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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旧识

    夏绍庭带著將信將疑的表情出门之后没两分钟,夏林南也下了楼。经过101號高建国的房门前,她放慢脚步,注意到门口一男一女的两双鞋——是唐峰和郭泽安的。出了楼道,她飞奔至程雅文所在的16栋,一口气跑到六楼,被程雅文拉上房顶。
    “是你太没种,还是我太见不得人?”
    夏林南不理会程雅文的调侃,眼睛直勾勾盯住铝饭盒:“这是什么?”
    “给,”程雅文的手一伸,“生日礼物。”
    四个字一出口,夏林南的好奇心顿时全无:“不用。”
    程雅文鄙夷地嘖了声:“不是偷的抢的。”
    “真的不——”
    “也不是花钱买的,”程雅文抢话的同时把饭盒往夏林南怀里一塞,“这东西本来就是你的,你打开看看。”
    饭盒沉甸甸,外壳已经被太阳照得发热,揣在怀里跟个热水袋似的。盒盖紧,四圈有锈跡,还有些变形,夏林南费了点劲才把盖子打开。
    “噢,”看到里面东西的一瞬间,夏林南笑出声,“怎么在你这里。”
    紧接著她的鼻头微微地发酸。饭盒里装满了过时无用的小玩意儿,彩色弹珠、彩色糖纸、陀螺、弹弓、发卡、塑料香豆……还有一些漂亮的小石头、两个捡到的像巨大钻石一样的水晶灯的玻璃吊坠——这些都是夏林南小时候的宝贝。然而,在一次惊心动魄的打赌中,她把这盒宝贝输给了当时宿舍楼里的孩子王,章扬。现在想来,章扬其实没什么本事,他之所以受拥戴,无非是因为他在这一帮小孩子里面年龄最长,个子最高最壮,最喜欢拉帮结派,有个姑父当过厂长,有个叔叔当过副厂长,还有一个不管不顾护著他的人,他妈妈。
    程雅文又从裤袋里掏出一个粉紫色半透明塑料圈,弹到空中,换只手接住,伸到夏林南眼皮底下:“喏,希腊神庙,也归你了。”
    更详细的记忆涌入夏林南的脑海,想当初,就是为了集齐这些五彩繽纷的奇多圈,她冒险赌上了这一整盒宝贝。粉色希腊圈是稀缺款,除了章扬手里,夏林南没看到过第二个。夏林南还记得自己是怎样输掉的:半张扑克牌放在地上,双掌並成蝴蝶状,用力拍地,一次性拍出的气流能让扑克牌翻面就算贏。为了贏得粉色希腊圈,夏林南和章扬在眾多小伙伴的围观下对战了三次,两人都只成功让扑克牌翻面一次,算是平局,但章扬要面子,临时修改规则说先翻面的就算贏,不顾以程雅文为首的几个人的反对,强行收走了夏林南的宝贝饭盒——她十岁时候的全部家当。
    “你怎么拿到的?”夏林南问程雅文。程雅文回答说两年前章扬一家搬走后,她在他们家丟弃的床底下找到的。
    “还有一大盒奇多圈,”她补充,“但希腊圈也就这一个,我找了好久才找出来。”
    “本来找到就想给你了,”程雅文继续说,一边把希腊圈放进饭盒,“可那个时候你爸不让你跟我打交道,一耽搁,我就忘了。”
    三年前程雅文还是个即將升入山水一中的准高中生,拥有光辉灿烂的前途,而两年之前的她已经是个从山水一中退学半年的无业游民。塑料圈被程雅文搁在一个闪闪发亮的玻璃吊坠上面,轻巧,艷丽,也陈旧,幼稚,无趣。夏林南抬头给了程雅文一个感激但沧海桑田的微笑:“谢谢。”
    “客气啥,”程雅文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盖盒盖的动作,“刚刚警察去你家问什么?”
    “你知道他们是警察?”
