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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年

    夏林南把相机还给许西,惴惴不安地看著唐峰走向这边。所有这些夏林南认识的人,唐峰都认识,走过来的途中他一路跟他们点头致意。眼看著他就要走到眼前,“砰”,一个人突然从讲台跳下,挡在夏林南和唐峰之间。
    “小唐,”那人背对著夏林南,“你真是无处不在啊。”
    轻鬆笑侃的语气。唐峰拍拍牧知的上臂:“来给你捧个场。”
    今天讲座的主讲人就是牧知,文化馆门口摆著他的名字和介绍。牧知从前方截住唐峰的同时,牧晓从后方出现,对夏林南礼貌地笑了笑,拉走许西,让他去给几个退休教师拍照。牧晓、牧知和许西都是轻盈高挑的身材,夏林南因此判断他们是一家人。她也想走,从唐峰的眼皮底下逃走,可一股忐忑又强大的力量把她定在原地,那是她的好奇心——她更想知道唐峰找她要说啥。
    唐峰迅速结束了和牧知的寒暄,看了夏林南一眼,不张口,眼神指向她身后。那边有扇侧门,门外没人。他走向侧门的时候夏林南跟了上去,没走出几步就被后面匆匆结束拍摄的夏绍庭拉住:“林南你不要乱跑!”
    他催促夏林南赶紧找位置坐下,讲座即將开始,然后面朝唐峰:“唐副队,我们借一步说话。”
    “我女儿才十六岁,还没成年,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不能够单独接受警察的盘问,”把唐峰拉到一侧,夏绍庭很不客气,“您这样违规了。再有第二次,我会告知董局长。”
    “夏局长,我想您误会了,”唐峰眼角带笑,瞥了不情不愿走回去的夏林南一眼,“我没有跟您女儿说什么,我就想出去抽根烟,不知道她跟了过来……不信你问她。”
    夏绍庭的脸色相当难看:“唐副队长,我理解您压力大,破案心切,然而欲速则不达,希望您慎重。”
    是合理的忠告。可回到局里,认真看了林月荷的手机,唐峰忍不住內心的激动——有点眉目?
    前两天刑侦队在树林里挖掘白骨的同时,把那块区域的一些不属於树林的人类活动的丟弃物,比如矿泉水瓶、打火机、塑胶袋等等,也带了回来。这其中比较特殊的是几枚纽扣、几块严重腐化的棉布和一条半圆形状的细钢圈。经推断,纽扣、棉布和细钢圈是受害者身上的衣物,钢圈的大小和材质较为特殊,是女性文胸的承托架,能够证实受害者的女性身份。纽扣大小不一,有塑料的有金属的,其中最特殊的是一枚氧化严重的银扣子:圆形,边缘粗糙且厚度不均,像是手工作品,正中央刻有一朵莲花的图案。
    林月荷手机上掛著的银吊坠也印有手工製作痕跡的莲花图案,两者摆在一起,显然是同宗同源。
    不仅如此——唐峰激动地在办公室里踱步——几日前,从水下捞起来的那个樟木箱子里,还有第三个带著莲花图案的银制物品,一条银手鐲。
    箱子里除去三条银鐲子、一个银戒指和一对银耳环,全是些不值钱的旧物,虽说每一样都被夏绍庭用防水塑胶袋仔细包裹。几样银饰装在一个红色丝绒的抽绳小袋里,只有一条手鐲印有莲花,其它银饰都印著“宋记”——在多年前那个尚未解放的年代,老太太宋柳玉是水底下老县城里“宋记银铺”的小女儿。
    夏绍庭毫无疑问是孝顺的,为了老太太的方便,在机械厂倒闭关门、大量员工纷纷搬离宿舍楼之时,他在旧房子里留下,买了商品房也不急著搬,因为老太太眼睛看不见又喜爱在湖边晒太阳;夏绍庭无疑也是顾家爱家的,他大度接纳疑似不忠的妻子、用心培育不太听话的女儿,是难得的丈夫、优秀的父亲,可——唐峰在心里头篤定——所有看得见的这些,並非夏绍庭的全部。
