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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岔路

    几个小时前,夏林南拿信走掉之后,唐峰在夏绍庭那里吃了个闭门羹——他拒绝了唐峰客气提出的“进屋聊一聊”,转身把唐峰关在门外。
    但一个小时后,唐峰依然成功进了屋,用上盖了公安局红章的搜查证,还喊来包含郭泽安在內的另三个刑侦队的同事。夏绍庭的脸色极其难看——警察去而復返,闯进家里,打断了油漆工刷白墙和钟点工大扫除的工作,家被搜查期间,两个等著继续干活的人就站在门口,胡老太迈著不便的腿脚数次经过,几人在门口的嗡嗡窃语就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
    夏家屋子整洁没有暗角,东西也不多,整个搜查过程还算顺利,只是在进入夏林南房间之前,夏绍庭明確阻止:“我女儿的房间就算了吧,一来她討厌別人动她的东西,二来她的这个新房间,她妈妈从来没进去过,我也不进去。”
    队员们围在夏林南的房间门口,听唐峰的指令,唐峰隔著手套转动夏林南房间的门把手——没锁。
    推开房门,他环视房间一周,视线在床头柜的玫瑰花上面稍稍停留,又把房门关上,转头对夏绍庭笑:“行,我们也就是例行公事,孩子的隱私,我们就不破坏了。”
    他用这个妥协和接下来的恭敬耐心,换取了对夏绍庭的问话——等油漆工和钟点工都忙完后,他终於得以进入书房,和夏绍庭面对面。所谓问话,其实是劝说,对於林月荷离家一年未归这事,唐峰想要劝说夏绍庭正式报案。一听到报案两字,夏绍庭就蹙起眉头:
    “她的手机都给你们了,这些天没有眉目吗?”
    眉间是对警察局的不满。林月荷的手机通讯录里面总共有46个联繫人,其中有一半不是私人號码,剩下的一半当中,大部分是她在电视台的同事,少数几个是亲朋好友即夏绍庭、林月梅等家人,通话记录里面有两个陌生號码,是她去年旅游居住过的旅馆,手机里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夏绍庭的,最后一条简讯则发给了林月梅,均停留在她离家之前一晚,未展现出异常。手机此刻就在唐峰的公文包里,唐峰意识到,自从把手机交出去,夏绍庭从未追问过警局的进展,除了今日。
    “夏局,您为林老师报案,我们才能放开手脚地展开正式调查,名正言顺地动用所有技术手段,彻底查清她离家前后的所有行踪和联繫人,”唐峰压低声音,认真回应夏绍庭的詰问,“您不报案,林老师始终是一个模糊的』失踪状態』,对我们办案和林老师自己都不利。”
    紧接著唐峰又说:“夏局,事实很明了,白骨案的时间地点、现场物证,和去年离家的林老师存在著无法忽视的重大关联。我们必须儘快確认林老师的下落和安全,才能把她排除在这起恶性案件之外。您不报案,等於在我们侦查白骨案的道路上放置了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我们只能暗中查证林老师的行踪,投入大量精力,效率低下、费时;您报案的话,我们查案的效率可以大大增强,对我们是双贏。”
    光说这些不够,唐峰继续务实恳切地加码:“夏局,我理解您的顾虑,我们不妨摊开来讲。当年您放弃市里的橄欖枝,毅然回来建设家乡,有魄力、有勇气,兢兢业业一路走到这个位置,是名副其实,眾望所归,以您的能力,在仕途上大可以继续施展抱负。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主动报案,是將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是光明磊落,也是切割风险。一个处理得当、积极配合警方寻找妻子的干部,和一个试图掩盖家庭变故的干部,组织上和舆论会如何看待,您比我更清楚。”
    夏绍庭把深深的厌倦写在脸上:“我还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
    在离开夏家的时候,唐峰决定接下来不再用这种恭恭敬敬的语气跟夏绍庭说话——他没什么耐心了。
    机械厂宿舍楼墙面上的“拆”字已经画上去两年,建设高速的挖掘机在湖的另一端日夜赶工,小树林现场也许一年之內就要被剷平,这案子等不起。指向夏绍庭的多个巧合,放在其他人身上,足够警察把那人带去局里审讯,夏绍庭“政府官员”、“重点培养”等敏感身份已经把案子拖后太多。
