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十一,夜,距离子时还有两个小时,城西已经下起了雨,雨下的很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陈默撑著黑伞站在新城百货大楼的废墟前——这里就是庆云戏院的旧址,五层的水泥框架裸露在夜色里,脚手架生了锈,几扇没拆完的窗户在风中作响,声音尖锐,周文渊给的铜镜揣在內兜,隔著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子阴冷,陈默用灵视扫视整栋建筑。
普通废墟在灵视中是灰白色,但这里不一样——地底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晕,光晕明暗交替,节奏缓慢沉重,红光顺著地基的裂缝向上蔓延,在烂尾楼三层某个位置聚成一团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隱约能看出是个戏台的形状。
“摇光位……”
陈默低声自语。
他想起青铜门上闪烁的星图,也想起沈墨残魂记忆里那些破碎的阵法线条,七个锚点中,摇光主破军,象徵终结与新生,同时也代表著某种极端的不稳定性。
雨越下越大。
陈默穿过围挡的缺口,踏进废墟內部,地面积著浑浊的水,混杂著建筑垃圾和秽物,空气里霉味刺鼻,但在这股霉味深处,他闻到了另一种气味~极淡的脂粉香,还有檀木的薰香,是民国戏班后台的味道。
他沿著还没完全拆除的楼梯向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建筑里迴响,每一声都沉闷压抑。
到第三层时,灵视中的红光已然刺眼,那股脂粉味也愈发浓郁,这一层原本规划为商场服装区,现在只剩水泥柱和裸露的管线,但在红光匯聚的中心位置,景象开始扭曲。
陈默停下脚步,在他前方十米处,空间泛起涟漪,涟漪中心,一座木製戏台缓缓浮现,那不是实体,是一种投影,但真实的能看清台柱上的雕花,褪色的帷幕,还有檯面上磨损的痕跡。
戏台正中摆著一面铜镜,不是周文渊给的那面,而是一面更大的、嵌在红木支架上的妆镜,镜面蒙著灰,但镜子里却映出台下的景象:几排空荡荡的长椅,第一排的椅子上,坐著一个人影,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撑著油纸伞,背对著戏台。
陈默吸了口气,从怀里取出周文渊给的铜镜。
就在他拿出镜子的瞬间,戏台上的妆镜突然亮起幽绿的光,两股光在空中交匯,將两面镜子连接起来,手里的铜镜开始发烫。
陈默低头看去,镜中的自己正在慢慢变化~面部线条变得柔和,肤色转白,眼角微微上挑,几秒钟后,镜子里的人已经完全变成了柳逢春的半妆之面:右眼精致嫵媚,左眼素净如常。
“他……在借你的眼睛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默猛的转身,手电筒光束扫过,楼梯口站著周文渊,他依旧穿著中山装,但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油纸伞,伞面上用银线绣著北斗七星的图案。
陈默没有放下铜镜,镜子已经烫得快要握不住。
“周先生不是让我一个人来吗?”
“计划有变。”
周文渊缓步走近,雨水顺著伞沿滴落,但诡异的是,那些雨滴在接近他身体时自动滑开。
“长生会的人今晚也在附近,你一个人应付不来。”
陈默感觉血液都凉了半截。
“长生会?他们来干什么?”
“收割。”
周文渊在距离陈默五米处停下,目光落在戏台上。
“柳逢春的循环积累了七十四年的执念能量,对长生会来说是上好的补品,他们想在你解开循环的瞬间,截走这部分能量。”
“然后呢?”
“然后阵法会失衡,摇光位崩溃,连锁反应可能导致其他锚点接连失效。”
周文渊语气平静,眼神却透著一股压力。
“所以我们需要合作,你把镜子放上台,我负责布阵隔绝长生会的干扰,事成了,胭脂在哪我告诉你,眼泪的线索也给你。”
陈默盯著他:“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长生会的人?”
周文渊笑了,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雨滴在他掌心上方半尺处悬停,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变色~从透明变成暗红,最后凝成一滴血珠。
周文渊屈指一弹,血珠飞向戏台,在接触到那层涟漪空间时炸开,化作一片淡金色的光幕,將戏台笼罩起来。
“守墓人的標记,在於能操纵阵法范围內的气,长生会的人用的是邪术,靠的是外物和契约,本质不一样。”
陈默沉默片刻,问出关键问题:“柳逢春当年,真的是你师父推上吊的?”
周文渊嘴角的笑意敛去。
他承认的很乾脆。
“是,第一任摇光守墓人,我师父周怀远,民国三十七年接受长生会的委託,在庆云戏院布下时辰循环阵,柳逢春是他选中的阵眼,因为柳逢春生辰八字纯阴,又是戏子——戏子在台上演的是別人的命,魂魄本就容易离体,最適合做这种时间类阵法的载体。”
“为什么选他?”
