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张寻被一阵压抑的抽泣声从浅眠中拽了出来，额头抵著柜檯冰冷的边缘，脖子僵得发酸——这才想起昨晚让林小糖睡了二楼臥室，自己在一楼柜檯旁支了张铝合金摺叠床，店里常备的户外便携款，平时用来给客人展示的那种。
    楼上没开灯，但隱隱传来压抑的哭声，细细的，像一根线绷在黑暗里。
    “小糖？“张寻坐起身，“怎么了？“
    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小糖走下来，眼睛红肿，手里攥著手机，屏幕还亮著，显示凌晨5:17，奶奶，语音通话，未接通。
    “奶奶打了三个电话，“林小糖的声音发颤，“我睡著了没听见。刚才拨回去，不通了。只有一条语音，“她点开免提，“你听...“
    手机传出林奶奶沙哑的声音，背景音嘈杂，像是很多人在喊：“糖糖，三號楼封了，焊死了...隔壁王婶家的儿子疯了，在咬人...你千万別回来...听张寻的话，別回来...“
    语音戛然而止。
    张寻已经站起身，从柜檯下摸出电动车钥匙：“走，回去看看。现在就走。“
    “可是奶奶说別回去...“
    “我不进去，“张寻跨上那辆骑了三年的电动车，把备用头盔扔给林小糖，“就在外围看一眼，確认奶奶还在家就行。如果真有危险，我们再想办法。“
    城郊机械厂家属区在嵐山市北郊，电动车骑过去要四十分钟。清晨的街道空荡，张寻把车速拧到最大，风灌进领口。林小糖坐在后座，紧紧抓著他的腰，头盔下的肩膀一直在抖。
    拐进机械厂老路时，林小糖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寻哥，你看...“
    三號楼前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带，不是普通警察用的那种薄胶带，是疾控专用的、印著生物危害三叶標和“禁止入內”字样的加厚隔离带。几个穿白色防护服的人正在楼道口喷洒药剂，白色的雾气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单元门被钢板焊死了，焊痕还是新的，冒著淡淡的铁锈味。
    而二號楼——林奶奶住的那栋——楼下也站了两个穿防护服的人，正拦著几个想往里冲的家属。
    “奶奶！“林小糖跳下车就要往前跑。
    张寻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別过去！那是隔离区！“
    “那是我奶奶！“林小糖的声音尖了，带著哭腔，“她一个人在家！让我进去带她出来！“
    张寻死死拉住她。一个穿防护服的人朝他们看过来，面罩后的声音闷闷的：“后退！这一片都封锁了，只进不出！“
    “里面还有老人！“张寻喊道，“能不能让家属接出来？“
    “接不了，“工作人员摇头，“里面有人確诊了，正在全面消毒。老人会统一转移去翠屏山疗养院，那边已经改成临时隔离点了，有医护人员照顾。你们现在进去，就是添乱，也是害她。“
    林小糖在张寻怀里挣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奶奶！奶奶！“
    张寻强行把她扭过来，抬头看向二號楼三层。林奶奶正站在窗口，穿著那件藏蓝色的旧棉袄，手里紧紧攥著一个布包。老太太看到了楼下的孙女，用力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
    张寻看懂了——“走“。
    然后窗帘被拉上了。
    林小糖在张寻怀里僵住，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慢慢滑坐在地上。她盯著那扇拉上的窗帘，眼泪无声地流，但不再喊了。
    张寻蹲下来，单膝跪地，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肩膀上，湿漉漉的，透过衣服，烫得他皮肤发疼。
    “家属请离开，“工作人员重复道，“这里要全面消毒。老人转移去翠屏山那边，比在家安全。你们回去等通知，別在这里聚集。“
    白色的大巴车缓缓驶入小区，停在二號楼前。张寻扶著林小糖站起来，看著几个穿防护服的人上楼，几分钟后，搀扶著几位老人下来。林奶奶走在最后，上车前，她回头望了一眼张寻的方向，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不舍，还有一种“照顾好她“的嘱託。
    车门关上，大巴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晨雾中。
    ---
    回城区的路上，张寻骑得很慢。林小糖坐在后座，双手环著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一路无话。
    直到车停在店铺门口，她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寻哥，我不回去了。“
    张寻熄火，腿有些麻。他回头看她。
    “对面店铺...我能不回去吗。“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就我一个人...我...“
    话没说完，但意思在空气里悬著。张寻看著她发白的指节，又抬眼望向街对面——“小糖记“的灯没亮，玻璃门黑洞洞的，像闭著眼。那条窄巷平时走惯了，这会儿看著却有点深。
    “搬过来吧，“张寻说，仿佛这只是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二楼给你住，我守楼下。等奶奶那边解封了，你再回去拿东西。“
    林小糖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里那点飘忽不定的东西落定了。她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行吗“或“谢谢“，只是快步走进店里，像是怕这承诺下一秒就会消失。
    上午十点，两人在窄巷里来回搬了三趟。林小糖的烤箱不重，但体积大，张寻扛著它穿过街道时，隔壁五金店的老板站在门口，神色慌张地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又拉走一个...对，金色家园...说是咬人了...“
