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整天，张寻没再让林小糖踏出店门一步。
    他开著从老刘那儿借来的比亚迪，像填缝一样把能想到的空隙都堵满了——五金店的膨胀螺丝、药店的碘伏绷带、甚至从隔壁提前关门的超市搬回了最后几箱矿泉水。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能感觉到空气里的紧绷：药店的货架已经空了半边，收银台前的队伍沉默而焦躁；五金店老板正把捲帘门拉下一半，见他来买钉子，只是摆摆手说“拿吧拿吧，反正也卖不出去“，眼神却不断瞟向街角停著的黑色麵包车。
    林小糖守著柜檯上的手机，给翠屏山的奶奶发了不知多少条消息。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条发出去，最终全都停在“已发送”的灰色小字旁，再也没有亮起“已读”的標记。
    她试著拨打那个熟悉的號码，听筒里只有忙音，像是被无形的墙壁生生截断。傍晚捲帘门落下时，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麵粉、大米、罐头和压缩饼乾在墙角垒起半人高的垛子，而奶奶依旧杳无音讯。
    ---
    深夜十一点，张寻检查完最后一遍门窗，对讲机静静躺在枕头边，调到秦薇说的那个频段。门外街道死寂得反常，连往常彻夜营业的便利店都灭了灯。
    林小糖蜷在二楼沙发里，怀里抱著兔子玩偶，手机屏幕亮著。张寻走过去，从她手里轻轻抽走手机，触到她冰凉的手指：“睡会儿，我守著。“
    “寻哥，“她声音发哑，眼睛红肿，“奶奶会不会……已经……“
    “通讯被管控了，“张寻打断她，把外套盖在她身上，手指拂过她紧蹙的眉心，“明天一早我再想办法。也许是上面统一断了对外联络，等天亮我骑车去山脚看看。“
    楼下突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下，停顿，再两下。
    张寻浑身绷紧，示意林小糖別动，他下楼抓起柜檯边的棒球棍。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苏念站在黑暗中，短髮被夜风吹得凌乱，肩上背著个硕大的登山包。她没穿制服，只是深色的便装，但腰间的枪套轮廓隱约可见，右手始终按在腰侧。
    张寻拉开门，她闪身而入，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反手轻轻带上门，锁舌咬合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苏念？“张寻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苏念没有立刻回应，先环顾了店內四周，声音压得极低：“张寻，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记牢。“
    张寻心里一紧：“你说。“
    “明天开始，城市会陆续封锁，最迟后天晚上，城市內所有交通都会停摆。“苏念语气平静，眼神却稳得发寒，“具体时间我不能说，但事態比你想像的更严重。“
    “为什么会这样？“张寻追问。
    苏念沉默几秒，像是在压著极度复杂的情绪，才缓缓开口：“因为……失控了。医院里的病人，早就不是普通流感那么简单了。“
    张寻浑身一寒。他虽没见过真正变异的模样，却亲眼看到有人被强行带走管控，心底早有了不安的推测，此刻被苏念亲口印证，只觉得彻骨的寒意蔓延全身。
    苏念这才把背上的登山包放到柜檯上，拉链一拉，复合弓和箭矢显露，箭羽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公家配发的我动不了，这是我私藏的。十二支箭，箭杆是碳纤维的。记住——“
    她抬眼盯住张寻，语气精准冷静，“別射心臟，也別打脊椎。直接射头，把大脑毁掉。只要大脑一毁，中枢神经彻底废掉，它们才会瞬间不动。“
    张寻接过弓，指腹擦过冰凉弓臂，声音压得很沉：“你到底在执行什么任务？“
    “押送的任务。“苏念简单回答，“具体我不能说。“
    苏念走到门口，缓缓转头。