    “熟得很。那个唐峰,穿啥我都能认出来,那女警察,小郭,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可烦了。他们找你们什么事?”
    若时间还停留在十岁那年,夏林南会对程雅文毫无芥蒂地有问必答,但现在,多多少少已经有些物是人非。生锈变形的盒盖要盖回去也得费一番劲,见夏林南抿著嘴与盒盖做斗爭,程雅文伸手托住饭盒,一个拳头下去,盒盖到位了,严丝合缝。
    “你今天找我,不会只是要给我这个吧,”夏林南掂了掂手里的饭盒,抬头,“你想告诉我的事,就是警察在问的事。”
    “別那么——”
    程雅文的“绕”字没说出口,被夏林南打断:“警察来问我妈去哪了。你是不是知道我妈的下落?她在哪?”
    程雅文嘴巴半张,半晌才发出声音:“警察问你妈去哪了,为什么?”
    是一种恶作剧要嚇唬人,结果真把那人嚇死了的那种无措和难以置信的语气。夏林南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睛:“所以你就是乱讲的对不对?你说,你知道我妈的下落,是信口开河,对不对?”
    “我——”
    “箱子里面有人骨,也是你这里传出去的,你唯恐天下不乱,乱编的,是不是?”方才的感动荡然无存,看程雅文这邋遢混混样,夏林南没什么好气,“你觉得无中生有和胡说八道很好玩吗?说话要负责任的你知不知道?只图自己找刺激,什么后果都不管!早知道你变得这么自私、这么混帐,我就应该听我爸的话,跟你绝交!”
    “不是,”程雅文被说得一下子招架不住,“不是这样的……我一开始没说箱子里有人骨,我想保密来著,架不住红头他们天天问,红头知道我以前住你家隔壁……我,我也就只说了四个字,』尊重逝者』,谁知道听到他们耳朵里就变成箱子里有死人了,还特高兴,那个……”
    “红头”就是几天前进入楼道喊程雅文老大的那个红色头髮,夏林南对他最大的印象是个子特別高,走路插兜弓背,像个禿鷲。“你別说他们,你自己不也很兴奋?”夏林南对程雅文的解释不以为然,“那你说你知道我妈的下落又是怎么回事?你真知道?”
    把程雅文问住了,她挠头,一脸抱歉和心虚:“这是我突发奇想,我认。不过,我不说个你最在乎的事,你会理我嘛?”
    夏林南骂了句神经,转身离开楼顶,程雅文紧跟著跳回楼道,追著她下楼:“但你认真想过没有,为什么你妈一整年没有音信,就跟在这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你不要觉得是你妈妈脾气大,任性,她不是十几岁,她都快四十了!她不可能真的一走了之,对你不管不顾。”
    “林南,我替你认真想过这事,”隨著两人逐渐靠近一楼,程雅文的语气越来越严肃,“我想的是,你妈妈有可能——”
    “遭遇不测?”夏林南接话,停步。
    空气沉默了两秒。
    “或者更糟糕。林南,你能想像到的你家最糟糕的事情是什么?”
    夏林南读不懂程雅文的表情,那是一种凝重的不忍,她之前从未见过。她把涌到嘴边的“家破人亡”四个字吞回去,转头眯眼看外面的艷阳天:“好端端的要我想这些做什么,你閒得慌?”
    “我为你好。”
    夏林南又骂了句“神经”,擦了把额头渗出的汗,冷的。她看了眼炽白的太阳,接著看向程雅文,整个视野模糊、发白,蒙著一层雾:“雅文,你想多了。离家一年了又怎样,人生有好几十年呢,一年的时间並不长。我妈妈好好地活在世上,在一个遥远但美丽的地方,一个她自由自在的地方。除此之外,对她的一切想像,都是空想。树林里面新发现的那堆白骨,不知道是谁,是个可怜人,但绝对不是我妈妈。我——”
    “树林里的白骨?”程雅文惊讶,“哪个树林?”