    手握三条强相关的莲花银饰,唐峰决定先不要打草惊蛇,毕竟现在连白骨是谁都还没確认。白骨的身份是关键一步,专案组一成立就展开调查,把原来旧宿舍楼的住户一家家问过去,不放过住在树林附近的居民,確实收集到一些信息,但绝大部分都是无用的。如此消耗掉大半个月时间,在唐峰的督促下,公安局在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无名女尸认领公告”,公告里面有这样一句话:
    “家中近一年以上有女性亲属失联的市民群眾,请儘快与县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联繫。”
    公告很短,没有一个字提到十年前的方玲玲案,但这层联繫无需挑明,白骨的发现地点“机械厂树林”明示了两起案件之间的联繫。对於碎湖镇居民来说,多年未破的方玲玲案就像慢性病,人们从最开始的震惊与沸腾,变成现在的疲惫与习惯,若没有白骨案这个劲爆的新刺激,方玲玲案就会和许多事情一样,隨著人们年岁渐长而被岁月无情地消磨掉。白骨的出现,混合著前些日子那含著人骨的沉箱传闻,像一把钥匙插入锁孔,咔嚓一声,弹开人们封尘的记忆,所有被时间掩埋的恐惧、猜疑和兴奋重新席捲了碎湖镇,似滔天巨浪,无人能逃脱那混沌又冰凉的衝击。
    水底古城考察在八月中旬落下帷幕,该项目从一开始就备受关注,中途更是登上了央视,大大扩展了山水湖的知名度,给夏绍庭的职业履歷增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坊间有人在传,说夏绍庭很快就会官升一级,上任副县长。夏林南在夏绍庭脸上却看不到任何发自內心的喜悦。相反,这些日子以来,他独自待在书房里面的身影一天比一天垂丧、落寞。开学前一天是周六,上午,隔著书房门,夏林南听到夏绍庭在打电话,语调当中有一种面对陌生人的客气和几丝强装的镇定。和之前一样,她悄声拿起客厅的话筒偷听。
    “……我想想……上次接到她的电话已经是两三年前了,她问了我一些做外贸的情况,我还说让她过来一起干呢,没下文了……哎这些年各自成家立业,大家都忙,我高中跟她关係是好到可以穿一条裤子,南下深圳后我跟她的联繫是越来越少了……”
    在电话另一头说话的干练女人叫黄友珍,林月荷高中时期的同桌兼上铺。夏绍庭的声音微微沙哑:“过去这一年你听到过她的消息吗?”
    “没有啊,两三年没联繫了嘛,”黄友珍大咧咧,“她怎么啦?你俩闹矛盾啦?不至於吧,你俩金童玉女感情很好的呀!”
    夏绍庭努力掩盖声音里面的虚弱和空洞:“这事说来话长……反正如果她联繫你了,或者你听到她的消息了,麻烦你给我打个电话……也拜託你仔细想一想,她以前有没有提过哪个地方特別想去,哪怕是她很早以前读书的时候提到过,对我都很有可能有帮助……”
    像这样的求助电话,夏绍庭一连打出去五个,其中有两个没人接听,最后一个接电话的是个男的,声调冷,话不多,掛电话前冷嘲热讽地说了句“我还以为你们把日子过得很好”。五个电话似五场战役,打完后夏绍庭迟迟没有走出书房,屋子里氤氳著无助的沉默。
    夏林南往影碟机里面插入一张租来的dvd,《逃学威龙》,又拿出一包薯片,不管不顾地开心大笑。十一点钟,停电,热热闹闹的电视屏幕漆黑一片,包装袋里的薯片见了底,空调的嗡嗡声也在一瞬间消失。像突然被丟进真空世界,巨大的安静压得夏林南有些喘不过气。她起身,把阳台、臥室和厨房的窗户通通拉开,洗了个苹果,叩响书房门,门没锁紧,她直接推开。
    夏绍庭伏在书桌上看书,用窗帘隔绝户外的阳光,屋子里很暗。
    夏林南喊了声爸,走过去拉开窗帘,回头把苹果放到夏绍庭眼前:“我饿了,中饭怎么吃?”
    “你去大姨家吃吧,”夏绍庭抬了抬头,“我还有事要忙。”
    他眼里没光,眼眶微微地发红,浓浓的愁绪和失意拢在眉间,额头上的浅淡纹路一夜之间被凿深、拉长,常年挺拔如松的背也傴僂了。夏林南看到桌上摆著几本鲁迅文集,摊在夏绍庭手边的文章標题是《伤逝》。
    伤……逝?
