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二年秋天,林家铺子开张了。
没有鞭炮,没有招牌,没有摆在路边的柜檯。铺子开在林家灶间旁边那间堆柴火的小棚子里。那间棚子以前堆满了松枝、竹片和干稻草,林清石花了一个星期把它清空,用扫帚把墙角的蜘蛛网扫乾净,用石灰水把墙刷了一遍。石灰水是他自己调的,石灰粉加水和匀了,用竹刷子往墙上刷。刷第一遍的时候石灰水太稀了,刷上去跟没刷一样,干了之后墙还是灰扑扑的。他又调了一桶浓的,这次石灰粉放多了,刷上去又稠又厚,干了之后墙上全是刷子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展开的纸。
“就这样吧。”陈阿圆站在棚子门口看了看,没有挑剔。她从陈家铺子搬来了那只缺了口沿的粗陶碗,又从灶间搬来一张旧木桌,把碗放在桌子正中间,碗里装著她新醃的金枣。
林家铺子的第一批货只有三样:金枣、醃茶叶、笋乾。
金枣是她用永春本地的金桔做的。永春的金桔比泉州的酸枣小一圈,但皮薄肉厚,糖水醃过之后甜中带酸,比苏阿梅做的版本更清爽一些。她把第一锅金枣装进粗陶碗的时候,用手指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眯起眼睛想了想。
“怎么了?不好吃?”林清石在旁边紧张地看著她。
“好吃。”陈阿圆又捏了一颗递给他,“你尝尝。”
林清石接过金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也眯起来了。不是不好吃,是太酸了,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了一个核桃。陈阿圆看著他皱成一团的脸,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笑什么?”林清石含著一颗酸掉牙的金枣,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
“笑你的脸!”陈阿圆笑得蹲在了地上,“像个核桃!”
林清石咽下那颗金枣,酸劲过去了,嘴巴里开始回甘。他咂了咂嘴,认真地说:“是好吃。刚入口酸,后来越嚼越甜。”
陈阿圆站起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著林清石认真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甜,像她做的那颗金枣。
醃茶叶她用今年的春茶,茶叶是林父从山上采的野茶,长在石头缝里,没人管没人问,每年春天自己就冒出来了。林父把茶叶採回来,放在竹匾上晒,晒到叶子发软了,陈阿圆就拿去醃。她的方子是苏阿梅教的,苏阿梅的方子是陈远水从缅甸带回来的。茶叶加盐、加蒜头、加花生米,放在陶坛里密封一个月,打开来茶叶已经变成了深褐色,闻起来有一股咸香,嚼在嘴里先是咸,然后苦,最后是回甘。
这三样东西摆在那张旧木桌上,就是林家铺子的全部家当。
第一天,没有客人。
第二天,来了一个人。不是来买东西的,是隔壁的邻居阿婆,端著一碗米线过来串门,看见木桌上的东西,问了一句:“你们家开始卖东西了?”陈阿圆笑著说“是啊阿婆,你尝尝这个金枣”,阿婆捏了一颗,嚼了嚼,点了点头说“不错”,然后端著米线走了。金枣吃了一颗,米线没有留下来。
第三天,陈火旺来了。他骑著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上绑著两个空竹篓,是来收笋乾的。他走进林家铺子——其实就是那间刷了石灰水的棚子——看了看桌上的三样东西,捏了一撮醃茶叶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就是这个味道。”他说,“我在缅甸吃过的就是这个味道。”
他当场买了两斤醃茶叶、一斤金枣、三斤笋乾。他把东西装进竹篓里,用芭蕉叶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林清石说:“这些东西我拿到泉州去试试。卖得掉我给你钱,卖不掉算我的。”
“那怎么行?”林清石急了,“卖不掉你得把货还给我,不能让你亏。”
陈火旺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肩膀又歪了一下。“你这个人,做生意太老实了。老实人赚不到大钱,但饿不死。”他骑上自行车,走了,骑出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醃茶叶多醃两坛,我过几天再来!”
