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水和苏阿梅在永春住下来之后,林家的院子忽然变了一个样。
以前这个院子里只有林父蹲在墙角磨锄头的声音,林母在灶间切菜的声音,林清石下班回来自行车链条叮叮噹噹的声音。现在多了陈远水的咳嗽声。他的咳嗽是从缅甸带回来的,在滇缅公路那三年,雨水和泥浆灌进肺里,落下了病根。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咳,咳起来没完没了,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空转。苏阿梅睡在他旁边,每次他一咳她就醒,起来给他倒一碗热水,拍著他的背,等他咳完了再躺下。有时候咳得太厉害,隔壁的陈阿圆也会被吵醒,躺在床上听著父亲的咳嗽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揪著。
“阿爸的咳嗽,没看过医生吗?”第二天早上,陈阿圆问苏阿梅。
“看过,”苏阿梅正在灶间烧水,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的脸,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泉州的医生看了好几个,药也吃了不少,没用。说是肺里的毛病,老了就好不了了。”
陈阿圆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老薑,切成薄片,放在碗里用开水泡了,端给陈远水。陈远水正蹲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下抽菸,看见那碗薑茶,没说什么,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抽菸。
“阿爸,少抽点菸。”
陈远水把烟叼在嘴角,没理她。
陈阿圆蹲下来,把烟从他嘴里抽走了。陈远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个小鬼胆子越来越大了”。陈阿圆不怕他,把那根还没抽完的烟在地上摁灭了,扔进灶膛里。
“抽菸对肺不好,你肺本来就不好。”
陈远水又瞪了她一眼,但没有去拿第二根。他端起那碗薑茶,低著头慢慢地喝。碗里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陈阿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端著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全是老了。她的手也在抖,这双手,年轻时候在缅甸搬过一百多斤的米袋子,在滇缅公路上挑著两个孩子走过三千里路,在泉州的菜地里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出过一片荒地。现在这双手连端一碗薑茶都在抖。
陈阿圆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父亲端碗的手。
那只手粗糙、乾裂、布满老茧和伤疤,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很多年的老树皮。她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慢慢地、轻轻地收拢。
陈远水没有看她,也没有缩手。他就那么让她握著,喝了第二口薑茶,然后又喝了第三口。
苏阿梅从灶间走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了灶间。她没有进去,站在灶间门背后,用围裙捂住了嘴。
陈远水在永春住下后,閒不住。
他瘸著一条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拄著那根竹竿,慢慢地走到林家的菜地里去。那块菜地在村子东边,走路要二十分钟,他要走四十分钟——走走停停,走累了就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喘口气,再继续走。
到了菜地,他干不了重活,拔不动草,挑不动水,他就蹲在田埂上,用手把菜地里的石头一颗一颗地捡出来。
那片菜地在林家的田里不算大,但石头多。每年春天犁地的时候,犁鏵翻出来的新土里总藏著拳头大的石头,大的有碗口那么粗,小的也有鸡蛋大。林清石每次犁地都被这些石头气得骂娘,犁鏵磕在石头上,火星子直冒,犁尖钝了要重新打,费工又费钱。
陈远水就干这个。他每天蹲在田埂上,把那些石头从土里抠出来,扔到田埂外面去。石头上裹著湿泥,又重又滑,他抠一颗要费半天力气,手指甲里全是泥,指甲盖磕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林清石看见了,赶紧跑过来。“阿爸,你別干了,这活我来。”
陈远水头也没抬。“你上班。田里的活我来。”
“你腿不好,蹲久了受不了。”
“你阿爸的腿从云南就不好了,”陈远水把一颗拳头大的石头从土里抠出来,扔到田埂上,喘了口气,“不也好好的活到现在?”