    张寻追一步，声音发紧：“很危险？“
    “很危险。“
    她顿了顿，扫视店內：“你这里……就你一个人？“
    “还有小糖。她是隔壁甜品店的，这几天住我这。“张寻犹豫著回答。
    苏念皱了皱眉：“女的？“
    张寻点头。
    苏念沉默片刻，语气冷而直：“多个人多条心，但这种时候，人性最不可信。“
    “你是在警告我？“张寻看著她。
    “我只是在告诉你事实。“苏念语气平淡，“张寻，我欣赏你，我不想看著你死。“
    话音落，她脚步微顿，目光轻扫过墙上那张反曲弓海报，一瞬便移开，推门没入沉沉夜色里。
    张寻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窗外，夜风呼啸，吹得街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他把复合弓藏在床头伸手可及的地方，然后躺在床上，却睡不著。脑海里不断迴响著苏念的话——失控、打头、危险。这些词汇像是魔咒，在他耳边不断重复。
    ---
    凌晨四点十七分，张寻被一阵剧烈的拍门声惊醒。
    不是捲帘门，是后门——那扇通向窄巷的铁板门，正被某种绝望的力量疯狂撞击，伴隨著压抑的、带著哭腔的女声：“张寻……张寻开门……求你了……“
    是秦薇。
    张寻冲向后门，林小糖也惊醒了，抓著兔子玩偶躲在楼梯口。张寻从猫眼確认，猛地拉开门——秦薇跌了进来，白大褂上沾满泥点和可疑的血跡，头髮凌乱地贴在脸颊，手里死死攥著一个背包。
    张寻没有犹豫，反手就关上了门，咔噠一声落了锁，又迅速拉下后门的防弹插销。
    “医院……沦陷了，”她靠在墙上，身体发抖，声音却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急诊科的墙被撞破了，那些东西……它们从三区涌出来，见人就咬。我趁乱钻进通风管道，爬了好一段才从后门逃出来，它们追了我三条街。”
    林小糖跑下来，看到秦薇满身的狼狈和血跡，嚇得捂住嘴：“秦医生！你……“
    “有没有被咬？”张寻按住秦薇的肩膀，盯著她的眼睛。
    “没有，“秦薇摇头，颤抖著从背包里掏出急救包和一件沾血的防护服，“这是我从科室抢的……还有这些药。但里面已经全乱了，特警队在下面封锁，但拦不住……根本拦不住。我亲眼看见一个病人……明明已经没心跳了，又站起来咬人……“
    她抬起头，看著张寻，又看著林小糖，眼泪突然涌出来，却咬著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我做了这么多年医生……到最后，连自己都只能没命地逃。”
    “別这么说，”张寻的声音很稳，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能活著就好。以前你教我急救，现在换我护著你。我们三个，一起扛。”
    秦薇看著他，又看了看身旁红著眼眶却坚定点头的林小糖，终於鬆开咬破的嘴唇，缓缓点了点头。把那个装著玻璃瓶的背包紧紧抱在胸前——那是毕业那年张寻给她的。她从来没打开过，却一直带在身边。
    店里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
    秦薇没再哭，只是肩膀在发抖，白大褂上的血跡已经乾涸，变成深褐色的硬壳。林小糖还攥著那把水果刀，站在楼梯口，直到张寻走过来，从她手里抽出刀，轻轻放在柜檯上。
    “楼上可以睡两个人，”张寻对秦薇说，声音压得很低，“先上去换身衣服。”
    秦薇抬头看他，眼神涣散了两秒，才聚焦。她点点头，撑著墙站起来，跟著林小糖上楼。楼梯吱呀作响，像是隨时会断掉。
    张寻没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捲帘门后，棒球棍横在膝头，听著外面的动静。凌晨的街道不再空旷，偶尔有急促的脚步声跑过，伴隨著压低的惊呼，然后是更远处的玻璃碎裂声。
    ---
    上午八点，天光从二楼窗帘的缝隙漏进来，是浑浊的黄色。
    张寻走上楼，看见秦薇已经换上了一身深色的户外工装——那是林小糖从张寻的库存里翻出来的，尺码偏大，袖口卷了两道。她正坐在窗边，用一块乾净布反覆擦拭著什么，动作机械。林小糖蜷在沙发角落，怀里抱著兔子玩偶，手机屏幕仍旧亮著。