陈火旺走了之后,林清石站在棚子门口,看著自行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陈阿圆从灶间端了一碗茶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不知道,喝了一大口才反应过来。
“你在想什么?”陈阿圆问。
“我在想,”林清石握著那碗凉茶,目光还停留在那条空荡荡的村道上,“这个生意,能不能做成。”
“能。”陈阿圆说。
林清石转过头看著她。她站在棚子门口,夕阳的余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髮染成了金色。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沾著醃茶叶的汁水,手指上黏著金桔的糖浆。她的脸被夕阳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见她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暗的那一半藏著她眼睛里那道光。
“你怎么知道能?”林清石问。
“因为你有一个会做醃茶叶的老婆。”陈阿圆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灶间,灶间的门帘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身影。
林清石站在夕阳里,把那碗凉茶喝完了。
陈火旺的货卖得不错。
他五天之后就回来了,自行车后座上的竹篓空了,手里攥著一把皱巴巴的钞票。他把钞票往木桌上一摊,一张一张地数:醃茶叶两斤卖了八毛,金枣一斤卖了五毛,笋乾三斤卖了六毛。一共一块九毛钱。他抽出四毛钱说是运费,把剩下的一块五毛钱推给林清石。
“这是你的。”他说,“货好卖,尤其是醃茶叶。有个泉州的老头,吃了之后非要问我哪里买的,我说永春买的,他说下次帮他带五斤。”
林清石把那块五毛钱握在手里,手心出汗了,钱被汗水洇湿了一小块。他盯著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幣,看了很久,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火旺叔,谢谢你。”
“谢什么谢,”陈火旺摆摆手,“你做得好吃,我才卖得掉。你做得好吃,是你的本事。”他说完就走了,自行车叮叮噹噹的声音在村道上响了一阵,然后就安静了。
林清石握著那一块五毛钱,走进了灶间。陈阿圆正蹲在灶膛前烧火,锅里煮著地瓜粥,粥已经滚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地瓜的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满屋子都是。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清石站在门口,手里攥著钱,眼眶红红的。
“卖了?”她问。
“卖了。一块五。”
“不少。”陈阿圆站起来,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幣,一张一张地展平,叠好,放进陶罐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这些皱巴巴的钱是什么宝贝。
林清石站在她身后,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背微微弯著,头低著,两只手在陶罐里轻轻地摆弄那些钱,把硬幣摞在一起,把纸幣一张一张压平,又用蓝布盖好,压上石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里轻轻地哼著什么,没有调子,就是几个音节在喉咙里滚来滚去,像一颗糖含在嘴里捨不得咽下去。
“阿圆。”林清石喊了一声。
“嗯。”
“以后会好的。”
陈阿圆把手从陶罐里收回来,蓝布盖好了,石头压稳了。她转过身,看著林清石,笑了笑。“嗯,会好的。”
那天晚上,林清石破天荒地没有在院子里坐著发呆。他吃完饭,洗了碗,把家安扛在肩膀上,绕著村子走了一圈。家安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抓著他的头髮,像骑马一样,嘴里喊著“驾驾驾”。林清石被他揪得头皮发麻,但没有喊疼,一直笑著,走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才停下来。
老榕树很大,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树须垂下来,有的已经扎进了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这棵榕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村里最老的老人说他们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大了。榕树下有一块青石板,被无数人的屁股磨得光滑发亮。
林清石在青石板上坐下来,把家安从肩膀上放下来,放在自己腿上。家安坐不住,扭来扭去要下去,林清石按著他,他就哭,林清石只好把他放下来。家安一落地就开始跑,在榕树下面跑来跑去,追一只萤火虫。萤火虫飞得不高,忽明忽暗的,家安追了几步没追上,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哭了。
林清石走过去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又用袖子擦了擦他的脸。家安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林清石擦了半天没擦乾净,乾脆用自己的衣角擦。家安被他擦得痒了,不哭了,笑了起来,露出两颗门牙中间那条缝。
“阿爸,虫呢?”
“飞走了。”
“为什么飞走了?”
“因为你摔跤了。”
“我下次不摔跤了,虫会回来吗?”