    夏林南平整了一下心情才回答:“厂子边上的树林,你家旁边的树林啊!前天警察在那挖了一天,你不知道?”
    程雅文摇头:“我三个月没回家了。”
    “三个月?!”
    “行了,这么说来,其实我跟你妈还挺像,寧愿死在外面也不想回家唄,”程雅文说著,手劲很大地揉了揉夏林南的头,“那既然我跟你妈很像的话,你想得对,你就当我刚刚说的话是在放屁。”
    意想不到的类比,倒给夏林南带来几丝切实的安慰,她笑:“但我希望我妈在外面不是像你这样乱混日子。”
    “你管不著哈。”程雅文说完转身,吹著口哨,大摇大摆地走了。
    本来夏林南不想去文化馆听什么古城歷史的讲座了,她面对外人时候的信誓旦旦、篤定如山,在她独自一人的时候,被可怕的心慌迅速掏空。回到家,她把旧饭盒放到钢琴顶盖的防尘布上,紧贴著几个相框,相框里面的照片——都是她自己——让她失去气力。这些照片是她从小到大的影像,都是林月荷拍的,最侧边相框里的她十五岁不到,光脚踩在机械厂旧码头被水漫过的石阶上,毫无顾忌地扬著下巴大笑。夏林南记得林月荷在搬家之前给她拍下了这张照片,又赶在她十五岁生日之前把照片洗了出来。她定定地看著照片,眼睛里是自己,脑子里却是照相机后面的林月荷。回想看不到妈妈的过去这一年,她感觉时光轻巧却在身体里垒成了一座山,连心跳都有些吃力。
    本来夏林南想要弹一弹林月荷喜欢的《少女的祈祷》,久不练琴手生也没关係,重要的是拉近一点跟林月荷的距离。她都已经打开琴盖了,夏绍庭一个电话打到她的新手机上,劝她“只要吃得消,就来听讲座”。
    带著催促和强迫。夏林南心生不悦,但留在家只会被越来越重的悲凉情绪围困,她便听话地出了门。
    来到文化馆,她一眼知晓夏绍庭压力何在:有老熟人。
    此次“山水县水库移民史暨县歷史文化讲座”由文化局联合山水一中共同举办,山水县是个地广人稀的小地方,没有高等学府,最重量级的学校就是这所省级重点高中,山水一中。一中建校近八十年,前四十年都在水下老城,来文化馆听讲座的人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白髮苍苍的一中老教师。
    讲座尚未开始,夏绍庭站在台前和几位老者握手说话,三四个电视台的人对著他们拍摄。入镜的老者当中有个年逾八十的白鬍子老人叫季中卿,是一中的退休老师,曾在机械厂旧宿舍楼住过两年;扛摄像机的记者叫翁永军,不到三十岁,几年前也短暂住过旧宿舍楼,下岗后托厂里旧领导的关係进了电视台;另一个记者叫刘倩,是林月荷以前的同事。
    而给夏绍庭带来压力的老熟人聚在摄像范围之外——
    陪伴季中卿前来的他的小儿子季泽春带来了齐齐整整的一家四口,其中季星宇季星时兄妹正在规规矩矩、求知若渴地翻阅著一本最新修订的县誌。夏林南低头看了眼今日的穿著,衣服有袖、裙摆过了膝盖,还好,没有给夏绍庭丟脸。
    夏绍庭和季泽春中学的时候当过同学,旧宿舍楼里面跟他俩同一届同一个学校的,还有高建国。三人当中混得最好的是夏绍庭,正正噹噹大学毕业,顺风顺水升至高位;季泽春当年高考失误,差了几分没去成大学,高建国则是混了个高中毕业。季泽春也是能干的人,进入机械厂不到十年就当上了厂办主任,又赶在国企改制前跳出厂子,现在是山水一中的后勤主任。他的老婆,阮淑华,同样极富责任心和上进心,像环绕著行星的卫星一样,一路跟隨自己的龙凤胎子女,从最开始的普通小学语文老师升级成现在的重点高中语文老师。夏绍庭和季泽春同龄同校,夏林南又和季星宇季星时同龄同校,两家免不了地会被人拿来对比,而早在多年前,夏家就已经败下阵——
    季家人团结一致积极向上还从不逾界,不像夏家,身为人母的林月荷行为出格,顺带著小孩子也野性难驯。