林清石蹲下来,想帮他。陈远水抬起手挡了一下:“你去上班。供销社的货等著送。”
林清石蹲在那里,看著陈远水那双布满泥和血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什么,但嘴笨,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看见陈远水已经弯下腰去抠下一颗石头了。他的背驼得很厉害,从远处看,像一块被风雨吹弯了的石碑。
林清石走回供销社的路上,一句话也没说。同事跟他打招呼,他嗯了一声,没抬头。他把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后座上绑著两大箱酱油,往永春的各个村子送。骑在路上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下午送完货回来,他路过镇上的中药铺,停下来,走进去。
“老板,有没有治咳嗽的药?”
“谁咳嗽?什么症状?”
“我阿爸,夜咳,咳得很厉害。”
药铺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著老花镜,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几句,从架子上取下几味药,用黄纸包了,麻绳扎好。“五碗水煮成一碗水,一天两次。先吃三副看看。”
林清石付了钱,把那包药揣进怀里,骑著自行车回家了。
陈远水还在菜地里,蹲在田埂上抠石头。他已经抠了一整天了,田埂外面堆了一大堆石头,大大小小,站得满满当当的,像一群蹲在那里开会的蛤蟆。他的双手全是泥,指甲盖裂了两个,血已经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痂。
“阿爸,我给你买了药。”林清石把黄纸包递过去。
陈远水看了一眼那个药包,没有接。“买什么药,乱花钱。”
“不贵。”林清石把药包塞进陈远水手里,“阿母说你夜里咳得厉害,喝点药会好。”
陈远水握著那个药包,看了看,没有说话。他把药包放在田埂上,又低下头去抠石头。
那天晚上,苏阿梅把药煎了,端到陈远水跟前。陈远水正在屋里坐著,腿上摊著一件旧衣裳,拿著针线在补。他的手太粗了,拿针拿不稳,缝几针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缝出来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走出来的路。
“喝药。”苏阿梅把碗递过去。
陈远水放下针线,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头,但没有停下来,一口气把整碗药喝完了。他把空碗递给苏阿梅,重新拿起针线,继续补那件衣裳。
苏阿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了一句:“这是家安的衣裳?你眼睛不好就別补了,我来。”
“你看得见我眼睛不好?”陈远水头也没抬。
苏阿梅不说话了。她知道这个男人的脾气,犟起来十条牛都拉不回来。她把碗端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远水低著头,凑得很近,借著煤油灯的光,一针一针地缝著那件小衣裳。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微微翕动著,像是在默数缝了多少针。
苏阿梅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她走到灶间,把那碗药渣倒掉,把碗洗乾净,放在碗柜里。然后她蹲在灶台前面,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看著火舌舔著锅底,看了一会儿,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一九六一年春天,家安三岁了。林清石在春节期间把柴房子从新装修了一下,一家四口搬进了新装修的柴房子里面住起来了,毕竟孩子大了
三岁的家安已经会跑会跳会说话了。他的话说得不太清楚,但说很多。从早到晚嘴不停,问东问西,像一本无字的《十万个为什么》。他问天上的云为什么是白的,问树上的鸟为什么能飞,问龙眼树上的果子为什么有的甜有的不甜,问为什么阿公的腿跟別人的腿不一样。
陈阿圆被他的问题问得有时候答不上来,就把他丟给陈远水。
“去问你阿公,阿公什么都知道。”
家安就屁顛屁顛地跑去找陈远水。陈远水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放著一盆水,在洗家寧的尿布。他的手粗,洗尿布洗不乾净,一块尿布要搓很久,搓完了在水里抖一抖,看看还有没有黄渍,有的话再搓。
“阿公!”家安跑到他面前,仰著脸,“为什么鸟能飞我不能飞?”
陈远水搓著尿布,连眼皮都没抬。“你是人,不是鸟。”
“为什么我不是鸟?”
“你阿母生你的时候你没长翅膀。”
家安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好像在想“翅膀是什么东西”。他又问:“那我能长翅膀吗?”
“不能。”陈远水把搓好的尿布拧乾,扔进旁边的空盆里,又拿起一块脏的,“人是人,鸟是鸟。人是地上走的,鸟是天上的。”
“我想在天上走。”
“那你先长翅膀。”
家安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很认真地研究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去摸了摸陈远水的肩膀。“阿公,你有翅膀吗?”