“因为……”
周文渊顿了顿,看向戏台下那个撑伞的女人背影。
“因为台下坐著不该坐的人,柳逢春那晚的戏,本来就是个局。”
陈默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灵视之下,那个旗袍女人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二十出头,容貌秀丽,左手腕上戴著一只翠玉鐲子,右手紧紧攥著一方白色手帕,手帕上绣著两个字:逢春。
“她是……”
“苏静婉,苏文娟的奶奶,当年苏州绸缎庄苏家的大小姐。”
周文渊声音低沉。
“她爱听柳逢春的戏,爱到痴迷,柳逢春对她也有意,两人私定了终身,但苏家已经把她许配给一个军阀做姨太太,婚期就在那场戏的第三天。”
“所以那晚的戏,其实是……”
“是告別。”
周文渊接话。
“柳逢春知道留不住她,就想在台上唱完最后一折离魂,算是给她、也给自己一个交代,苏静婉瞒著家里偷偷来看,坐在第一排,手里攥著准备送给他的定情信物~就是那方手帕。”
雨声中,戏台周围的涟漪开始扩大,陈默手中的铜镜已经烫的握不住,他不得不运转租客共鸣能力,將老宅的阴气引入掌心,才勉强抵消那股灼热。
“我师父就是在那个时候动的手。”
周文渊继续说。
“离魂唱到一半,杜丽娘魂游地府那一段,柳逢春情绪投入、魂魄不稳,我师父在后台,用墨玉扳指催动阵法,推了他一把——推的不是身体,是魂,把他的魂魄从身体里推出来,卡在戏台这个时空节点上。”
“然后呢?”
“然后柳逢春的身体软倒在台上,所有人都以为他突发急病,戏院乱成一团,苏静婉衝上台,握著他的手哭,她的眼泪滴在柳逢春脸上,就是那一滴泪,成了循环的最后一个锚点。”
周文渊嘆了口气。
“后来的事你大概能猜到——柳逢春被宣布猝死,苏静婉三天后被迫出嫁,一年后鬱鬱而终,但她临死前,把那盒胭脂和那滴眼泪封存了起来,留给了后人。”
陈默看著戏台下那个永远定格在哭泣瞬间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七十多年了,两个相爱的人,一个卡在台上唱不完最后一折戏,一个卡在台下流不完最后一滴泪,而他们的悲剧,只是被用来维持阵法。
“现在,”
周文渊收起伞,雨水在离他身体三寸处自动蒸发。
“把镜子放上去,循环需要重置,否则长生会的人会强行打破它,到时候能量泄露,这方圆三里都会变成鬼域。”
陈默走到戏台边缘,涟漪空间有一层水膜,触碰时有粘滯感,他抬脚踏上戏台,木地板发出吱呀的响声——他真的踩在了七十多年前的木头上。
妆镜就在正前方三米处,他每走一步,手中的铜镜就热一分,到距离妆镜只剩一步时,铜镜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是血,又是融化的硃砂。
镜中的柳逢春已经睁开了双眼,两只眼睛都化了妆,一张完整的青衣面容,美的惊人,也哀伤到了极点。
他对著陈默,嘴唇轻启:
“……良辰美景奈何天……”
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的,是直接在陈默脑海里响起的,用的是戏腔,却带著哭音。
陈默强忍著头痛,將铜镜缓缓放在妆镜前,两面镜子相对,一瞬间,戏台亮起昏黄的光晕,一盏盏油灯从戏台四角凭空燃起,帷幕无风自动,后台传来胡琴试音的声音,咿咿呀呀,时断时续。
台下那些空著的长椅上,开始出现一个又一个模糊的人影~民国装束的观眾,有的嗑瓜子,有的摇扇子,有的交头接耳,但所有人的脸都是空白的,没有五官。
只有第一排那个穿旗袍的苏静婉,有清晰的面容,她仰著头,看著台上,泪水不断从眼眶涌出,却悬在半空,凝成一颗颗晶莹的水珠,悬浮在身前。
陈默后退一步,想离开戏台,却发现脚下的木板变了,原本的水泥地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老旧但结实的实木台板。
他回头看向来路——楼梯口还在,周文渊还站在那里,但两人之间隔著一层透明的屏障,他出不去了。
周文渊的声音穿透屏障传来。
“別慌,这是循环启动的正常现象,你现在在七十多年前的戏台空间里,但身体还在现实,稳住心神,等两面镜子完成共鸣,循环会暂时稳定,那时你就能出来。”
“要多久?”
周文渊从怀里取出一根线香,指尖一捻,香头无火自燃,青烟笔直上升。
“一炷香的时间,我会守著。”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站在戏台侧幕的位置,看著眼前诡异而又悽美的景象:台下无声的观眾,台上空无一人却响起了锣鼓点,妆镜和铜镜相对发光,而镜子里的柳逢春,已经开始甩起水袖,做登台前的最后准备。
第26章 循环终结,一曲断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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