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三十六分，嵐山市中心医院急诊科。
    秦薇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將第三杯冷掉的咖啡推到一边。她已经连轴转了整整三天，白大褂上沾著各种污渍——血跡、碘酒、还有某个病人呕吐物的痕跡。
    “秦医生，三號床的病人又烧到四十度了。“
    护士小陈的声音带著掩饰不住的疲惫。这个刚从护校毕业的小姑娘，原本圆润的脸蛋已经瘦得凹陷下去，眼下掛著浓重的青黑色。
    “知道了，我过去看看。“秦薇站起身，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三號床的病人是个中年男人，两天前因为高烧被送来。起初只是普通的流感症状——发热、咳嗽、全身酸痛。但从今天下午开始，情况急转直下。
    秦薇走到床边，伸手探向病人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皱起眉头。
    “家属呢？“她问。
    “刚出去买水，“小陈压低声音，“秦医生，您看看他的眼睛……“
    秦薇俯下身，轻轻拨开病人的眼皮。下一秒，她的动作僵住了。
    那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不是普通的充血，而是密密麻麻的细小血管全部暴起，像是有人用红色的墨水在眼白上画了一张网。更诡异的是，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灰蓝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瘮人。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秦薇的声音有些发紧。
    “大概一个小时前，“小陈的声音在发抖，“而且……而且他的脉搏很奇怪。“
    秦薇抓起病人的手腕。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头一凛——那脉搏又快又乱，像是有人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但节奏却毫无规律可言。更奇怪的是，病人的皮肤摸起来异常乾燥，像是一张被晒脱水的皮革。
    “准备抽血，我要做全套检查。“秦薇果断下令，“另外，通知检验科加急。“
    “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陈刚转身，病床上的男人突然动了。
    那不是一个正常的动作。他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仰起，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大，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病人抽搐了！“秦薇大喊，“按住他！“
    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猛地弹了起来。他的嘴巴大张，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嘶吼——那声音沙哑、破碎，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最可怕的是他的动作，双手疯狂地挥舞著，指甲在空气中划出刺耳的声响。
    “快！镇静剂！“秦薇扑上去，试图按住病人的肩膀。
    但她低估了对方的力量。
    那个看起来瘦弱的中年男人，此刻爆发出惊人的蛮力。他一把推开秦薇，力道之大让她踉蹌著撞上了旁边的监护仪。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数字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秦薇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秦医生！“小陈尖叫著，“他……他咬人！“
    秦薇猛地抬起头，正好看见男人一口咬住了试图靠近的小陈护士的手臂。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白色的床单。
    “来人！快来人！“秦薇大喊，同时抓起旁边的托盘砸向病人的头部。
    金属託盘发出沉闷的声响，但男人似乎毫无痛觉。他鬆开护士的手臂，转过头，那双血红的眼睛直直地盯上了秦薇。
    那一瞬间，秦薇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那不是人类的眼神。那里面没有理智，没有情感，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暴虐和飢饿。
    “吼——“
    男人发出一声低吼，朝秦薇扑了过来。
    千钧一髮之际，两个保安冲了进来，合力將男人按倒在床上。但即使是两个壮汉，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控制住他。男人的四肢疯狂挣扎，嘴里不断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绑起来！快！“秦薇喘著粗气，“通知精神科会诊，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发热了！“
    “秦医生……“小陈捂著流血的手臂，脸色惨白，“他……他刚才好像没有呼吸了……“
    秦薇愣住了：“什么？“
    “我……我明明摸到他没有脉搏了，“小陈的声音带著哭腔，“但是……但是他突然又动了……“
    秦薇看向病床上的男人。在保安的压制下，他终於渐渐安静下来，但身体仍在微微抽搐。那双血红的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像是已经失去了意识。
    但她知道，事情远没有结束。