    “那个,妈妈有icq的,”夏林南定了定神,儘量不带感情地说,“爸爸,你知道icq吗?就是用来——”
    “我知道,网络交友工具,”夏绍庭打断她,“我不知道你妈有这个东西。”
    夏林南“噢”了声,有一种说错话的后悔,立马找补:“不是……妈妈是工作需要,她当记者需要採访很多人,她还让我去申请一个號码加她好友呢,但我没放在心上,去年搬家的时候,我把她的號码搞丟了。”
    “去吧,你快去大姨家吃饭吧,带上手机,”夏绍庭垂下脑袋,声音像来自於几百米深的地洞,“下午我有客来访,你不必回家,自己安排。”
    林月梅家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房子小,东西多,爆炒辣椒的声音压过了收音机里面的黄梅戏,周顏的房间通阳台,阳台的玻璃窗被高高掛起的床单挡住,床单下方的晾衣杆上面满满当当,撑出去的竹筛里还晒著菜乾。夏林南在阳台的鞋柜上看到几盆生机勃勃的芦薈、绿萝和吊兰,不禁感慨:“你家真好。”
    “吵死,”周顏不以为然,“一开始我爷爷奶奶说只是过来小住两个月,一转眼他们都住三年了,我妈说乾脆她搬出去得了。”
    周顏喜欢安静。她又告诉夏林南,说她高二要住校。“虽然我妈说的是住校对我好,学校里清静,作息规律,”她凑到夏林南耳边,“但我觉得真实原因是那个白骨案,杀人恶魔又开始行动了,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小姨夫让你住校了吗?”紧接著她问。夏林南摇头:“学校宿舍不够用,我家离学校那么近,我肯定是走读。”
    “那你得小心点,放学別乱跑,”周顏拿出姐姐的姿態,关心叮嘱,“最好让你爸爸接你回家,也就这一年,高三就可以住校了。”
    夏林南对住校没有兴趣,学校里的宿舍八人一间,床上只能放一床被子一个枕头,加个玩偶都不行,她光想一想就觉得拘束。但她也羡慕周顏可以住校,羡慕周顏有一个方方面面都为她考虑到的林月梅。她觉得周顏在某些方面很天真,竟然会觉得夏绍庭能够每天接女儿回家,接一年——这件事別说夏绍庭,就算放到林月荷身上,也做不到。这样一想,夏林南突然意识到,原来,她对林月荷的依赖,要高过对夏绍庭的依赖。
    同样的,对林月荷的期待也是。
    难道不是吗?林月荷不在的这一年,每每听到林月梅说“妈妈不在就没那么方便”的时候,夏林南都会反驳说“方便”。她倒不是故意这么说,像是跟谁赌气似的,她是真的没觉得有哪里不方便,因为她把要求放低,把期待降低了。
    拿过生日来说,如果林月荷在家,夏林南希望生日那天早上吃到妈妈烧的长寿麵、晚上妈妈做一桌丰盛的饭菜、白天穿妈妈精挑细选的新衣服,最好还有一封妈妈用心写就的贺卡,里面满是妈妈的爱和祝福。拿其他事情来说,如果学校开家长会,夏林南希望能够出席的是妈妈而不是爸爸;如果养金鱼养花,夏林南希望是妈妈帮著换水浇花而不是爸爸;如果生病了,夏林南希望是妈妈请假照顾她,而不是爸爸。
    夏林南细数自己过去这一年,感冒发烧了一次,请假两天在家自己痊癒了;金鱼和花都被自己养死了;学校家长会,夏绍庭出差没人出席,她並不在意;生日的过法全部交给林月梅,和周顏一起过的那天並没什么不满意……这样的一年並不精彩,但她对自己、对夏绍庭、对林月梅,哪有什么怨言呢?没有的。
    这样一想,夏林南感觉以前的自己有点任性,对林月荷的要求也有点太高。
    每次来周顏家吃饭,周顏奶奶总是会给夏林南多煎一个鸡蛋,热情地叫她別客气,把这当自己家。夏林南以前也没客气过。今天,周顏奶奶给她煎了两个荷包蛋,吃饭时一桌子人都给她碗里夹了菜,夏林南吃到半途,悲从中来,好不容易才把米饭扒完,一放下筷子就逃离了那张团圆丰盛的別人家的饭桌。
    回到家里,衝进房间,隨便抱过床头的一个玩偶,她缩在床角泪流不止。夏绍庭闻声而来,吃惊又不知所措地看著女儿:“林南,你……怎么了?”