“没有。”
“阿爸有吗?”
“没有。”
“阿公有,阿爸有,家安也有。”家安忽然高兴起来了,“我们都没有翅膀,我们都一样!”
陈远水搓尿布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著面前这个三岁的孩子。家安的脸圆圆的,晒得黑黑的,两颗门牙中间有一条缝,笑起来能看到那条缝后面黑洞洞的口腔。他的眼睛很大,亮得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豆,正一脸认真地看著他。
“对,”陈远水低下头,继续搓尿布,声音很轻,“我们都一样。”
那天晚上,陈阿圆在灶间烧水,苏阿梅在切菜,林母在餵鸡。三个女人各有各的事,灶间里热气腾腾的,烟雾繚绕,说话要靠喊。
“阿母,”陈阿圆一边烧火一边问苏阿梅,“阿爸年轻时候就洗尿布?”
苏阿梅正在切萝卜,手里刀起刀落,萝卜片切得厚薄均匀。“洗。你们四个的尿布都是他洗的。”
“他不是在开店吗?”
“开店是开店,洗尿布是洗尿布。”苏阿梅把切好的萝卜片拨进盆里,“你阿爸这个人,外面看著凶,其实心软得像豆腐。你们小时候,夜里哭了他起来抱,尿了他起来换,他从来不叫我,自己就干了。”
林母在旁边听著,忍不住插了一句:“远水嫂,你们家远水真是个好男人。”
苏阿梅没接话,低头切萝卜。她的刀更快了,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陈阿圆看著母亲低著头的侧脸,看著她抿紧的嘴唇,看著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没有再问,把一根柴火塞进灶膛里,火苗猛地躥起来,映得整个灶间都亮了一下。
一九六一年夏天,家寧满一岁了。
家寧跟家安不一样。家安三岁的时候像个皮猴子,上躥下跳一刻不停,家寧一岁的时候就文文静静的,像一朵种在墙角的小花。她不怎么哭,也不怎么闹,饿了就哼哼两声,困了就自己闭上眼睛睡。林母说她是个“好带的孩子”,苏阿梅说她“像她外祖母年轻时候”——苏阿梅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著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把小扇子,好像透过这个一岁的孩子,看见了几十年前那个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开杂货铺的年轻女人。
家寧的第一个生日,陈阿圆做了一碗麵线。面线是闽南人过生日必吃的东西,长长的麵条象徵长寿。她用鸡汤做底,加了两个荷包蛋和几片青菜,端到家寧面前。家寧还不会用筷子,用手抓了一根面线,塞进嘴里,嚼了两口,面线从嘴角漏出来,掛在下巴上,像一根白色的鬍子。
家安在旁边看著妹妹吃麵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两个荷包蛋。“阿母,我也要吃。”
“你生日过了。”
“我明天生日。”
“你生日是冬天。”
“那我现在过冬天的生日。”
陈阿圆被他缠得没办法,从锅里捞了一碗麵线给他,鸡蛋少放一个,青菜多放了些。家安接过碗,埋头就吃,吃了两口又抬起头来,嘴边掛著一根面线,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阿母,我生日的时候,阿公会给我买金枣吗?”
陈阿圆愣了一下,看向院子里。陈远水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著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给躺在蓆子上睡觉的家寧扇风。他扇得很慢,不急不忙的,蒲扇摇动的幅度不大,但风刚刚好,不会把家寧吹醒,又能赶走蚊子。
“你阿公能听见你说话,你自己去问他。”陈阿圆说。
家安端著他的面线碗,屁顛屁顛地跑到陈远水面前。“阿公,我生日的时候你会给我买金枣吗?”