    “送icu，“秦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全程监护，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
    “是……“
    小陈被其他护士扶去处理伤口，保安们小心翼翼地將病人转移到推车上。秦薇站在原地，看著满地的狼藉——翻倒的椅子、碎裂的仪器、还有床单上刺目的血跡。
    她从业多年，见过无数生死。但刚才那一幕，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不是病。那是什么，她不知道。但直觉告诉她，某种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
    张寻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
    那声音来自楼上，像是金属栏杆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很轻，但在清晨六点的死寂里格外刺耳。他睁开眼，脖子僵得发酸。
    楼上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只有某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响动，像是一只困兽在黑暗中徒劳地转圈。
    “小糖？“张寻坐起身，声音有些哑。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走到一半停住了。林小糖扶著栏杆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红肿，眼下掛著浓重的青黑，手里还攥著手机。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摇了摇头。
    张寻已经懂了。没有消息。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走上楼梯。二楼的臥室门开著，转角小餐檯的烤箱还亮著指示灯，里面的托盘上放著一排形状扭曲的饼乾——边缘焦黑，中心发白，显然是烤过了头，忘了取出来。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混著麵粉的生涩气，並不香甜，反而带著某种苦涩的呛人味道。
    “我……我想做点能放的乾粮，“林小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乾涩得发紧，“但是……一直看电话，忘了时间，烤糊了。“
    张寻走过去，接过她的手机。
    讯聊的聊天记录里，往上全是她一遍又一遍拨给奶奶的二十多通未接；
    然后是“奶奶，我在寻哥店里，很安全，看到回电。”
    没有已读，没有回覆。
    最上面，孤零零停在昨天凌晨 5:17——
    “奶奶，语音通话，未接通。”
    “再等等。”
    张寻低头看著那盘烤得微微发焦的饼乾，指尖轻轻碰了碰边缘焦黑的碎屑，声音放得很轻，“隔离点可能信號屏蔽，或是线路忙。翠屏山那边……人多。”
    林小糖低著头，手指死死绞著围裙边，指节发白：“如果……如果奶奶没带手机呢？如果……“
    她的话被一阵尖锐的手机铃声打断。不是她的，是张寻的。
    屏幕上显示著一个名字：秦薇。
    张寻看了眼林小糖，走到角落接起来：“餵？“
    “张寻，“电话那头的声音紧绷得像是隨时会断掉，背景音里传来医院特有的嘈杂，还有某种尖锐的警报声，“你在店里吗？“
    “在。怎么了？“
    “我……“秦薇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发你个视频，你看了別声张，马上刪掉。还有……如果最近有人让你去医院附近，千万別去。“
    电话掛断，紧接著是一条讯聊推送。
    张寻点开，画面晃动得厉害，像是在医院里偷拍的。镜头扫过走廊，密密麻麻地躺著病人，有的在打点滴，有的蜷缩在担架上呻吟。医护人员穿著全套防护服，脚步匆匆地穿梭其中。
    画面中有人用颤抖的声音说：“大家……大家真的要注意，这个病……这个病好像会咬人……会咬人……“
    画面突然卡住，跳出“內容涉嫌违规，已被刪除“的灰色提示。
    张寻盯著手机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视频里没有地標，分辨不出是哪所医院，但那种混乱是真实的。翠屏山疗养院就在城郊，如果城里的医院已经变成了这样，那么集中了更多隔离人员的翠屏山呢？奶奶……
    “我去看看，“他突然说，抓起电动车钥匙，“你留在店里，锁好门。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
    “你別去！“林小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声音里带著哭腔，“你没听视频里说吗？会咬人……如果……如果你也……“
    她的声音哽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强忍著没掉下来。
    张寻看著她发白的指节，又看了眼窗外。街道上依然车水马龙，行人戴著口罩，行色匆匆，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某种东西已经在看不见的缝隙里蔓延开了，像烤箱里那盘被遗忘的饼乾，焦糊味正在一点点渗出来。
    “我不进医院，“张寻握紧她抓著他手腕的手，声音放得很稳，“就在翠屏山路口看看。如果大巴车还在进出，说明转移有序，奶奶安全。如果那边也封了...“
    他顿了顿，看著她的眼睛：“我就回来，我们立刻锁门。“
    林小糖咬著嘴唇，眼泪掉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她盯著他看了很久，最终手指慢慢鬆开了，但还在抖：“那你...你带把刀去。店里那把最长的...还有，每十分钟给我发一条消息，不发我就报警，我就去找你...“
    ---
