你爸妈的爭吵,我也並非一无所知,所以你不要有隱瞒,千万別对我撒谎。”
“如果你什么都已经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夏林南锋芒毕露。
唐峰微微一笑,耐心解释:“这就像解一道难解的数学证明题,只採用一个思路,难以確保答案正確,採用多个思路,交叉验证,殊途同归,得到的答案才能万无一失,你说呢?”
有音乐在夏林南背后响起,熟悉的《运动员进行曲》,开学大会即將在操场上召开。唐峰起身,绕过夏林南关上窗户,回来后拉绳打开了汪君红办公桌上方的掛墙电扇。电扇老旧,缓缓摇著头,高速旋转的扇叶声在夏林南耳边鼓譟,从未如此清晰过。
“集会那边,汪老师会帮你请假,”唐峰重新坐下,“你就从他们为什么吵架说起,说吧。”
与夏林南终於理清的思路不谋而合。她定定神,缓缓开口:
“他俩吵架,是因为有一些好事之人,把手伸得太长了。给太婆做满七那天,亲戚来家里吃饭,发现桌布有点脏,有一个我不熟悉的老大爷就拿我爸打趣,说他一个县的门面都能管好,家里的门面怎么管不好,含沙射影地指责我妈不检点,暗示我爸窝囊,特別阴阳怪气;搬家也是,有邻居看到上上下下都是我爸在忙,得知我妈自己出去旅游了,就开始嚼舌根,说我们家不正常。没有人喜欢被这样议论。我爸在乎顏面,心情受到影响,对我妈態度不太好,我妈本来工作上就有挫折,又敏感,两个人就吵架了。”
唐峰点点头:“展开说一说他们怎么吵的。”
夏林南记忆尤深的是前一段,在机械厂宿舍楼招待完宾客的晚上,那天夏绍庭喝了不少酒,宾客散去的时候他已经是多年未见的半醉状態。半夜睡得迷迷糊糊,隱约听到父母在吵架,夏林南瞬间清醒。就在门外不远处的水房里,夏绍庭和林月荷两个人都说到了死。一个说我死了你才不丟顏面,一个说我死了你才瀟洒自如,吼骂声带来了夏夜的惊雷。
夏林南没有勇气仔细听——父母之间偶尔会有不愉快,她从小就能看出来,但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们切实的爭吵。也许……是因为太婆不在了吧!邻居们在过去几年通通搬离,楼里的人所剩无几,终於可以无所顾忌。墙外的父母仿佛在暗夜里变形了,成为丧失人智的野兽,吼出的话语凶狠又直白,像扔刀子一样扔向对方,也飞向了她。
“要不是为了南南,我早就……”
“你早就走了!对!我也是为了孩子!有几个男人能像我这样勤勤恳恳,克己修身,忍这么多年的绿帽子?!”
“绿帽子?!夏绍庭,有种你再说一遍!!”
把耳朵堵得再紧,都能捕捉到父母的声嘶力竭。
“你一直觉得自己太委屈了是吧,我给你戴了绿帽子,我哪里还配得上你?哈哈哈……跟我结婚,是你自己选的路!你还委屈上了……你把我二十年的青春当成了什么?!”林月荷愤怒的泣诉盪进走廊,下一秒则变成哀怨的悲鸣,“不是,你有资格,你高风亮节,舍小家为大家,大展宏图,光宗耀祖,你很成功,你有的是资格……大家说得对,我早早当上局长夫人,我坐享其成,还那么不安分、那么贪心不懂感恩哈哈……”林月荷的冷笑飘进屋內,令夏林南悚然,下一秒她的怒吼又让夏林南震盪,“坐享其成的明明是你!你虚偽!你让我噁心!我早就想要离婚了,我要离婚!离婚!!”
打开录音机就可以中断这场噩梦,於是夏林南爬向床边的书桌,按下开关键,耳朵无限近地凑过去。“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顏”,机子里的磁带还是太婆生前最爱的黄梅戏。拧开檯灯,额头抵住录音机,夏林南愣愣地盯看著录音机前面的玻璃台板,失焦的眼眸被困在压在玻璃下方的一张黑白照片上——那是夏绍庭和林月荷的结婚照。紧接著,她发现一个触目的细节:环绕照片的波浪花边不完整,是断的。
难以察觉的裂口就位於照片正上方的中间,沿著它往下撕,恰好能把父母完完整整地分开。
“你爸妈有没有说一些让你印象深刻的气话、重话?”唐峰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吵架时说的不都是气话重话吗?”
“把你能想起来的都告诉我,夏林南同学。”
夏林南意识到,是赶来家里安慰自己的隔壁邻居程丽娥,也就是程雅文的母亲,让警察得以知道父母吵架的事。程丽娥握住她的手坐到床沿,安抚她“就是你爸多喝了两口酒,不怕”,还抹去她不知何时掉下来的眼泪。
“男的人喝醉酒讲的话,不要信。你爸爸难得这样子喝,算是有数的人,好人,”程丽娥这样劝慰夏林南,“你妈妈就是脾气大,她的心是好的,心很软的,也顾家的,也是好人啊。”
“我觉得他们那晚吵架的话都不能作数的。”夏林南看著唐峰。
“警察问话,你就有问必答,”唐峰微微放下脸,“这是你的义务。”
“好吧,”夏林南吐出一口气,“我爸说他忍了很多年绿帽子,我妈气不过,很难听地骂回去,说我爸虚偽噁心,她要离婚。”
“哦?”唐峰沉思道,“是你妈妈提的离婚,是吗?”
之前他询问过程丽娥两次,都没从程丽娥嘴里听到这个词。程丽娥文化水平低、守旧又容易自乱阵脚,对官员抱有天然的畏惧心,夏绍庭和林月荷到底吵了什么是一点都没说清楚。
夏林南点头:“我妈提的。”
“以前,在你的记忆里,你妈妈提过』离婚』这两个字吗?”