    如果——在走向学校途中,唐峰禁不住做此猜想——如果十年前就他就能排除万难,把夏绍庭带往警局,化被动为主动,或许这案子早已是另一番局面。
    有可能白骨案就不会出现,世上就能减少一个无辜的受害人。
    这样一想,唐峰不由得为浪费掉的十年扼腕。时间如白驹过隙,眼看白骨案已发生一月有余,调查也开展了足足一个月,却尚未取得突破性的进展。“无名女尸认领公告”在报纸上登出后,警察局收到一些电话和来访,县里离家之后就断了联繫的女人,比唐峰想像的多一点。但绝大部分都只是短暂地“失联”,超过一年这个长度的,屈指可数。有的家属藉此公告要求警察给不愿回来的家人打电话让她们回来,也有人在外面熬不下去又放不下脸,终於藉此机会重返家庭。稍有可能性的几位失联女性,被唐峰记录在他那本褪色的笔记本上,迄今为止共四位:
    童珍丽,家住凤塘坞的金秋弄,二十九岁,身高一米六三,八年前南下广州打工,四年前在广州结婚,產有一女。童结婚前会定期给家里写信寄钱,婚后联络少,前年联络突断,已有近两年的时间完全没有音信,广州那边早已报警立案。其父童满贵两度南下寻找也没找到,至今下落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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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蓓,隔壁安省人,三十二岁,身高一米五七,两年前嫁来碎湖,和夫家的小姑子合伙开服装店。金一年前生下一子,產子三个月后独自去外地进货,至今未归;
    叶芳、叶婷双胞胎姐妹,都住在船厂老宿舍楼,三十七岁,身高一米六零,一年前作为海外劳工去往日本,家里联繫不上。叶芳叶婷姐妹是第二次去日本打工,第一次去日本在那待了三年,最后一年也几乎不与家里联繫。姐妹俩出国前均已成家生育又离婚,据说叶芳在日本又生了个小孩,具体未知。
    这四人相对符合法医对白骨的进一步判定:年龄在三十五岁和四十五岁之间、有过生育的女性。就年龄来说,叶芳叶婷最符合,但唐峰觉得是她俩其中之一的概率很低,原因很简单,姐妹俩同心同行,干什么都在一块儿,白骨却只是一个人。镇上出国务工的人有不少,叶芳叶婷的家人有日本那边的电话和地址,报案时口口声声让警察劝劝姐妹俩,显然是跟姐妹俩有分歧,家人想让她们回来,姐妹俩却想在日本开启另一段人生。
    金蓓也可以排除,金蓓长相靚丽,牙口却不整齐——唐峰见过她的照片——与白骨不符。至於童珍丽,她的年龄距离白骨的年龄稍远,而且,她是和她丈夫一起失踪的,她最后一次写信回家,信封上的邮戳是云南河口,那地方是通往越南的口岸。童珍丽的夫家做生意,童珍丽也时不时跑国外,很有可能,她是在国外失踪了。
    进一步的法医报告还显示,白骨的两脚脚踝有轻微的不对称,由此可以判定受害人的脚踝有陈旧性骨折,早已恢復,不影响其日常生活。就这一点来说,上述四人都没有骨折经歷,无一符合。
    而在林月荷身上,白骨的特徵却能得到解释:
    骨折——林月荷曾有几年在一家贸易公司上班,贸易公司的老板熟识夏绍庭,每年都把林月荷派驻外地三个月,其中最开始的三个月,林月荷单打独斗没回过家,吃住都在办公室,工作內容主要就是打电话和打电脑,若她骨折了,三个月是恰到好处的恢復期;
    牙齿——从照片及周边亲友的描述来看,林月荷的门牙均匀整齐,符合白骨的特徵,就算里面掉了牙,外人也看不出来。
    唐峰想,太多巧合,就不是巧合了。
    有一个要点,可以细化凶手的形象,当年侦查方玲玲案发现场的时候唐峰就想到了,但这个想法过於主观,所以他没有在会议上提出来过。这次白骨案,同样的猜测在唐峰心里重现,他便在会议上大胆提出:凶手临湖作案却不拋尸入湖,是因为他对这片湖怀有深切的感情。
    碎湖水深,湖岸线多数切割著山的陡坡,小树林前边的湖湾,就是一方骤然变深的水域。是大人们严禁小孩下水的地方。湖不像海,躲不开潮汐的推力,凶手瞒天过海最省力也最有效的方法是在树林里找几块石头,绑在受害者身上让她永远沉入湖水深处。挖土埋尸不易,所以方玲玲被发现的时候,只有一半身子被埋在泥土里,白骨埋得也浅。由此,大体上可以判定,凶手对湖水带有浓烈的个人情感,而在机械厂宿舍楼的所有住户里,对湖水感情最深的,是谁呢?