    上午七点，张寻骑上车朝著翠屏山方向驶去。林小糖站在店门口，抱著那只兔子玩偶，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紧紧攥著手机，屏幕亮著，隨时准备拨號。
    街道上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说著什么不祥的预兆。
    骑了將近一个小时，通往翠屏山疗养院的那条盘山公路入口，已经被几道蓝白相间的警车完全封死。交警和特警联合设卡，路障上掛著醒目的牌子：“道路封闭，禁止通行“。
    张寻把电动车停在警戒线外五十米。他看见路口停著几辆早上的那种白色大巴，但都是空的，车门洞开，司机蹲在路边抽菸，脸色灰败。没有车上去，也没有车下来。
    他朝一个看起来年纪大点的交警走过去，递了根烟：“师傅，翠屏山那边还进得去吗？我家里老人今早被转移上去了。“
    交警看了他一眼，没接烟，摇摇头：“封了。上面的人不让下，下面的人不让上。你家里有人在上面？“
    张寻点点头。
    “等著吧，“声音压得更低，“等通知。现在谁都进不去，里面的……也出不来。“
    张寻看著那条蜿蜒向上的山路。平时这时候应该有班车或私家车往上走，现在完全空了，只有山风卷著落叶在路面上打转。山本身看起来也比往常暗，树影沉沉的。
    他遥遥望向死寂的山顶，確认了一件事：奶奶不是被转移到了安全屋，是被转移到了一座孤岛。
    电动车发出低电量警报，红灯闪烁。他拧动把手，调头返回。
    ---
    上午十点，张寻骑回店里。电动车的电池已经见底，发出有气无力的嗡鸣。
    林小糖还站在店门口，抱著那只兔子玩偶，一直看著街角。看见他出现，她整个人像是鬆了口气，但隨即又紧绷起来——因为她看见张寻的脸色，比走时更沉。
    “寻哥...“她迎上来，声音发紧，“奶奶...“
    “路封了，“张寻支好电动车，声音沙哑，“翠屏山整个封了，不让进，也不让出。大巴停在下面，没人上去...也没见人下来。“
    林小糖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咬著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手指把兔子玩偶的耳朵绞得更紧了。
    “我...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她的声音带著哭腔。
    “对不起，“张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掌心全是冷汗，“山上信號可能也屏蔽了...我...“他顿了顿，“我们先进去，再想办法。“
    ---
    回到店里，林小糖没有哭。她只是红著眼睛把烤焦的饼乾从烤箱里拿出来，一块块掰碎，扔进垃圾袋。
    “麵粉还有三袋，“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但糖快没了，油也不多了。如果...如果真的要撑很久...“
    张寻看著她发白的指节，又看了眼窗外。街道上的行人依然匆匆，但口罩越来越多，药店门口的队伍越来越长。
    “我出去一趟，“他说，“批发市场，老周那儿。再弄点压缩饼乾、罐头...能放得住的。“
    “现在？“
    “现在，“张寻抓起电动车钥匙，趁还能买到的时候。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把捲帘门拉下来，我回来拍门。除了我，谁都別开。“
    “得换辆车。”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林小糖听，“要能装东西的。”
    林小糖抱著兔子玩偶，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他。
    他摸出手机，一个电话打给老刘，直接借回去年卖出的那辆比亚迪秦。
    ---
    “张寻！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批发商老周看见他，热情地迎上来。
    “周哥，我想进点货，“张寻直截了当，“压缩饼乾、罐头、净水片，越多越好。还有，你那儿有露营用的储水桶吗？“
    老周愣了一下：“你要这么多干什么？“
    “最近不是流感严重吗，“张寻笑了笑，“我想囤点物资，以防万一。“
    老周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张寻，你跟哥说实话，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张寻心里一动，没立刻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捏在手里转了一圈：“周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周盯著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把他拉到货架后面，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你先跟我说，你是不是早知道了？“
    张寻抬眼看他，沉默了两秒，没否认，只是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操。“老周骂了一声，脸色变了，“那你跟我交个底——你店里现在是不是也囤了东西？“
    “嗯。“张寻含糊地应了一声，“今早开始的。“
    老周盯著他看了半晌，突然从抽屉里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一个视频：“那你看看这个……我表弟一小时前刚发给我的，叮嘱我看完就刪。“
    视频的画面很模糊，像是在夜晚拍摄的。镜头对准的是医院的大门，一群穿著防护服的人正在將几个担架抬上救护车。担架上的人被白色的布单盖著，但有一只手从布单下伸了出来，手指在疯狂地抓挠著空气。
    “这是……“张寻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表弟在医院当保安，“老周的声音压得极低，“他说，这些病人……不是普通的流感。他们会咬人，而且……而且打不死。“