林清石想了想,说:“不知道。”他把家安又扛上肩膀,慢慢地往回走。家安在他脖子上安静了,趴在他的头顶上,两只小手抓著他的耳朵,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睡著了。
林清石驮著睡著的儿子,走在村道上。月亮出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把路照得白花花的。路两边的稻田里传来蛙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开一场没有指挥的音乐会。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大概是被主人骂了。
他走到家门口,推开门,把家安从肩膀上放下来。陈阿圆在屋里铺好了床,接过家安,把他放进被窝里。家安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呼嚕。
“他在榕树下面追萤火虫,摔了一跤。”林清石站在床边说。
“哭了吗?”
“哭了。后来又笑了。”
陈阿圆看著儿子熟睡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手心和脚心也不烫,应该没摔坏。她在床边坐下来,看著家安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见林清石还站在那里。
“你站那里做什么?去洗洗睡。”
林清石去院子里打水洗脸。水是从井里打上来的,秋天的井水已经很凉了,他用瓢舀了一瓢,从头浇下来,激得他浑身一哆嗦,瞌睡全醒了。他用毛巾擦乾脸,把毛巾搭在竹竿上,走进屋里。
陈阿圆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盖到胸口,眼睛闭著,不知道睡著了没有。林清石在她旁边躺下来,翻了个身,脸朝著她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半张脸。
她的眉头微微皱著,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睡梦中还在想什么事情。她在想什么呢?林清石不知道。他在想,明天要去山上多采些野茶,陈火旺要五斤醃茶叶,茶叶不够用了。后天要把笋乾翻出来晒一晒,前几天下了雨,笋乾有点回潮,不晒乾会发霉。金桔也快用完了,要去镇上买,今年的金桔收成好,应该不贵。
他把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陈阿圆每天晚上算帐那样,一件一件地排好,分好轻重缓急。然后他闭上眼睛,听著窗外风吹过龙眼树的声音,听著远处传来的蛙鸣和狗叫,听著身边陈阿圆均匀的呼吸声。
他慢慢地、慢慢地睡著了。
一九六二年冬天,林家铺子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
陈火旺每隔十天半个月就来一趟,把货装上自行车后座的竹篓,运到泉州去卖。醃茶叶最好卖,金枣次之,笋乾销路一般。陈火旺说,泉州那边有人专门来找这种醃茶叶,说是“缅甸味道”,有的人吃了一次就上癮了,隔三差五就来问有没有货。
“你能不能多做点?”陈火旺有一次问陈阿圆,“我现在拿著钱都买不到货,客人催得紧。”
“能做多少做多少,”陈阿圆正在罈子里压茶叶,手上全是盐和茶汁,“我又不是机器。”
陈火旺被她噎了一下,乾笑了两声,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个女人的脾气,比永春山上的石头还硬,跟她讲价讲不通,催货也催不动,只能等。等她醃好了,等她装坛了,等她觉得“行了”,货自然就来了。
林清石有时候会跟陈火旺一起去泉州送货。天不亮就起床,把货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骑四十里山路到泉州。去的时候是下坡多,骑得快,两个小时就到了。回来的时候是上坡多,要推著车上山,推一段歇一会儿,推到家天都黑了。
有一次他从泉州回来,自行车后座上不是空的,绑著两匹布。一匹蓝的,一匹花的。蓝的是给林父和陈远水做衣裳的,花的是给苏阿梅和林母的。
“阿圆,你看这花布好看不好看?”他把花布展开,在煤油灯下抖了抖。布是深蓝色的底,上面印著白色的小碎花,花很小,像星星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匹布。
陈阿圆摸了摸那匹布,布是棉的,手感软软的,贴在脸上不扎人。“好看。多少钱一尺?”
“不贵。”
“多少?”
林清石支支吾吾不肯说,陈阿圆逼问了半天,他才说了实话。价格比镇上贵了两分钱一尺。
“贵了。”陈阿圆说。
“我知道贵了,但这是泉州的布,比镇上的好看。”
“好看顶什么用?能当饭吃?”
