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嵐山市的天空刚泛起鱼肚白，但张寻站在二楼的窗口，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眯著眼想了几秒，才意识到是声音。
    往常这个点，楼下早市的油条摊该腾起第一缕白烟，隔壁王婶的大喇叭该开始喊“豆浆两元一杯“了。
    但今天，街道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只有一辆环卫车缓缓驶过，车身上喷著醒目的白色雾气——又是消毒。
    这是本周第三次。
    官方说是“春季病媒防治“，但张寻滑动著手机，昨晚那个“嵐山医院急诊爆满“的帖子，已经变成了灰色的“內容涉嫌违规“。
    作为“寻野小哥“——一个靠观察细节吃饭的户外博主——这种“被修剪过的日常“让他本能地警觉。
    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外套，趿著拖鞋下楼，金属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一楼的“寻野户外“还沉在昏暗中。张寻拉开捲帘门，晨光涌进来，带著初夏的凉意和浓重的消毒水味。
    这味道太冲了，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膜，盖在这座城市上空，连呼吸都变得滯重。
    货架上的装备沉默地立在晨光里：登山包、睡袋、炉具。开店三年，这些东西早已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
    “寻哥！“
    林小糖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
    她穿过窄巷，手里端著一个纸杯，热气腾腾的豆浆，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著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淡粉色的围裙上沾著麵粉，头髮扎成低马尾，隨著脚步在肩头轻轻跳动。她脸上带著笑，但眼底的疲惫遮不住，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
    “哟，小糖老板亲自送温暖？“张寻笑著接过豆浆，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今天又是什么名目？“
    “什么名目都没有，“林小糖鼓起腮帮子，靠在门框上，手指无意识地卷著围裙带子，“就是看你昨天直播到那么晚，怕你猝死。“
    “放心，你寻哥我命硬著呢。“张寻喝了一口豆浆，满足地眯起眼睛，“嗯，还是你家豆浆好喝，隔壁老王家的太甜，齁得慌。“
    林小糖抿嘴笑了，酒窝浅浅地陷下去：“那当然，我家的配方可是祖传的。“
    她是张寻的邻居，“小糖记“甜品店就在街对面，隔著一条窄窄的巷子。寻野户外开了三年，小糖记刚开不到半年，她每天下午准时过来串门，借个扳手、討个纸箱，顺便“试吃“他新到的户外乾粮——和小时候抢他冰棍的套路一模一样。
    张寻打开小盒子，是提拉米苏。可可粉撒得均匀，手指饼乾的层次分明，边缘还点缀著一片薄荷叶。他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咖啡酒的苦味和奶酪的甜腻在舌尖化开。
    “新品？“他含糊不清地问。
    “嗯，“林小糖的声音低下去，手指绞紧了围裙带子，“昨晚试做的，做到凌晨两点。怎么睡都睡不著，乾脆起来和面。“
    “店里最近很忙？“张寻擦了擦嘴角的可可粉。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是...“林小糖抬起头，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我奶奶昨晚打电话，让我回城郊住几天。她说家属区最近不太平，三號楼有人高烧不退，被救护车拉走了。居委会让各家备点吃的，少出门。“
    张寻的动作顿了顿。城郊机械厂家属区，那是他父母留下的老房子，也是林小糖奶奶家。
    “只是流感吧，“张寻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髮，“每年春天不都这样？別自己嚇自己。“
    “嗯...“林小糖低下头，但眉头没舒展，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我先回去开店了。今天...今天多做点库存，以防万一。“
    她转身跑回对面店铺，发间那只塑料兔子髮夹一晃一晃的。
    张寻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对面，嘴角的笑意慢慢敛去。
    ---
    上午九点，店里来了第一批客人。
    “寻哥，我定的那个包到了吗？“李哥推门进来，是本地登山俱乐部的领队，手里还拎著半根没吃完的油条。
    “到了，“张寻从货架后面拿出一个黑色的登山包，“背负系统调过了，你上次说的腰托问题，这次应该能解决。“
    李哥接过包，仔细检查著卡扣和拉链：“还是你靠谱。对了，下周那个徒步活动，你还去吗？“
    “去啊，“张寻笑著说，“正好缺素材。“