    “打不死？“
    “我表弟说，有个病人被车撞了，腿都断了，还在地上爬，追著人咬。“老周的脸色发白，“后来是特警来了，用枪才解决。“
    张寻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想起了苏念的小票，想起那对囤积物资的小夫妻，想起秦薇早上的视频。
    “周哥，“张寻深吸一口气，“你这儿有多少物资，我全要了。“
    ---
    下午两点，张寻满载而归。
    他的车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压缩饼乾、罐头、净水片、储水桶、睡袋、还有几套防割手套。老周还额外送了他两箱蜡烛和一把手摇收音机。
    “张寻，你自己小心，“老周拍著他的肩膀，“我打算明天就关门回老家了。这城里……不太平。“
    张寻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老周说的是对的。
    回到店里，林小糖正焦急地等著他。看见他平安回来，她鬆了一口气，但隨即又被满车的物资惊呆了，眼眶却还是有点红。
    “寻哥，你……你买了这么多？“
    “有备无患，“张寻开始卸货，“小糖，帮我搬到仓库里去。有奶奶的消息吗？“
    林小糖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还是不通……但我又发了一条简讯，我跟她说要是信號通了，一定记得回我一声。我和寻哥都在这儿等她。“
    两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终於把所有物资都搬进了仓库。张寻的户外店一楼后面有一个小仓库，平时用来存放库存，现在被塞得满满当当，不止如此，甚至有一些摆不下，放在了店铺里。
    “寻哥，“林小糖擦著汗，“这些东西……真的用得上吗？“
    张寻看著她，声音放得很轻：“我希望用不上。但如果真的出事，这些就是我们的救命粮。也是……也是等奶奶回来的底气。“
    林小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麵粉袋上的封口线，线头散了，白花花地漏出来。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哑哑的：“那我也再做点什么。把这些麵粉都做成能放住的乾粮。”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定了：“如果真的要撑很久，不能只吃那些压缩的。而且……而且奶奶要是回来，得有一口热的。“
    张寻看著她发白的指节，没笑，只是“嗯“了一声：“好，那你先弄，我去看看还有什么能买回来。“
    林小糖把兔子玩偶放在麵粉袋上，开始揉面。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
    下午三点，张寻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白墨“——那个三年来偶尔问他装备参数、买户外物资，还会顺手转发地质灾害预警的人。
    “张老板，”电话那头的女声带著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许久不见，你倒是学会囤货了。”
    张寻没接话，只是走到窗边看了眼街道：“有事？”
    “我过去。”
    “行。”
    “別急著答应，”白墨顿了顿，声音压低，像是怕被人监听，“我要聊的事，可能会让你后悔今天开了门。”
    电话直接掛断。
    四十分钟后，店门被推开。
    白墨走进来，步子很慢，像在丈量这间屋子的每一寸。她穿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风衣，腰线收得乾净，头髮松松挽起，鼻樑上架著细框眼镜。她经过货架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金属支架，三轻一重，有节奏地像是默数库存，又像在测距。
    “坐。”张寻倒了杯水。
    白墨没坐。她绕著店內缓缓走了一圈，指尖掠过登山绳、急救包、压缩饼乾，最后停在那堆刚从老周那儿拉来的箱子上。
    “这么多货，“她背对著张寻，声音听不出情绪，“我跑了三家批发商，两家关门，一家报警。你倒是手脚快。“
    张寻依旧沉默，只是静静地看著她，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柜檯边缘。
    白墨转过身，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没有直接递给他，而是搁在桌上，用指尖轻轻一推——像亮出一张底牌。
    “一天前，我朋友在医院拍到这个。”她点开手机，一张照片赫然入目：走廊里，一个人被按在地上，旁边保安举著防暴叉。“被车撞断腿，还在爬，追著人咬。”白墨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在陈述天气，“市疾控当天就建议启动一级响应，被上面压下去了。”
    张寻翻开文件夹。医院內部报告、政府密件、病原体分析——满是看不懂的专业术语，可“攻击性行为”“神经中枢损伤”这些字眼，他看得懂。
    “为什么压下来？”他问。
    “因为这不是天灾。“白墨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眼底青黑很重，“全球二十个同步爆发点，嵐山只是其中一个。机场、港口、枢纽城市，同一天同一时刻。你说这是自然变异？“
    张寻盯著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往机场通风系统里放了东西，“白墨的声音压得更低，“上面不是不知道，是早就知道。那里面有人在保自己的位子，有人在保背后的交易，还有人在等一个合適的时机再公布。“
    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依旧平静，却像结了冰的湖面：“他们不是在保那场招商会，是在保一个更大的局，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但这个盖子，快捂不住了。三天，最多五天，消息就会漏出来。到时候——”