    唐峰迴顾十年前方玲玲案发后对夏绍庭的问话,当时,林月荷为夏绍庭的很多回答作了证。夏绍庭说不回家住是因为在镇上开会那几天,每晚都有招待,每天都喝到半醉,酒气熏天的自己不能回家,这是林月荷给他定的规矩,对此,林月荷予以承认,因为“爱喝酒的爸爸对孩子影响不好”;夏绍庭对书桌上的指甲油一问三不知,对此,林月荷说指甲油是她自己新买的,与方玲玲同款只是巧合;至於李红在供水隧道口遭遇暴力强姦的五月二日那晚深夜,夏绍庭信誓旦旦说他在自家屋里睡觉,对此,林月荷予以肯定,“我们是一块儿入睡,一块儿醒来的。”
    似乎感情很好的样子。可若两人若真的感情好,林月荷何必在方玲玲案发次日仓皇出走?
    若真的家庭生活平稳幸福,林月荷为何在五月中旬突然辞去机械厂的工作,非要去桃花半岛上班,表现出一种想要逃脱家庭的渴求?
    这个问题,唐峰没有得到过明確的答案,即便是林月荷本人也含糊其辞,解释说“我就是对厂子腻了,想换个环境”。老太太宋柳玉眼瞎耳背一问三不知,林月梅的说法是“我妹妹生来喜动不喜静”,夏绍庭则讳莫如深又冠冕堂皇地说:“我爱人进入机械厂是为我、为家庭做出的牺牲,现在我支持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林月荷的改变不可能平白无故,唐峰相信这背后一定涉及到某件重大的不可言说的事情。是这件事情的突然出现、急速加剧,促使林月荷做出离开家庭的行动。有个细节可以支持唐峰的推测:方玲玲案发次日,林月荷上中班,上午十一点多钟才出门,假设前一晚的案件由夏绍庭犯下,那林月荷得知事实、震惊后收拾东西出走,用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合理可行。
    此番猜测,唐峰在案件会议上提出来过,並没有令所有人信服。办案讲求证据,犯罪需要动机,在其他人看来,夏绍庭家庭事业双丰收还前程似锦,轻轻鬆鬆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他何必赌上自己拥有的一切去犯事?