    夏林南近两年才体察到这些看不见的社会现实,而正是她自己惹的一件事,让她认识到两家的鸿沟。这件事回忆起来很痛心也很不堪——初二那年,她给季星宇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告白信。
    用了漂亮的印花信纸,夹在精心挑选的圣诞贺卡里,压在季星宇那充满荣耀的全年级唯一一张满分数学试卷下。季星宇打开贺卡的时候,信掉到地上,被別的同学捡起来,事情顿时一发不可收拾。事情的结果,是夏林南被拎上主席台读了检討书,老师把那两个月被派去寰州学习的林月荷喊回了家,然后夏绍庭给不愿再去学校的夏林南转了学。至於季星宇——告白信被班主任截获的时候夏林南以为他会坦然承认信里面提到的两人的口头约定——一点负面影响都没有受到,反而更进一步,作为“作风优良”的典范,被评上了市级三好学生。
    “家风不一样,”夏林南曾经听到季泽春这样说,“家风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好的。夏林南和季星宇不一样,她是女孩子,又没有好榜样,不好好把一把,很容易歪掉。”
    夏林南觉得夏绍庭跟季泽春的想法是一样的,不然,他不会变得如此在意季家的眼神。转学之后,他开始鞭策夏林南认真读书,过去这一年尤甚,总算让夏林南的成绩不再是过山车,即便不能和季星宇季星时平起平坐,也能够在接下来的高二进入实验班;他一方面不想让季泽春觉得自己事业成功但只是孤家寡人的可怜人,一方面也確实操心女儿,常把夏林南拉入一些活动,创造令人欣慰的“继承”。这些事,夏林南基本是配合的,原因很简单,她也不想被人看扁。
    尤其是季家的人。
    夏林南走进匯报厅的时候,远远的季星宇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目光碰到她的身影,触电般弹回去看县誌。夏林南对他视而不见。她往夏绍庭眼前走过,让夏绍庭看到她来了,又头也不撇地绕过挡住过道的季家四口。阮淑华正在和人讲话,鏗鏘有力的声音直衝夏林南的耳朵:
    “……不能惯,要管!小孩都是管出来的!高中了更得管!过去这一年我花在他俩身上的心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那是,那是,”接话者频频点头,侧身给夏林南让开一点路,“这一年不容易啊。”
    不確定是不是错觉,夏林南感觉说话的人瞥了自己一眼。她没细想,注意力被前方架起相机的人吸引,那人有一头格格不入的金棕色头髮。夏林南欣喜地奔过去:
    “嗨!”
    镜头里突然跳出一个人,是夏林南。许西起身笑,夏林南也笑:“果然后会有期了!”
    打完招呼,夏林南的注意力又被三脚架上面的黑色大相机吸引,走到许西身旁问:“这是数码的吗?”
    许西说是,夏林南掂了掂挎包——程雅文偷放的银色相机还在她包里——又问,怎么用。许西便把刚架好的相机拿下来,给夏林南解释各个按钮,末了把相机往她眼前一伸:“你试试?”
    夏林南高高兴兴地说好。相机来到了她的手里,挺沉,黑色长镜头隨著她手腕的转动近近远远地变焦。通过屏幕,夏林南先是看到季星宇把县誌归还到主席台上,转身时目光在她这边有一个停滯,又看到夏绍庭含笑的视线往匯报厅侧门扫了眼,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鬱。夏林南把相机镜头对准侧门,高建国进入屏幕,后面跟著郭泽安,最尾是唐峰。
    唐峰那鹰一样的目光扫过夏绍庭、翁永军、季泽春,来到夏林南身上,满足地微微一亮,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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