陈远水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他看著面前这个端著碗、嘴边掛著面线、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的孩子,没有说话。他放下蒲扇,伸手进裤兜里摸了摸,摸出了几个硬幣。他把硬幣一枚一枚地摆在石凳上,数了数,又看了看家安碗里的面线。
“你面线吃完了?”他问。
家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面线还有半碗,荷包蛋已经被他先吃掉了。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先把面线吃完。吃完再说。”陈远水把那几个硬幣又收回了裤兜里。
家安端著碗,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线,又抬头看了看阿公的裤兜,权衡了一下,决定先把面线吃完。他蹲在石凳旁边,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太急了,噎了一下,咳了两声,但继续吃。吃到碗底朝天,连汤都喝乾净了,他把碗举到陈远水面前。
“阿公!吃完了!”
陈远水看了看那只空碗,伸手从裤兜里把那几个硬幣又掏出来,数出三个一分钱的硬幣,放在家安的手心里。“去买金枣。”
家安握著那三分钱,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三圈,然后跑到陈阿圆面前,把手心摊开。“阿母!阿公给钱了!去买金枣!”
陈阿圆看了看那三分钱,又看了看院子里正把蒲扇捡起来继续扇风的父亲,蹲下来,把家安抱住,脸贴著儿子胖乎乎的脸颊。“家安,”她说,“阿公对你真好。”
一九六二年的春天,林清石在供销社的工作出了问题。
供销社要精简人员。上面来了文件,说是要压缩开支,不养閒人。林清石在供销社干了五六年,不是正式职工,是临时工,没有编制。精简人员第一个就轮到他。
那天他下班回来,把自行车推进院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喊一句“我回来了”。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灶间,坐下来,什么话也没说。
林母正在灶台上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没注意到儿子的异样。陈阿圆在屋里哄家寧睡觉,听见林清石回来的动静比平时轻,心里嘀咕了一下,把家寧放好,走出来看了看。
林清石坐在灶间的矮凳上,两手撑在膝盖上,头低著,看著地面。灶间的光线暗,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但陈阿圆注意到他的肩膀是耷拉著的,像一只淋了雨的鸟。
“怎么了?”她蹲下来,平视著他。
林清石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出来。“供销社不要我了,精简人员。”
陈阿圆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没有说话。灶间里只有炒菜的声音和林母偶尔的咳嗽声,油烟在头顶盘旋,呛得人眼睛发酸。
“没事,”陈阿圆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背,“没了就没了,再做別的。”
林清石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看著陈阿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清石破天荒地没有检查自行车链条。他吃完饭,洗了碗,把家安抱到腿上,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家安在他腿上扭来扭去,一会儿揪他的耳朵,一会儿拔他的头髮,他既不躲也不喊疼,就那么坐著,像一棵没有知觉的树。
陈阿圆从屋里出来,把家安从他腿上抱走。“家安,回屋睡觉了。”
家安被抱走了,在他阿母怀里还回头看了林清石一眼。“阿爸,明天还给我修火车吗?”——林清石用木头给家安刻了一列小火车,轮子会转,用一根绳子拉著可以在地上跑。这几天他每天下班回来都要陪家安玩一会儿火车。
“修。”林清石说,声音还是闷闷的。
陈阿圆把家安哄睡了,从屋里出来,坐在林清石旁边。院子里很静,龙眼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月亮不圆,也不亮,躲在云后面,半边脸露出来,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你打算怎么办?”陈阿圆问。
林清石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阿圆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以前更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想……自己做生意。”
陈阿圆转过头看著他。月光很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著,跟白天不一样,跟平时也不一样。不是茫然,不是无力,是那种她在父亲眼睛里看到过的光。那种光是缅甸的炮火都炸不灭的,是滇缅公路三年的泥泞都浇不熄的,是瘸了一条腿、断过三次扁担、走了三千里路都没有熄灭的光。
“做什么生意?”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意外。
“我还没想好。”林清石顿了顿,“可能会做点小买卖。永春这边產芦柑,拿到泉州去卖,能赚差价。”
“芦柑的季节短,不能只卖芦柑。”
“那就多卖几样。茶叶,笋乾,香菇,永春这边山上多的是。”
“本钱呢?”