    她没说完，但张寻懂了。到时候，知道的人越多，抢物资的人就越多，秩序崩得就越快。
    “为什么告诉我？“
    白墨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背面写著一个地址：“西郊仓库区，我租的安全屋。如果这边出事，去那儿找我。別带太多人。“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那个邻居小姑娘……挺可爱的。“
    门轻轻合上。脚步声渐远，仿佛她从未出现过。
    张寻站在原地，低头看著那张名片。背面除了地址，还有一行清秀小字：“护好她，也护好你自己。“
    他紧紧攥著名片，指节微微发白。
    脑海里翻涌的，是三年前那场瓢泼大雨。浑身湿透的白墨举著相机站在山腰，却第一个发现那座废弃的护林站，带著所有人活了下来。临走时她说：“我欠你个很重的人情，我会还的。“那时他只当是客套，笑了笑没放在心上。
    现在她来了，说要“护好她，也护好你自己“。
    后方仓库门外，林小糖探头出来：“寻哥，刚谁来啦？听著有点耳熟。“
    张寻把名片收好，转身看向窗外。街道平静，阳光正好。
    “一个你见过的老客户。“他说，“小糖，晚上早点回去店里。检查一下还有没有要拿的必要的东西，一起带过来。“
    “好。“
    他脑子里是三年前的暴雨声，混合著白墨刚才冰冷的话。他知道，一场更大的“暴雨“就要来了。
    而这次，他不再是带路的嚮导。
    他，和她，或许都只是这场暴雨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
    傍晚六点，秦薇从员工通道走了出来，热浪混著汽车尾气扑在脸上。她摘下口罩，肺里像塞了团棉花。
    十四小时没合眼，白大褂上沾著碘酒和血点子，左袖口破了个口子——是下午那个狂躁的病人扯的。她本该直接回家，但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地坠著。
    她拦了辆计程车，报出张寻店铺所在的街道。
    车停在“寻野户外“门口，正好六点四十。
    张寻站在捲帘门边，手里捏著半截没点的烟。看见她下车，目光在她白大褂的破口处停了一秒，把烟塞回裤兜，侧身推开门：“进来。“
    店里没开灯，只有橱窗透进的暮色，空气里有股新拆封的塑料味。
    “有防护服吗？“秦薇声音哑得厉害，“能防体液飞溅的。“
    张寻从柜檯后拖出个纸箱。里面是两套连体防尘服，带兜帽，接缝处有胶条密封。“下午从老周那儿顺的，“他说，“还有口罩和手套，你要多少？“
    “各两套。“秦薇蹲下身，指尖划过材质，“再给我点抗生素和碘伏，绷带也要。“
    张寻没问为什么，转身从抽屉里翻出药盒，往袋子里装。
    “医院出事了？“他问。
    “嗯。“秦薇把散落的髮丝別到耳后，手腕还在微微发抖，“三號床的病人，下午確认死亡后……又动了。咬了护士，抓伤两个家属。现在三区封了，icu满了。“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匯报病歷，但手指一直攥著那套防护服，指节发白。
    张寻的动作顿了顿。他想起下午去翠屏山，路封了；想起老周关店前，压低声音说他表弟在急诊看见“人咬人“。
    “上面不让说，“秦薇抬起头，“但你知道了，对吗？“
    “猜到了一点。“张寻把药盒塞进袋子，又往里扔了两瓶葡萄糖，“你明天还上班？“
    “下午四点。“秦薇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坠手，“下午四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
    张寻皱起眉：“都这种情况了，为什么还要去？“
    秦薇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袋口，声音轻下去：“里面已经乱了，缺人。这种时候，我不在，更乱。“
    “那你自己呢？“
    “我是医生，“她抬起头，看著他，眼底有血丝，但眼神很稳，“这种时候，我多撑一会儿，就有人能多活一会儿。“
    张寻没说话，拿过袋子，又往里面塞了把手电筒。他转身从柜檯下摸出一个老式的对讲机，调成非公共频段：“这个你带著。我一直开机。如果里面情况不对，呼我。“
    秦薇接过对讲机，金属外壳冰凉。她忽然想起八年前，毕业前的那个雨夜，他送她一盒装满沙子的玻璃瓶，说“我慢慢等“。现在他不再说等了，他说“我一直开机“。
    “张寻，“她声音发紧，“如果这真的控制不住……“
    “那就活著出来，“张寻打断她，把袋子重新递给她，“不管发生什么，都要活著出来。八点交班，对吧？我等你到九点，如果没收到你消息，我去医院接你。“
    秦薇想说“別来“，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只是点点头，提起袋子，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时，热浪涌来，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盏没亮的招牌下，她可能就走不回去了。
    张寻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直到那抹白色彻底被暮色吞没，才缓缓拉下捲帘门。店里暗下来，只有橱窗透进一点灰蓝的天光。他把对讲机放在枕头边，调到了那个频段，又起身检查了一遍后门的插销。
    林小糖从楼上探出头：“寻哥，秦医生走了？“
    “走了。“张寻重新躺下，把外套盖在身上，“回家休息，明天下午四点的班。“
    他闭上眼，却睡不著。对讲机静静的躺在枕边，像一颗还没引爆的雷。窗外，救护车的鸣笛声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尖锐地划破渐暗的暮色。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