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机,唐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褪了色的皮面线装笔记本,熟练翻至写有“103室-夏绍庭”的一页,飞速新增上今天的日期。
日期上方,是三行黑色的墨水字:“指甲油”、“时间巧合”和“李红的证词”。字跡飞扬、急促,却又郑重地力透纸背——案子原地踏步的这些年,唐峰把这三行字描了很多次。简单记录在纸上的这三个疑点,早就在他脑內生了根,又蒙了灰,现在,旧机械厂的树林里重现命案,封存的疑点总算能够揭开棺盖,重见天日。
这次发现白骨的地方,和十年前是同一个地点,时间上与方玲玲案只相差一天——方玲玲遇害时间是7月29日的深夜,这次白骨掩埋时间是7月30日的深夜。
树林里让许西脚感鬆软的那片区域,前一夜被人挖开过,把地下的湿润泥土翻了出来。那个人挖得不深,但面积不小,掩埋了一堆原本是人的白骨。
巧的是这次也下了雨,但没有十年前那么大那么久,而且,这次的树林並非第一现场——白骨明显是被二次转移至此。刑侦队用一天找齐了死者的各个身体部位,又用一天確认了死者被埋入土里的时间:至少半年。
因为死者身体的软组织已经完全自然降解,连头髮都荡然无存。
从骨骼能確定死者是一名成年女性,身高一米六左右,掉了两颗牙。考虑到女性鲜少是光头,基於头髮不易分解这一特性,法医又大胆地把死者的死亡日期往前再推半年,也就是说,此人被埋入土中至少是在去年夏天,天很热的时候。
至於死者临死前经歷了什么、何以致死,就毫无头绪了。白骨案也成立了专案组,由唐峰担任组长。周六一早,他召开案件专题会之后走出公安局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夏绍庭打电话。
打完电话放下手机的时候,唐峰乘坐的便车已经驶至夏绍庭家楼下。他把笔记本和手机都塞回公文包,喊开车的郭泽安和自己一块儿上楼。
“夏局有个十六七岁的女儿,估计也在家,”下车时唐峰告诉郭泽安,“我问话的时候,你就稳住他女儿,趁她女儿还什么都不知道,问问她,7月30日那一晚,她爸爸在哪里。”
郭泽安点点头。她去年大学毕业,当警察刚满一年,前阵子进了刑侦队,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大案。走向四楼的短短一分多钟里,唐峰飞快捋了一遍根植於头脑中的三个疑点:
指甲油——报案当晚,机械厂旧宿舍楼里有两瓶一模一样的指甲油,一瓶在方玲玲的化妆檯上,另一瓶在夏绍庭家里的书桌上;
时间巧合——方玲玲之案案发於周三深夜周四凌晨,当时任职於中港镇的夏绍庭本该周六才回家,那几天因为要回县城开会,他周二就离开了中港镇。巧合又蹊蹺的点在於他回到县城之后:明明回家住很方便,可周二周三周四连著三个晚上,他都独自住在县政府的招待所,直到周五晚上才回家,以至於家里人根本不知道他周二就回来了;
李红的证词——李红是九二年五月初强姦案的受害者,虽然该案件的案发地点在供水隧道,距离机械厂树林较远,但两案有明显的共性:都发生在半夜,受害者都是打扮入时的妙龄女性,长髮披肩,穿高跟鞋,且都是头部受到暴力撞击。李红较为幸运,撞击后陷入昏迷,后面顺利甦醒;方玲玲头部不止一处受伤,脖子上有勒痕,但死亡原因不是窒息,是头部失血过多。在李红的回忆中,罪犯在袭击她之前一直远远地跟在她身后,是个青壮年男性,个高,精瘦,穿白衬衫,戴眼镜。
“走路还挺有模有样,”她告诉警察,“不像混子。”