    张寻脚步顿了顿，但没停下。他把烤箱放进店里，转身对林小糖说：“你整理东西，我出去一趟，半小时回。“
    “去哪儿？“
    “医院，“张寻拿起电动车钥匙，“去看看情况。“
    “我也去...“
    “你留下，“张寻按住她的肩膀，“锁好门，等我回来。如果半小时后我没回来...“他顿了顿，“就把捲帘门拉下来，別开门，等我拍门。“
    林小糖咬著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张寻骑上车，朝著医院方向驶去。
    嵐山市中心医院后门平时应该排满了计程车和轮椅，但今天，张寻骑到离后门还有两个路口的地方，就被拦住了。
    三辆黑色麵包车横在路口，把通往医院后门的街道堵死了。穿黑色制服的人比穿白大褂的还多，每个试图靠近的人都被挥手驱赶。
    张寻把车停在路边，举起手机想拍一张。还没对焦，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就走过来，手按在腰间的棍子上：“这里不能拍照，刪了。“
    “我拍风景。“
    “刪了，“保安盯著他，眼神不善，“赶紧走，別在这儿晃悠。医院现在不接待探视，急诊部封锁了。“
    张寻刪掉照片，但没有立刻走。他坐在电动车上，假装在回消息，余光扫视著医院后巷。
    侧门突然开了，两个穿黑衣服的人架著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快步走出来。那人低著头，头髮遮住脸，看不清模样，白大褂上全是暗红色的污渍，被迅速塞进了黑色麵包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张寻似乎听到一声压抑的呜咽，但很快就被引擎声盖过了。
    ---
    张寻拧动把手，朝店铺方向驶去。
    回到店里是下午两点。张寻把电动车推进店里，正好看见苏念。
    她正在街对面的停车场往一辆黑色suv的后备箱搬箱子，动作很快。她今天穿的不是便装，是黑色的战术背心，腰间的枪套鼓鼓囊囊，露出一截黑色的握把。
    张寻把电动车支好，想打个招呼。苏念看见他了，但没过来，只是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回去。“
    接著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朝他扔过来。张寻下意识接住——是一张摺叠的超市小票，背面用原子笔潦草地写著几行字：
    “水、饼乾、火柴，三天量。锁好门。医院不太平，別去。“
    最下面一行更小的字：“简讯別回，可能被筛。我三天后来找你，如果我还活著。“
    张寻抬头想追问，苏念已经坐进驾驶座。她透过车窗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本来打算去店里给你的。“
    然后车门“砰“地关上，黑色suv很快匯入车流，消失在夜色里。
    张寻攥紧小票，手心全是汗。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地划破此刻的寂静。
    他把小票塞进口袋，面沉如水地走回店里。林小糖正在整理搬来的麵粉，抬头看他：“寻哥？“
    “没事，“张寻把小票塞进口袋，“遇到个朋友。“
    ---
    整个下午，张寻都在整理物资。林小糖把麵粉和糖分类码好，他又从货架上补了几箱压缩饼乾和净水片。店里渐渐堆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小小的堡垒。
    下午四点，张寻正在清点库存，门铃响了。
    一对夫妻站在门口，男的扶著女的，女的挺著大肚子，看起来七八个月的样子。男的戴著眼镜，脸色发白，手里捏著一张写满字的纸。
    “老板，“男人声音有些抖，“我们想买点...野外生存用的东西。“
    张寻打量了他们一眼。这两人不像户外爱好者，像写字楼里的白领。
    “你们是想露营，还是...？“张寻试探著问。
    “不是露营，“男人压低声音，看了看四周，凑近柜檯，“我们就是想囤点物资，以防万一。网上都在传，说最近那个流感...不太对劲。说是有病人...死了之后又活过来，还咬人。像狂犬病一样。“
    张寻想起医院后巷那个被架走的白大褂女人，想起苏念扔给他的小票。
    张寻沉默地看著他，没说话。
    男人苦笑，声音发颤：“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恐怖片...但我老婆怀孕了，我不敢赌。万一是真的呢？我就想买点吃的喝的，还有防身的东西。如果真的出什么事，至少能撑一阵子。“
    张寻看著男人扶在妻子腰上的手，看著孕妇苍白的脸，沉默了几秒。
    “进来吧，“他让开门口，“我帮你们挑。“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张寻给他们装了两大包东西——压缩饼乾、罐头、净水片、睡袋，还有一把多功能的户外刀。男人要付钱，张寻摆摆手：“刀送你们。最近不太平，锁好门，谁敲门都別开——包括熟人。“
    送走这对夫妻，张寻回到店里，扯动墙边的拉绳，捲帘门哗啦啦落下，金属卷片一块块咬合。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
    傍晚，店铺里堆满了东西。林小糖坐在麵粉袋中间，正在往一个硬壳笔记本上记库存：大米、麵粉、糖、油、压缩饼乾。她的手指沾著麵粉，字跡却很工整。
    张寻坐在柜檯后，展开苏念给的那张小票，看了很久。
    “寻哥，“林小糖抬起头，“明早吃什么？“
    “隨便做点，今天早点休息吧。“张寻站起身，从货架上拿下两瓶矿泉水，“明天...明天我们想法子联繫奶奶。“
    他走到窗边，抬手去拉窗帘。指尖刚碰到绒布，眼角突然瞥见一片暗红——不是云，不是霞，是东边天际浮著的一块污渍，像有人用红铅笔在天幕上轻轻涂了一道，又拿橡皮擦去，只留下一道发灰的印子。
    张寻猛地去看。那红色却像是知道他要看似的，倏地散了，只剩下医院大楼模糊的黑影，和普通的灰蓝暮色融在一起。他抬手揉了揉眼角，今天骑电动吹了一路冷风，眼睛乾涩发花，真是看什么都重影。
    眼花了。
    他拉上窗帘，关掉了店里的灯。屋內陷入黑暗，但那片红色的残像还在他眼底浮动著，像是一个还没做完的噩梦，一个不好的兆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