    唐峰却觉得人性深如海,万事皆可能。他感受到的夏绍庭,內里不像他外在表现出来的那般谦和坦荡,他固执、谨慎,惯於戴著面具生活,没人知道他心底到底是什么。他又深諳利害关係,会在恰当的时候伸出他锋利的勾爪,制人於无形。
    就比方说刚才,夏绍庭不仅提醒他“不需要你来教我做事”,还警告他,“办案要程序正义走正道,不能走岔路、歪路”,语气中的威胁不容忽视。唐峰没接话茬,下楼后直奔学校,打了个电话给汪君红,一下子找到夏林南。他把夏林南带回团委办公室问话,开口第一句,就转达了夏绍庭的“不能走岔路歪路”。
    “你爸的意思是说,你还没成年,你妈失踪这事,你爸也还没报案,”面对夏林南不明所以的表情,唐峰解释,“无论如何我都没有理由对你进行私下的盘问,如果我这样做了,那我就违规犯法了。”
    “可惜,在这件事上面,你爸认定的规章制度,只是他的美好期待,任何规章制度都不能妨碍警察寻找真相,”他话锋快速一转,“我要告诉你的是,与白骨案有关的任何失踪人口,都会自动进入警方的视野,这不是你父亲报不报案能决定的。你作为林月荷的女儿,配合警方调查,是你的义务,任何人都阻挡不了。你爸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没有权力阻挡。”
    时间也会劈开新的路,就比方说曾经给警察“忙中添乱”的小女孩夏林南,如今已成长为一个敏锐聪慧的少女。唐峰觉得对夏林南的问话非常有必要,但正式问话之前,他需要给夏林南一个下马威——这女孩不容易对付,她嘴角的紧绷和眼神里面审慎的过滤网,和她的父亲如出一辙。
    “你爸爸对警察的调查既没有干涉权,也没有知情权,”唐峰加重“知情权”三个字,“也就是说,今天我找你问话,你不能让他知道,你要对所有人保密。”
    唐峰讲话的时候,夏林南就紧盯住他,目光会出现短暂的失焦,那是思考的表情。她有一张率真的小脸,眼睛很灵,扎著高中校园里少见的双尾辫,穿大胆的牛仔短裤,嫩黄无袖衫中央印著一只流行的卡通兔子,在兔子单纯可爱的脸蛋上,嘴巴被设计成一个表示拒绝的x。说了这么多,唐峰没在夏林南脸上看到害怕的呆滯,显然,她並没有被他这个警察的身份给唬住。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我的要求,”唐峰继续说话,把语气转柔,“不是每个女儿都敢明目张胆违抗父亲的意思,当著他的面接下警察的信。这说明,你英勇正义,一心向善。”
    夏林南警觉的眼神里面浮起一些情绪:“我以为那是程雅文的信。她在牢里怎么样?”
    唐峰没有立马回答,夏林南又问:“是不是她传出来的,我爸害了我妈这种鬼话?”
    唐峰“哦”了声,眼睛微微发亮:“你每次的消息都很灵通。没错,昨天你爸去警局的时候,她当场指控你爸是凶手。她不是你的好朋友吗?她怎么对你这么肆无忌惮,丝毫不顾及你的心情?”
    “心情”二字,使得夏林南浑身发颤,呼吸不稳:“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不知道,为什么她非要跟我家过不去,这么想要我家出丑。”
    想来,所有人瞒住她的秘密,就是程雅文传出去的这些话。这確实可怕极了,糟糕透了,超出了夏林南的想像。夏林南的思绪无法在这种鬼话上面停留哪怕一秒钟,遑论认真琢磨。她颤抖著喉咙,接著说:“你们得好好问问程雅文,为什么要这样讲,她可能有她的理由。你们得认认真真和和气气地问她,別对她威逼利诱,她肯定不吃那一套。”
    “没什么好问的,你把她想得太好了,”唐峰接话,看向夏林南的目光里面多了一丝同情,“我也算是看著她从小长大,这两年跟她打交道不少,她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说,我乱讲几句怎么了,她就是这么混帐。要是她知道你爸真是警方列定的最大嫌疑人,”唐峰故意放慢语速,“她肯定得意死了。你以为她被人左一个』老大』右一个』老大』,是因为她有本事?我告诉你,不是。当他们那种人的老大,无非就是要最不讲理,最能惹事,最不怕』犯事』,所以她就是坏,唯恐天下不乱,没你以为的那么深奥。”
    夏林南吐出一口气,肩膀垂落下来,环抱双臂靠向椅背。她坐在团委办公室最內侧的椅子上,阳光稀疏地照著她的后背,很重。
    她毕竟才十六岁。
    用点耐心,应该能挖出她心底的东西——这样想著,唐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
    “废话不多说,你是最了解你父母的人,”他把录音笔放到桌上,推近夏林南,拎过一张椅子坐到夏林南对面,“关於你父母,我有一些问题要问,现在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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