林清石被她训得低著头,像一个小学生被先生骂。陈阿圆看著他低著头的委屈样子,训了一半训不下去了,把那匹花布收起来,放进柜子里。
“下次別买了,”她说,语气软了一些,“家里用钱的地方多。”
“嗯。”林清石点了点头,但心里在想:下次看见好看的布,还是要买。
几天后,陈阿圆用那匹花布给家寧做了一件小棉袄。棉袄做得大了两號,袖口和衣摆都长出一截,她把长的部分卷进去缝好,等家寧长高了一些再放出来,一件棉袄能穿好几年。棉袄做好那天,她把家寧抱起来,给她穿上。家寧一岁多了,已经会走路了,走得不稳,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她穿著那件蓝底白花的小棉袄,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摔了一跤,爬起来,又摔了一跤,又爬起来。陈远水坐在石凳上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没有人注意到。
“阿公!”家寧走到他面前,仰著脸,张著手臂要他抱。
陈远水把竹竿放在一边,弯下腰,伸出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把家寧抱了起来。家寧趴在他怀里,小手抓著他的衣领,嘴里的口水淌在他的肩膀上,亮晶晶的。
“阿公,冷。”家寧说。
陈远水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用他那件旧棉袄的衣襟裹住了她。他的棉袄很厚,是苏阿梅用旧棉絮弹的,棉花弹得鬆软,穿在身上像一床移动的被子。家寧被裹在里面,只露出一个头,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像一只从洞里探出头来的小松鼠。
“还冷不冷?”陈远水问。
“不冷了。”家寧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动了。
苏阿梅从灶间端著一盆水走出来,看见这一幕,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看见家寧趴在陈远水怀里,看见陈远水用衣襟裹著她,看见他的手轻轻地、有些笨拙地拍著家寧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在拍一只熟睡的猫。
她把水盆放在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一九六三年春天,家安四岁了,家寧两岁了。
家安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虽然发音还是不太准,“阿公”说成“阿东”,“阿嬤”说成“阿麻”。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陈远水的房间去掀他的被子。
“阿东!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陈远水被他吵醒,睁开眼睛,看著面前这个圆脸的孩子。四岁的家安比三岁的时候又长高了一截,头髮又黑又硬,像一把黑色的刷子立在头顶上。他的门牙还是只长了两颗,中间那条缝还在,笑起来像个缺了门牙的老头。
“阿东,今天去菜地吗?我跟你去!”
陈远水慢慢地坐起来,穿上棉袄,拄著竹竿站起来,牵著家安的手,慢慢地走到院子门口。苏阿梅在后面喊:“把家安的棉袄穿上!早上冷!”
陈远水没听见,牵著家安已经走出去了。
苏阿梅追到院子门口,手里拿著家安的棉袄,跺了跺脚。“这个聋子!”
陈远水带著家安去了菜地。他蹲在田埂上捡石头,家安蹲在他旁边,也学他捡石头。家安的手小,捡不起大石头,专门捡那些小石子,捡一颗扔一颗,捡一颗扔一颗,扔出去的石头滚进田里,砸在乾裂的泥土上,溅起一小团灰尘。
“阿东,为什么要捡石头?”
“石头在田里,地不好种。”
“为什么石头在地里地就不好种?”
“石头占地方。”
“石头不会走路吗?”
“不会。”
“为什么石头不会走路?”
陈远水停下捡石头的手,看著蹲在旁边的家安。家安歪著头,一只手指头塞在鼻孔里,另一只手里攥著一颗小石子,眼睛亮亮地看著他,等著他回答问题。
“石头没有腿。”陈远水说。
“为什么石头没有腿?”