    “看。”秦薇没回头，只是用下巴点了点窗帘缝隙。
    张寻走到窗侧，只露出半只眼睛。
    街道已经疯了。
    隔著一条马路，便利店门口排队的队伍被衝散，人们四散奔逃。一个穿著运动服的男人正抱著另一个人的肩膀，不是搀扶，是在撕咬。血喷在玻璃橱窗上，像泼了一盆红漆。更远处的路口，几辆汽车撞在一起，冒著黑烟，有人从车窗里爬出来，动作扭曲，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反折著。
    “它们对声音敏感，”秦薇的声音沙哑，但已经恢復了医生的冷静，“跑得快，但转向笨拙。好像没有痛觉。”
    林小糖悄悄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就猛地缩回去，脸色煞白。她张开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兔子。
    “奶奶……”她喃喃道。
    张寻没说话。他转身下楼，从柜檯后拖出那副苏念昨晚送来的复合弓，检查弓弦。然后他开始搬货架——沉重的金属架子被拖到捲帘门后，斜著支成三角，上面堆满装满米的袋子。秦薇跟著下来，默不作声地帮忙，用胶带加固玻璃门的缝隙。林小糖也下来了，抱著木板，按照张寻的指示堵住后门的猫眼。
    “我们会死吗？”林小糖突然问。她站在阴影里，手里还抱著那块没钉上去的木板。
    张寻停下手里的动作。秦薇也看向她。
    “我不知道，”张寻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但我们会活著。今天，明天，儘可能久。”
    他走过来，从林小糖手里接过木板，钉在窗户上。锤子的敲击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远处立刻传来几声回应般的嘶吼，像是野兽嗅到了血肉。
    秦薇突然走到柜檯后，翻出纸笔，开始写清单：“抗生素、碘伏、绷带、葡萄糖。我需要整理一个急救包，放在一楼隨时能拿到的地方。”
    “二楼还有两箱，”林小糖说，声音轻但清晰，“我昨天搬上来了。在烤箱后面。”
    张寻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三人不再说话。锤声、胶带撕扯声、纸张翻动声，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成一种诡异的安寧。窗外，尖叫声越来越近，警笛声渐渐稀疏，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那种非人的、拉锯般的嘶吼，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张寻钉完最后一块木板，把复合弓靠在墙边，伸手可及的地方。他走到窗边，透过仅剩的一道缝隙看出去。
    阳光被浓烟遮蔽，街道上看不见一个活人。只有那些摇摇晃晃的身影，在晨光中拖行，像是一具具被线牵著的木偶，正慢慢填满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血管。
    他拉上窗帘，转身看向身后的两个女人。
    秦薇已经整理好了急救包，背在胸前，手里握著一把户外刀。林小糖站在货架旁，手里攥著那本记满库存的硬壳笔记本，指节发白，但站得很直。
    “饿了就说，”张寻说，“累了就睡。但別同时睡著。”
    林小糖突然走过来，站在张寻身侧，没说话，只是挨著他很近。秦薇也走过来，三人站在昏暗的店里。
    街上传来的嘶吼声渐渐稠密，像潮水漫过堤坝，將每一寸水泥地面都浸透。捲帘门隔绝了视线，却隔不断那些脚步声——拖沓的、踉蹌的、追逐的，混杂著偶尔响起的玻璃碎裂声，正从街道尽头向四面八方蔓延。店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胸腔里心臟的跳动，沉重而固执，在这座分崩离析的城市里敲出最后的节拍。
    城市在这一刻已经死了。
    而他们还在里面，活著，呼吸著，等待著。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