在叩响梅峰社区15栋401號房门之前,唐峰提醒自己,夏绍庭当年就是县里不容小覷的青年才俊,如今的他更加是个人物。当初调查方玲玲案,夏绍庭有问必答、態度诚恳,即便警察几次三番上门盘问同样的问题,也没有显出丝毫不耐烦,但唐峰知道,他对自己其实埋下了意见——碎湖是个小地方,过去这些年,两人在各种场合碰到过好几次,每次夏绍庭都会不著痕跡地略过他的微笑致意。
在电话里,唐峰特意提到法医的初步结论:白骨受害人死於一年前。他微微强调“一年”这两个字,隔著电磁波捕捉到夏绍庭突然变重的呼吸。当唐峰说要上门拜访的时候,夏绍庭维持著平静的语气:“辛苦你跑一趟。”他以为开门的夏绍庭会调整好状態,比电话里面更加镇定,可是他想错了,夏绍庭脸上的愁眉遮不住,看到他们后,愁容转变为意外,嘀咕了句“这么快”,而后呈现在脸上的,是一种深沉的厌恶和不耐烦。
“进来吧,”他说话的態度还算客气,“要脱鞋。”
夏林南站在餐桌边,脸上写满了吃惊。夏绍庭打发她回房,唐峰把郭泽安推过去:“小郭,你去陪著孩子。”
“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能对我小孩乱讲。”
夏绍庭以凌厉的眼神警告唐峰。唐峰笑:“夏局放心,我们自有分寸。”
两扇门几乎同时关上,郭泽安跟隨夏林南隱入了她的臥室,夏绍庭则带著唐峰在书房落座。早上八点,梅峰社区就停了电,为遮挡热气,书房里窗帘是拉上的,房间里凝固的空气在一丝一丝地升温。
唐峰在单人沙发坐下,右前方是一墙书柜,左前方是夏绍庭宽大的办公桌。他看向桌子后面的夏绍庭,客气称讚道:“新房子很宽敞啊,夏局。”
夏绍庭还没有收起他的愁绪:“我们是旧相识了,唐副队长。有话直接说,有问题直接问,不必拐弯抹角。”
唐峰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页文件,起身放至夏绍庭眼前。
“这是目前已知的关於白骨的信息,您看看。”
夏绍庭屏息凝神细看,唐峰坐回沙发——从这个角度可以很好地观察夏绍庭的表情——缓缓地又问:“据我所知,林老师去外地工作一年了,对吧?您上次与她联繫是什么时候?”
夏绍庭把手肘架到桌上,双手扶住额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唐峰不再看得见他的脸。屋子里闷热的空气变成一大块沉重而透明的凝胶,死寂之中,唐峰就等著。
直到夏绍庭颤抖著身躯,深吸一口气,放下一只手,把文件推回给唐峰:“她出去就没有跟家里联繫过。”
“但这不是她,”夏绍庭说著又深吸一气,手指叩叩文件,催促唐峰拿回去,“她没有掉牙。”
“您这边可以联繫上她吗?”唐峰不动,继续问。
夏绍庭沉脸不吭声,唐峰补充:“如果您不太方便,给我联繫方式,我来联繫。我们需要儘快確认死者身份,只要联繫上林老师,就可以把她排除。”
夏绍庭似乎缓过一些劲,点点头,弯腰拉开一个抽屉,拿出林月荷的手机,迟疑不决、无比庄重地把手机放到文件上面,抬眼对唐峰说:“我联繫不上,这是她的手机,离家的时候她没有带。”
“我没碰过她的手机,你们可以把它带回去调查,”夏绍庭边说边把手机和文件再推过去一点,“如果你们能联繫上她,那是最好不过。”
唐峰便起身,拿出一个透明袋,戴上手套,把手机放进去后没再坐下,站著俯视夏绍庭,又问:“有个问题,夏局长。请问7月30日晚上十点到7月31日凌晨五点之间,也就是前几天的周二晚上,您在哪?”
“我在家,”夏绍庭抬头直视他,“你需要证据是吧?那只能再去问问我女儿了。不过那个时间,她也在睡觉,所以——”
夏绍庭的话没说完。有人在书房外急促地敲门,正是夏林南。
几分钟前,她把郭泽安带进自己的臥室,门关上后,没等郭泽安开口,她就单刀直入地问“树林里新发现的白骨是怎么回事”。郭泽安诧异——夏林南知道白骨的事,那唐峰交代的问题还要不要问?