陈远水看著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低下头,继续捡他的石头。家安没有得到答案,蹲在那里想了想,然后自己得出了一个结论:“石头没有腿,所以不能走路。我有腿,我能走路。我比石头厉害。”
陈远水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捡石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苏阿梅不在,陈阿圆不在,林清石也不在,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
但他笑了。
一九六三年夏天,林家铺子发生了一件大事。
陈火旺从泉州带来一个消息:有人想在泉州租一个固定的摊位,长期卖林家铺子的醃茶叶和金枣。这个人姓黄,在泉州中山路上开了一间乾货店,店面不大,但位置好,人流量大。他吃了陈火旺带去的醃茶叶之后,专门跑了一趟永春,亲自来看看货。
那天下午,一辆小轿车停在了村口。
小轿车在小山村里是个稀罕物件。村里的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伸手去摸车身上的漆,被司机一声喝退。黄老板从车上下来,穿著一件白色的確良衬衫,头髮梳得油光鋥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站在村口,用手帕捂著鼻子——村里养猪养鸡,空气里的味道不太好闻。
“陈火旺呢?”他问。
陈火旺从林家院子里迎出来,满脸堆笑。“黄老板,这边走,货在这边。”
黄老板跟著陈火旺走进林家的院子,脚上的皮鞋踩在泥地上,鞋底沾了一层厚厚的黄泥。他皱了皱眉头,但没有说什么,继续跟著走。走到灶间旁边那间刷了石灰水的棚子前面,他停下来,看了看。石灰水刷的墙已经被烟燻黄了,用木棍支撑的棚顶在漏水,地上铺著碎砖头,碎砖头上放著那张旧木桌,旧木桌上摆著三只粗陶碗。
黄老板站在棚子门口,没有进去。身后的司机递过来一双鞋套,他弯下腰套上,这才走了进去。
他蹲下来,看了看碗里的醃茶叶。茶叶是深褐色的,混著花生米和蒜片,闻起来有一股咸香。他用手指捏了一撮,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嚼了十几秒,他的眉头舒展开来,然后又捏了一撮,这一次放得多了,嚼的时间也更长。
“多少钱一斤?”他问。
“四毛。”陈阿圆站在灶间门口,隔著门帘说。
黄老板抬起头,循著声音看过去。灶间的门帘是一块旧布,洗得发白,上面打了几个补丁。他看不见说话的人,只看见门帘后面一个模糊的影子。
“四毛贵了。”黄老板说,“qz市场上最好的醃茶叶也就三毛五。”
“qz市场上没有我这个味道。”门帘后面的声音不卑不亢。
陈火旺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不停地给陈阿圆使眼色——黄老板是大客户,得罪不起。但陈阿圆看不见他的眼色,她隔著门帘,只看得见那个穿白衬衫的模糊身影。
黄老板沉默了几秒钟,又捏了一撮醃茶叶放进嘴里,嚼了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三毛八。你供不供?”
门帘后面沉默了。陈火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怕陈阿圆一口回绝,把大客户气跑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门帘后面先开了口。
“三毛八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先付一半的定金。我们是小本生意,没有本钱垫货。”
黄老板看了门帘后面那个模糊的影子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別的什么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子,数了几张钞票,放在旧木桌上,用粗陶碗压住。
“这是一半的定金。下个月初一,我派人来取货。醃茶叶五十斤,金枣三十斤。”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一个深深的脚印。孩子们又围上去看他的小轿车,司机按了按喇叭,孩子们哇的一声散开了。
车走了。
陈阿圆从灶间走出来,把压在粗陶碗下面的钱拿起来,数了数,又数了一遍,然后数了第三遍。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五十斤醃茶叶,三十斤金枣,这是她做过的最大的一笔生意。
林清石从外面回来了,看见陈阿圆站在棚子门口,手里攥著一把钞票,眼眶红红的,嚇了一跳。
“怎么了?黄老板欺负你了?”