    “我想妈妈了,”一说出口,夏林南哭得更畅快,眼泪和汗滴一併掉到怀里的白色史努比头上,“我、我想我妈了。”
    夏绍庭往前两步,半蹲下来,想要安抚女儿,手犹犹豫豫地抬到半空,悬了会儿,又无助无措地垂落下去。夏林南看不到夏绍庭的举动,抽抽搭搭:“为什么妈妈还不回家?妈妈早就不想要我,这次她真的不要我了!”
    夏绍庭蹲得吃力,也坐到地上,背靠墙看著夏林南:“去年,你不该说你妈』自私』,她为你付出了很多,你应该看到她的辛苦,张口就说她』自私』,太伤你妈的心了。”
    “可我那是气话啊,”夏林南用手抹掉眼泪,渐渐打住哭泣,“难道妈妈会被女儿的一句气话气走一整年吗!她又不是不知道我爱说气话!”
    “气话就是不能隨便说,”夏绍庭用沉重的眼光夏林南,摇头,“你那个时候已经十五岁,不是五岁。你应该试著理解妈妈,她又要忙工作又要顾家里,之前还要照顾你太婆,不容易的。刚搬了家事情多,妈妈让你帮忙整理一下,你就应该整理一下,不要偷懒。你长大了,理应多帮妈妈分担家务。”
    道理是对的,但夏林南听得如鯁在喉,不舒服。夏绍庭摘下眼镜,揉著眉心,嘆口气继续道:“你妈妈呢,很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不能用普遍的要求去要求她。一家人啊,齐齐整整最重要,家里乱一点,被旁人多看两眼,有什么关係?人不能太要面子,你妈妈可能想要的东西有点多,她——”
    “当时是你要面子,是你催她整理屋子!”夏林南把夏绍庭打断,“你忘了我为什么跟她吵起来吗?是你说,搬家好几天了,东西都没收拾,上上下下的邻居过来打招呼都不太好意思,你让我妈赶紧收拾一下,我妈刚刚旅游回到家,有点感冒不太想动,就要我帮她一起弄,我不愿意,才和她吵起来的!是你要面子在先!”
    夏绍庭被戳到痛处,脸色铁青:“我不是要面子,我催她是因为这个家要住人!搬家好几天了,箱子堆在客厅,都没法下脚!我每天早出晚归忙工作,回家一看乱糟糟,我心情能好?我是那种两手一摊只会使唤老婆的大爷吗?我有哪里做得不够格?搬家是不是我专门请了假,跑上跑下?搬家那两天那么多事,你妈妈去哪了,你说!”
    林月荷那几天出去旅游了。夏林南不想败下阵:“我妈就算去旅游,也是被你气走的!我们搬家之前,给太婆办满七的那个晚上,你俩半夜吵架了,在水房里吵得很凶,我什么都听到了!”
    夏绍庭铁青的脸又变得煞白:“你听到什么了?!”
    夏林南不吭声,抱住膝盖,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她的眼泪又一次崩堤。夏绍庭的心绪也被衝垮,垂首扶额。寂静,像毒药,渗透进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夏林南感觉呼吸都泛著痛苦。隱约传来敲门声,由轻至重,一点一点穿透门缝,在空荡的屋子里徘徊不去。夏林南止住哭泣,抬头看夏绍庭,夏绍庭绷著身子,侧著耳朵,表情有点茫然,充满警惕。
    铃——突然电话响了。父女俩都一个激灵,夏绍庭起身朝客厅的座机奔去,夏林南则擦掉眼泪,跑向大门的猫眼。
    “是是是,就是这儿,”接起电话的夏绍庭一瞬间恢復平日的精神气儿,“您稍等,我给您开门。”
    猫眼后面的夏林南则把呼吸收紧——门外站著牧知和许西,两人微仰著头,视线被门楣吸引,脸上的神情如出一辙,混合著困惑、尷尬和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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