    ---
    送走李哥后，张寻靠在柜檯后刷手机后台数据。4月6日，周一，过去七天，“急救包““压缩饼乾““净水片“的搜索量暴涨了百分之四百。
    评论区有人在问：“能防人吗？““刀能捅穿钢板吗？“
    他皱了皱眉，把这些数据截图保存，然后走向货架，开始整理今天的库存。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苏念：“图片”
    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手写的清单，边缘有奇怪的褶皱，像是被手心的汗浸过。上面列著：压缩饼乾、净水片、急救包、防割手套。字体凌厉，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没有配文。
    张寻皱眉。这个id叫“念“的老客户——市公安局的，过去两年只问他装备参数：绳子的延展率、刀的洛氏硬度、净水器的滤芯寿命——对话简洁得像说明书，从不閒聊。
    他打字：“出任务？”
    两分钟后，苏念回覆：“如果城市断水断电一周，这些够撑多久？”
    张寻盯著这行字看了几秒。作为一个在户外圈混了三年的人，他太熟悉这种“末日预备“的清单了。但这个女人之前连买卷绳都要精確到毫米，现在突然问“断水断电“，她的“如果“从来不是假设。
    他慢慢打字：“一个人，省著用，撑两周。但你到底在准备什么？”
    对话框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久到张寻以为她不会回了。
    苏念：“看新闻。”
    然后头像灰了。
    张寻握著手机，站在货架中间，看著那个暗下去的头像。窗外阳光正好，街道上车水马龙，但他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不见的缝隙里蔓延。
    ---
    下午两点，张寻准时出门，去拍那家新开的露营主题咖啡馆。
    老板阿杰是他的老粉丝，热情地迎上来，但脸色发白，手有些抖，连递过来的咖啡都洒了一点在杯托上：“寻哥，你来了...今天咱们简单拍点？“
    “怎么了？“张寻把电动车停好，敏锐地察觉到他状態不对，“脸色这么差，昨晚通宵打游戏了？“
    “不是...“阿杰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我表哥在医院上班，他说...说最近急诊都忙疯了，床位都不够，走廊里都躺满了人。而且那些病人有点怪，有的突然就开始抽搐，还有...还有咬人的。“
    张寻心里一动：“咬人？“
    “说是流感，但...“阿杰咽了口唾沫，指向窗外，“你看那些车。我表哥说，这些车这几天一直在医院附近转，不掛牌照，不知道干什么的。“
    街角停著两辆黑色的厢式货车，车窗漆黑，车身上没有任何標识，像两块沉默的铁。一辆救护车正无声地驶过，车顶的警示灯在白天疯狂旋转，把街道切割成红与白的碎片。
    张寻盯著那两辆黑色货车，想起苏念那张被汗浸湿的清单，想起林小糖说的“备点吃的“，想起那个被刪除的帖子。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
    ---
    傍晚六点，张寻回到店里。
    林小糖正在对面店铺门口收摊，看见他回来，快步走了过来。她的手指紧紧攥著手机，指节发白，像是要把那件东西捏碎。
    “寻哥，“她声音有点颤，“奶奶又打电话了。她说...说三號楼整个单元都被封了，铁条焊死的，不让人进出。还有，隔壁栋有人...有人疯了，咬了邻居。血喷了一墙，到处都是。“
    张寻沉默了几秒。夕阳的余暉照在街道上，远处的商业区霓虹闪烁，近处的居民区灯火融融。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寧。但张寻知道，这种安寧是脆弱的。
    “小糖，“他突然说，“今晚...你住店里吧。二楼有地方，我守楼下。“
    林小糖愣住了，脸一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啊？这...这不太好吧...“
    “就今晚，“张寻的语气不容置疑，但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只是眼底没有了笑意，“明天一早，我陪你回城郊看奶奶。要是那边真的不对劲...咱们再想办法。“
    林小糖看著他眼底的篤定，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那...那我去拿换洗衣服。还有...我的兔子。“
    张寻知道她说的是那只缝过耳朵的旧兔子，十五年了，针脚歪歪扭扭，但再也没掉过线。
    “去吧，“张寻看著她，“顺便把你店里那些麵粉、糖、能放的食材，先搬一些过来。以防万一。“
    林小糖“嗯“了一声，转身跑回对面店铺，脚步有些乱，像是踩在棉花上。
    张寻站在捲帘门前，点燃了一支烟。
    暮色中，街对面的梧桐树落下一片叶子，被夜风捲起，贴在玻璃门上，像是一只枯瘦的手，正从外面无声叩门。
    他深吸一口气，吐出的烟圈在暮色中散开，很快消散不见。
    寻常的一天就要过去了。
    但在末日来临之前，所有的日子，都是如此寻常。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