林清石又沉默了。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手心没有汗,就是习惯性地搓,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搓掉。
“我攒了点,”他说,“不多。”
陈阿圆站起来,走进灶间。她掀起盖在陶罐上的蓝布,把手伸进陶罐里,摸出了一串铜板——不是一串,是几串,用不同的麻绳串著,每一串都磨得发亮。这是她从嫁过来之后每天攒下来的钱,一枚一枚地攒,一分一分地攒。有时候是少买一件衣裳省下来的,有时候是把鸡蛋拿到集市上换来的,有时候是从买菜的钱里抠出来的。她从不在帐簿上记这些钱,因为这不是陈家铺子的钱,也不是林家的钱,是她的钱。
她把那几串铜板放在林清石的手心里。
“这是我攒的,不多,你拿去。”
林清石看著手心里那些磨得发亮的铜板,手指在颤抖。铜板在他手心里叮叮噹噹地响,响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圆……”他的声音沙哑了。
“別阿圆了,”陈阿圆在他旁边坐下来,“你把生意做起来就是对我好了。”
林清石低著头,眼泪掉在手心里,打在铜板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雨滴落在石头上。他没有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著自己的哭声。
陈阿圆没有安慰他。她就那么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放在他的背上,不动,也不说话。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带著松脂和野草的气味,吹乱了她的头髮,她腾出一只手来把头髮別到耳后,然后又把手放回他的背上。
第二天,林清石去找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陈火旺,是永春本地人,四十多岁,做了一辈子的小贩。他从永春收购芦柑、茶叶、笋乾,挑到泉州、晋江、石狮去卖,一年到头在山路上走,扁担换了十几根,鞋底磨穿了无数双。他的脸被风吹日晒成了紫红色,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他的嗓门很大,笑起来整个村子都能听见,但做起生意来心细如髮,一分钱的帐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你要做买卖?”陈火旺正在自家院子里晒笋乾,满院子的竹匾上铺著切好的笋片,在阳光下白花花的,像一片缩小了的雪地。他上下打量了林清石一遍,“你做过吗?”
“没做过。但我阿嫂——我老婆,她家以前在泉州开过铺子。”
“开过铺子?”陈火旺来了兴趣,“她家做什么的?”
“杂货。虾酱,醃茶叶,金枣。”
“虾酱?醃茶叶?”陈火旺的眼睛亮了一下,“缅甸那种?”
林清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缅甸的?”
陈火旺哈哈大笑,笑得咳嗽了两声,弯著腰咳了一阵,直起来的时候眼眶里都是泪。“我年轻时候跑过缅甸,吃过那个醃茶叶。那味道,我记了一辈子。”他拍了拍林清石的肩膀,拍得很重,林清石的肩膀被他拍得歪了一下。“你那个老婆,不简单。她家那个方子还在不在?”
“在。她自己会做。”
陈火旺又笑了。这一次他没有咳嗽,笑得很畅快,像是一个猎人终於找到了他要找的猎物。“行,我带你。你回去跟你老婆说,把那个醃茶叶做起来,拿到泉州去卖。我保你赚钱。”
林清石从陈火旺家出来的时候,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轻了很多。他走在永春的土路上,路两边是刚插完秧的水田,水田里映著蓝天白云,几只白鷺在水田边踱步,偶尔低头啄一条泥鰍。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小跑,自行车都没骑,推著车走,推著推著就骑上去了,骑了一段又想起来自行车后座上还绑著两袋米,是刚才帮陈火旺从镇上驮回来的,他又赶紧下车,怕把米顛散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陈阿圆正在灶间里醃金枣。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著一大盆金桔,一个一个地洗,洗乾净了再用竹籤戳几个小孔,然后放进糖水里醃。金桔的皮很薄,戳孔的时候力气大了会戳烂,力气小了糖水渗不进去,她戳了几百个了,手稳得像一台机器,每一针下去深浅都一样。
“阿圆!”林清石衝进灶间,声音里带著一种陈阿圆很久没听到过的兴奋,“陈火旺说要带我做!他让我先把醃茶叶做起来,拿到泉州去卖!”