“是不是有个女的死了?”夏林南又问。
郭泽安点头。接下来夏林南说的是“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但死者肯定不是我妈妈。”
“因为她根本不在碎湖,”面对郭泽安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以为然,她马不停蹄又说,“我妈离开碎湖已经一年了,离开就不会回来,我知道。”
她不喜欢郭泽安听到这话之后那充满了不认可和同情的眼神。顺带著,她也不喜欢郭泽安这个人——个子小,细眼短髮,一张板正无趣的脸,穿著普通无亮点的t恤,丟到街上就是个隨意的路人,毫无刑侦警察该有的坚硬锐利。
“你们不懂我妈妈,”夏林南继续说,不看郭泽安,把视线投向对面楼上那些杂乱的太阳能热水器,“她十年前就想离开这里。她想做的事情,她一定会去做,她可以不管不顾地去做,同样,她不想做的事情,也没人能逼著她做,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所以,你们觉得白骨是我妈妈,很荒唐,”夏林南看回郭泽安,目光比窗外的日光还要灼人,“很荒唐!我妈妈早就远走高飞了,不可能留在碎湖,就这么简单。”
郭泽安把她眸子里面的慌乱看在眼里,认同点头:“全世界最了解你妈妈的人,是你。”
“那当然。”
“我们不了解的是,事实,”郭泽安说,“就算我们很了解一个人,也没办法掌握她的全部事实。”
这话夏林南不爱听。郭泽安看一眼夏林南的表情变化,又看一眼她摆满玩偶和漫画书的床头、乱摊试卷的桌面,放下唐峰交代的“顺道问问她”这个任务,转而对夏林南柔和笑道:“不慌。即便妈妈不在家,你也需要完成作业,也可以看漫画书、抱布娃娃,对不对?接下来还是一样的,你不要胡思乱想,耐心等事实出来就好。”
这话夏林南依旧不爱听。郭泽安拉开书桌边的椅子坐下来,用椅子挡住过道,把夏林南堵在房间深处,床和窗户之间。眼皮底下是夏林南做到一半的数学卷,她简单翻阅了一下,想开口和夏林南聊一聊她的学习,谁想,一转头,她看见夏林南飞一样地跃过了床铺。
她匆匆起身,但来不及,夏林南飞速拉开臥室门,冲向书房门:“爸!”
就在郭泽安拉住她的同时,书房门开了,门后站著唐峰。唐峰看了夏林南一眼,谴责的目光移向郭泽安:“小郭?”
“警察叔叔,我有话跟你讲,”夏林南无视匆匆上前的夏绍庭的阻止手势,“那白骨不是我妈妈,她人不在碎湖,我保证。”
唐峰蹙了蹙眉,夏绍庭出声:“南南你回房。”
唐峰却接过夏林南的话,问她拿什么保证,证据在哪。夏林南拍胸脯:“我以人格担保,我就是证据,我对她最了解。”
此话没让唐峰发笑,相反,他极其严肃,话语里意味深长:“我想也是,最了解你父母的人当然是你。”
说完他回头和夏绍庭握手道谢,说今天就这样,再耽搁下去,“就影响夏局您十点钟的交流会了”。夏绍庭惊异於他对自己的行程掌握,回握的手用了些力:“您辛苦。”
把唐峰和郭泽安送出门后,他对夏林南说了句“不要乱听信別人也不要胡思乱想”,又说“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而后沮丧疲惫地把自己关进臥室。夏林南跑到阳台上,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唐峰和郭泽安走出楼道的身影。
正当她疑惑为什么他们下楼用了这么长时间之时,唐峰走向楼前窄院的围墙,把公文包交给郭泽安,借著紧贴围墙的花坛爬到围墙顶上,慢慢站了起来。
身子站直站稳后,唐峰抬手挡住阳光,仔细往一楼掛满腊肉和鱼乾的蓝色铝合金窗户里面张望。
十几秒后他把手放下,屏息,狐狸一般小幅度地转动头颅,突然仰脖朝上看。
夏林南忙不迭缩回脑袋。
唐峰的视线停留在夏家阳台花盆里的残枝败叶上。片刻后他跳下围墙,从郭泽安手里拿过公文包,重新走回楼道,一边说:“臥室门虚掩,门口正中间有一双男士拖鞋,高建国在家。我们继续敲门,大声紧促一点,报上身份,他就开门了。”
夏林南提著心,慢慢把头又伸出阳台,捕捉到了他们重新进楼的身影。正当她猜想警察们是否要再度敲门的时候,一声悠长熟悉的口哨传入她的耳朵,来自於对面屋顶。
程雅文头戴鸭舌帽,手里举著个会反光的东西,正在朝她招手。
仔细看,夏林南看出那是一个老式的铝饭盒。程雅文拍了拍饭盒,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用手指指下方,示意夏林南下楼。
身后,夏绍庭换上了平日上班穿的白衬衫西裤,拿著公文包,催促夏林南一起出门,去听一听文化馆举办的“山水县古城歷史交流会”。一番短暂但激烈的思想斗爭过后,夏林南捂住肚子:“你先去,爸爸,我来例假肚子痛。”
回头再看对面,程雅文消失了,铝饭盒在一架宽大的热水器后面探出头,把烈日的光线反射到夏林南脸上,像探照灯一样。
第四章 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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