“没有,”陈阿圆摇了摇头,把钞票递给他看,“清石,他定了五十斤醃茶叶,三十斤金枣。下个月初一就要。”
林清石看著那把钱,嘴巴张著,半天没合拢。五十斤醃茶叶,他要做五十斤醃茶叶。家里的罈子不够,茶叶不够,蒜头不够,花生不够,什么都不够。
“我来想办法。”他说。
接下来的二十天,林清石像上了发条一样,一刻不停地转。
他去山上采野茶。野茶长在石头缝里,要爬到半山腰才能採到。他每天天不亮就上山,背著竹篓,在山上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饿了就啃几口冷地瓜,渴了就喝山泉水。他的手被荆棘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他的衣裳被树枝刮烂了好几件,他的脚上磨出了新的水泡,旧的还没好新的又来了。但他不觉得累。他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能睡著,第二天早上天不亮就自然醒了,醒了就上山,上山就採茶,采了就背回来,背回来就给陈阿圆醃。
林父帮他採茶叶。林父的胳膊前年摔断过,虽然接上了,但力气大不如前,提不了重物,但採茶叶不需要大力气,只需要耐心。他每天带著家安一起去山上,家安坐在他肩膀上,他一只手扶著家安的腿,另一只手採茶叶。家安在山上的时候特別安静,不吵不闹,睁著眼睛看著满山的绿色,有时候会突然喊一声“阿公,鸟”,林父抬头看,一只老鹰在天上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一个掛在天空的风箏。
苏阿梅和林母帮忙做金枣。金桔要一个一个地洗,一个一个地戳孔,一个一个地醃。苏阿梅的手在水里泡得发白,指甲裂了好几个,她用布条缠一缠继续洗。林母负责烧火熬糖水,糖水要熬到拉丝的程度才能用,火候差一点都不行,她一天要守著灶台十几个小时,脸上被火烤得通红,脖子上全是汗。
陈远水什么忙都帮不上。他的腿瘸了,手也开始抖了,坐久了站不起来,站久了坐不下去。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石凳上看著家寧。家寧两岁了,不闹,就蹲在他脚边玩石子,把石子排成一排,又推倒,再排,再推倒,能玩一整个下午不厌烦。
“阿公,你看。”她把石子排成了一朵花的形状,五个石子围著一个石子,像五片花瓣围著花蕊。
陈远水低头看了看,点了点头。“好看。”
“阿公,你送我一朵花。”
“阿公没有花。”
“你有。”家寧指了指他白衬衫口袋上绣的那朵小花。那朵花是苏阿梅绣的,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绣的是梅花,五个花瓣,粉红色的。苏阿梅说永春冷,你穿白衬衫太素了,给你绣朵花添点顏色。
陈远水低头看了看口袋上那朵梅花,伸手摸了摸,然后把家寧抱起来,放在腿上。家寧坐在他腿上,伸手去摸他口袋上的梅花,小手指头在花瓣上摸来摸去,像是要把那些花瓣从布上揪下来。
“阿公,这是谁绣的?”
“阿嬤。”
“阿嬤好厉害。”
“嗯。”
“阿公,你帮我叫阿嬤也给我绣一朵。”
陈远水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你去找阿嬤,跟阿嬤说。”
家寧从他腿上滑下来,顛顛地跑进灶间,一把抱住苏阿梅的腿。“阿嬤!阿公叫你给我绣一朵花!绣在口袋上!像阿公那样的!”
苏阿梅正蹲在地上剥蒜头,蒜皮糊了一围裙,被家寧从背后抱住,差点没蹲稳。她稳住身子,转过头看著家寧,家寧的头髮上沾了一片蒜皮,白白的,像一片小小的花瓣粘在她的黑髮上。
“好,”苏阿梅伸手把那片蒜皮从她头髮上拿下来,“阿嬤给你绣。绣一朵大的,比阿公的大。”
“比阿公的还要大!”家寧高兴了,鬆开手,又在灶间里顛顛地跑了一圈,跑出去找陈远水报喜去了。
苏阿梅蹲在地上,看著家寧跑出去的背影,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把小扇子,眼下的皮肤鬆弛了,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年轻时候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没有什么不同。
农历八月初一,黄老板派人来取货。
来的是那个司机,开著那辆黑色的小轿车。这次他没有把车停在村口,而是直接开到了林家门口。车停在泥地上,车轮陷进去半寸,司机下来看了看,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打开后备箱,搬出几个大竹筐。
陈阿圆已经把货准备好了。五十斤醃茶叶装在五个陶坛里,坛口用芭蕉叶封著,再用麻绳扎紧。三十斤金枣装在三个木桶里,桶盖用蜡封住,防止受潮。一坛一坛,一桶一桶,整整齐齐地码在棚子门口,像一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司机看了看那些罈罈罐罐,皱了皱眉头。“这么多,我的车装不下。”
“你的车能装。”陈阿圆说,“后座放倒,后备箱塞满,副驾驶再放两坛。”
司机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女人对装车这么有经验。他没有再说什么,挽起袖子开始搬。林清石和他一起搬,一坛一坛地搬上车,搬到最后两坛的时候,林清石的腰闪了一下,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他没有停下来,咬著牙把那两坛也搬了上去。
车装好了,司机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陈阿圆。“黄老板让给你的,尾款。”
陈阿圆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钞票。她数了数,跟黄老板说好的数目一分不少。她把钱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確认不会掉出来。
司机发动了车。车在泥地上打了几个滑,轮胎空转了几圈,终於抓到了硬土,呜的一声冲了出去,溅了站在旁边的林清石一身泥。
林清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点子,又看了看那辆渐渐远去的小轿车,忽然笑起来。他笑得很开心,像孩子过年拿到了压岁钱一样。他的笑声在村子里迴荡,惊得树上的麻雀扑稜稜地飞了起来。
“阿圆!”他转过身,衝著灶间喊,“我们赚钱了!”