陈阿圆手里的竹籤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戳下去。“那就做。”
“他认识泉州的买家,还有晋江、石狮的,他说我们的醃茶叶一定好卖!”
“那就做。”陈阿圆又说了一遍,语气跟上一遍一模一样,不冷不热,不急不躁。
林清石的热火被她这两盆“那就做”浇得愣了一下,蹲下来看著她。“你不高兴?”
陈阿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手指上沾满了金桔的汁液,黏糊糊的,酸味呛得她鼻子发痒,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鼻尖上沾了一道黄色的汁液。
“有什么好高兴的?”她说,“事情还没做成呢。做成了再高兴也不迟。”
林清石蹲在那里,看著陈阿圆鼻尖上那道黄色的印子,忽然笑了。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灶间里迴荡,把灶台上睡觉的猫嚇了一跳。那只花猫从灶台上跳下来,弓著背瞪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你笑什么?”陈阿圆皱著眉头,但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
“笑你。”林清石说,“你鼻子上有金桔汁。”
陈阿圆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没擦掉,反而把汁液抹得更开了。鼻尖变黄了,颧骨上也沾了一点,看起来像一个被人不小心画花了脸的小丑。
林清石笑得更厉害了,笑得蹲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坐在地上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肚子疼,笑得院子里的陈远水以为出了什么事,拄著竹竿走进灶间来看了一眼。
陈远水看了看坐在地上大笑的林清石,又看了看鼻子上沾了金桔汁的陈阿圆,面无表情地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走到灶间门口,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没有人注意到。
那天晚上,陈阿圆把她那本《日用杂字》从箱子底下翻了出来,翻开最后一页,看著吴先生写的那两行字: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她的手指在那两行字上慢慢地划过,指尖能感觉到笔墨在纸上留下的凹凸——那是吴先生写字时用力太大,笔尖把纸压出了痕跡。
她把书合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新的空白帐簿,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林家铺子。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完了,她看了几秒钟,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永春达埔,林清石、陈阿圆。
“陈阿圆”三个字写在“林清石”的后面,比前面的字小了一號。她看了看,觉得不合適,又拿笔把“陈阿圆”三个字描粗了,描到跟“林清石”一样大。
林家铺子还没有开张,但这本帐簿,是她给自己立的一块碑。
她合上帐簿,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跟那本翻烂了的《日用杂字》放在一起。
窗外,月亮从龙眼树的枝叶间露出脸来,比昨晚圆了一些。她看著月亮,觉得它像一颗被谁咬了一口的金枣,缺了一小块,但还是甜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盘算著:醃茶叶用今年的春茶,金枣用永春本地的金桔,止於虾酱明天在找苏阿梅拿方子,用永春溪里的河虾试试看能不能做出一样的味道。永春的山货多,除了醃茶叶和金枣,还可以卖笋乾、香菇、木耳,这些陈火旺有路子,可以跟著他一起走。本钱不多,先从小的做起,不急著铺大摊子,一步一步来。
她把这些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小时候在陈家铺子每天晚上算帐一样。那时候她算的是当天的收入支出,一分一厘都不能错。现在她算的是后半辈子的路,一步都不能走错。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熟睡的丈夫。林清石平躺著,被子只盖到胸口,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放在家安的小枕头旁边。家安睡著了不老实的,半夜会翻来滚去,有时候会一脚踹在林清石脸上,但林清石从来不会醒,第二天早上脸上多了一个脚印自己都不知道。
她伸出手,把林清石搭在肚子上的手拿起来,握了握。他的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握紧了她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温热,握得有点紧,但不会弄疼她。
她把手抽回来,给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了肩膀。
然后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些数字又过了一遍:醃茶叶一斤的成本,金枣一斤的成本,从永春到泉州的路费,在泉州租一个摊位的租金……
数字在脑海里排成了一条路。
那条路从永春出发,经过那些她熟悉的山路,经过陈家铺子,经过那棵大榕树,经过那条她走了无数遍的古道,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路很长。
但她不怕。
她从四岁就在路上了。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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