“我记忆当中就两次,”夏林南调整呼吸,“第二次就是她后面离家那天提的。”
“展开说说。”
“做完满七之后,我妈就出去旅游了,她那阵子工作不顺利——”
“工作不顺利,”唐峰突然打断夏林南,若有所思重复著她的话,“你中考期间,你妈妈去寰州参加播音主持比赛,拿了奖,你知道吗?”
夏林南点头:“二等奖。”
“拿了奖,她还不高兴吗?”
“没觉得她高兴,她跟我说二等奖没用,像她这个年纪,拿一等奖都未必能让她如愿当上电视台的播音员,她入行太晚,竞爭太激烈了。”
唐峰点头:“继续说,你妈妈第二次怎么提的离婚。”
夏林南便接著回忆:“总之我妈妈心情不好,自己出去散散心,我和爸爸都理解。她本来说要回来一起搬家的,结果等我们搬完家都过了两三天,直到我生日那天才回来,也不跟我们打声招呼。回来当天晚上她就跟我爸吵架了,我爸让我妈顾家一点,我妈一点就著,又说要离婚,声音很大,邻居都来敲门了。”
“你妈妈说到离婚的时候,你爸爸什么反应?”
“还轮不到他有反应,”夏林南咬嘴唇,“我衝出去了,我让我妈滚。”
她记得自己用惊人的爆发力把林月荷往大门的方向推,朝她大吼“你这个自私鬼,你走”。
我六岁就知道你的心已经不在家里了——夏林南清楚记得自己这样说——我最后悔的就是当时出去找你。
我討厌你说“为了我”,明明你那么自私。你不需要为了我,我也不需要你,你走。你最好永远別回家。
这段记忆翻搅上来,令夏林南心臟痛。回忆当时的心情,她似乎很明白,又有点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对林月荷说出这么决绝的话。她无法复述给警察。唐峰看著她的脸:“谁给邻居开的门?”
“我爸,我在跟我妈吵。”
唐峰老谋深算地“嗯”了声。夏林南对他產生反感——他肯定早已向邻居打探过那天的情况,问这个问题就像前面故意说错日期一样,在测试她的诚实度。
“你爸把门打开,你妈妈就走了,什么都没带,是吗?”
既然如此,夏林南不想囉嗦,乾脆主动一股脑儿倒出:“一开始是什么都没带,但几分钟后,她转身回来,去书房拿上了隨身包和数位相机。敲门的邻居,就是住在我家楼上的胡奶奶,我妈第一次衝出去后她探头探脑非要给我半个西瓜,我直接把她骂走了,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最討厌。我妈妈连手机都没带。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但在我看来一点都不奇怪,她不像我爸,出门必带手机。相机对她来说更重要,她热爱拍照,家里有很多她拍的照片。她还喜欢——”
“以前有过吗,一气之下一走了之,不说去哪了,也完全不联繫家里?”唐峰打断夏林南。
“我转学之前有过,转学之后没有,”夏林南认真回忆,“小时候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家里住的老楼也没法装座机。每次我妈出门,我就等著她回来,她会给我带礼物。我转学后,她先买了小灵通,后面又换成手机,但只联繫我爸,联繫不上我。这没什么的,我习惯了。”
唐峰点点头。
“她喜欢寄信寄明信片,我也喜欢收明信片,”过去不合时宜地泛上心头,夏林南把视线投向右边,落在办公桌缝隙里的“画册”两个字上失了焦,“西安、大连、泰国都有……但是,有时候她人都到家了,明信片还没到……她会寄到我学校,清迈的明信片过了半年我才看到,因为寄到的时候,放暑假了,就一直留在传达室——”
“关於水房里的爭吵,听到你妈妈提离婚,你爸是什么反应?同意吗?”
“不高兴。”
唐峰又问同意吗。
“他难以接受,但是,”夏林南垂眸,脑海里面浮现的,是搬家时夏绍庭独自忙碌的身影,以及林月荷在新家第二次摔门而出后,他对自己故作轻鬆的一笑,“我爸很包容,不想太为难我妈妈,我妈提出离婚,他也没辙,只能隨我妈去。”
“他同意吗?”
第三次问了。唐峰执著的目光似泰山压顶,夏林南短促点头,自言自语地加上一句:“我爸和我一样,我们了解妈妈的个性,都不会太为难她。”
“所以,”唐峰的眉毛抬了抬,平静的声调更加低沉,“你更喜欢你爸爸,更认同你爸爸,对吧?”
夏林南的回忆被迫中断,像突然来了个急剎车,她反应踉蹌:“我没有。”
唐峰的瞳孔迅速收缩了一下,眼睛眯了眯又恢復原状。见他不信,夏林南恼怒解释:“我对我爸妈是一样的,他们谁受欺负了我就帮谁。现在是我爸陷入嫌疑,我爸被你们欺负。”
“警察不会欺负人,”唐峰接了句,从公文包里拿出林月荷的手机,隔著透明袋一阵操作,把手机屏幕展示给夏林南看,“水房吵架后你妈妈发的简讯,你看一下。”
简讯有点长,是林月荷发给林月梅的:
“绍庭不知道我已经问过南南离婚的事,她说她跟爸爸。姐,你知道我多年前就想离婚,上次我听你劝,这次我不听了,绍庭不同意的话,我会一直提下去。”
“你爸妈的感情有裂痕,你妈想要离婚多年,但你爸不同意,”见夏林南眼皮垂著,眼眸不动,唐峰把手放下,“现在,我再问你一遍,在水房里,听到你妈提离婚,你爸是什么反应?”
第十章 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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