灶间的门帘掀开了,陈阿圆探出头来。她看著站在院子里、浑身泥点子、笑得像个傻子一样的林清石,忍不住也笑了。
“一身泥,”她说,“还不去洗洗?”
林清石没有去洗。他站在那里,笑著看著陈阿圆。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晒得很黑,比以前更黑了,眼角的皱纹也多了,比三年前多了很多。但他的眼睛比以前亮了,不是那种年轻人才有的、没经过事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亮,是那种走过路、摔过跤、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走的人才有的亮。
陈阿圆从灶间走出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泥。拍了几下没拍乾净,泥已经干了,拍不掉了。
“洗不掉了。”她说。
“洗不掉就洗不掉,”林清石说,“这是钱的味道。”
陈阿圆被他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弯著腰笑了好一会儿,直起腰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但眼眶里已经有泪了。
“林清石,”她说,“你这个人,穷的时候傻,有钱了更傻。”
林清石没有反驳。他觉得她说得对。
一九六三年秋天,陈阿圆用黄老板的定金和尾款,在林家铺子旁边加盖了一间屋子。
不是竹篾房,是砖瓦房。青砖黑瓦,木门木窗,地上铺了青砖,墙刷了白灰。屋子不大,只有两间,一间做仓库,一间做作坊。仓库里整齐地码著陶坛和木桶,作坊里有灶台、案板、水缸和几个大陶盆。
陈远水拄著竹竿来看了一眼,在作坊里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墙上的白灰,看了看地上的青砖,什么话也没说。苏阿梅跟在他后面,看见那口新砌的灶台,眼眶红了。
“你阿爸在缅甸的第一间铺子,”她小声对陈阿圆说,“也是这么大的。”
陈阿圆站在作坊里,听著母亲的话,看著父亲拄著竹竿慢慢走出去的背影。他的腿比以前更瘸了,走得比以前更慢了,但他的脊背还是直的,从后面看,像一个被风吹弯了但始终没有折断的竹竿。
她转过身,走到案板前,拿起一个陶盆,把今天新采的茶叶倒进去,开始揉。茶叶在她掌心里慢慢变软,汁液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绿了她的手指。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橘红色的光从灶口漏出来,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
她揉著揉著,忽然哼起了一首歌。
那首歌没有歌词,只有调子。像风穿过稻田,像潮水漫过沙滩。
她不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名字。但她的手记得这个调子。她的母亲苏阿梅在缅甸哼过这个调子,她的外婆在泉州哼过这个调子,她的外婆的外婆大概也哼过这个调子。这首没有词的歌,从泉州传到缅甸,从缅甸带回泉州,从泉州又传到永春,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传了不知道多少里路,传到了她的手底下。
她揉著茶叶,哼著歌。窗外,龙眼树的叶子在秋风里沙沙地响。远处,陈远水拄著竹竿走在村道上,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路,从永春一直延伸到泉州,从泉州一直延伸到缅甸,从缅甸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条路还没有走完。
她知道。
第九章 林家铺子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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