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陈阿圆十二岁。
那一年,整个村子都变了。土改工作队进了村,挨家挨户登记土地和財產。陈远水被叫到祠堂里开了三天会,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什么都没说。苏阿梅问他,他只摆摆手:“没事,分田地嘛,我们又没有田。”
陈家確实没有田。从缅甸带回来的那点家当,逃难路上早就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那间竹篾房和门口那个小铺子。铺子里的货物加起来,装不满两个箩筐——就是当年挑著陈阿圆和弟弟从缅甸一路走到泉州的那两只箩筐。它们被收在屋后的角落里,落满了灰,但陈远水一直没捨得扔。
工作队来陈家铺子那天,陈阿圆正在柜檯后面给客人称盐。领头的是一个姓李的同志,二十出头,穿著一身灰布中山装,腰间扎著皮带,说话嗓门很大。他身后跟著两个年轻人,一个拿著本子,一个拿著尺子,像是要把陈家铺子从头到脚量一遍。
“你就是陈远水?”
陈远水从灶间走出来,围裙上沾著麵粉,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我就是。同志有什么事?”
李同志没有急著回答,而是环顾了一圈铺子。他的目光扫过柜檯上的瓶瓶罐罐,扫过屋顶漏光的稻草,扫过墙边那条被磨得发亮的扁担——那根从缅甸一路挑回来的扁担,断过三次,绑过三道麻绳,木头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泡得发黑,但它还掛在那里,像一面沉默的旗帜。李同志盯著那根扁担看了好几秒,陈阿圆注意到他的目光,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你家有多少地?多少房產?多少存货?”李同志翻开本子,手里的笔已经准备好了。
陈远水老老实实回答了。没有地,一间竹篾房,存货值不到二十块钱。
李同志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合上本子,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没有看陈远水,而是越过他,看向灶间门口。苏阿梅正站在那里,怀里抱著三岁的家安,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警惕的表情。李同志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听说你在缅甸做过生意?”他忽然问了一句。
陈远水愣了一下。灶间里,苏阿梅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家安的衣襟。陈阿圆站在柜檯后面,大气都不敢出。那一刻,她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以后有人问你阿爸在缅甸的事,你就说,你阿爸是种地的。她当时不明白,现在好像忽然懂了。
“做过,”陈远水的声音很平静,“小本买卖。”
“多大的买卖?”
“一间铺面,卖杂货的。还没做起来,日本兵就打过来了。”陈远水说到这里,忽然抬起那条瘸了的左腿,在空气中轻轻晃了晃,“这条腿就是在路上摔断的。缅甸到泉州,走了三年。”
李同志看了一眼他的腿,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扁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合上本子,点了点头,带著人走了。
陈远水站在铺子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转弯的地方,站了很久。陈阿圆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阿爸?”
陈远水低下头,看著女儿的脸。十二岁的陈阿圆,已经长到他胸口那么高了。她的脸还是圆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双眼睛里已经不是四岁时那种懵懂无知的神情了。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
“阿圆,”陈远水的声音很低,“以后有人问你阿爸在缅甸的事,你就说,你阿爸是种地的。”
“阿爸,你不是种地的。”
“现在开始是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远水就起来了。陈阿圆被院子里锄头磕碰石头的声音吵醒,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看见父亲扛著一把锄头,一瘸一拐地往村后的山坡上走。初冬的早晨,雾气很重,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里。
那一片山坡,长满了荆棘和野草,石头多,土又薄,村里没人愿去开荒。陈远水不在乎。他瘸著那条腿,一颗石头一颗石头地挖出来,一丛荆棘一丛荆棘地连根拔掉。他的手被荆棘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他用布条缠一缠,继续挖。他的锄头挖断了,他找铁匠接上,继续挖。
苏阿梅心疼他,劝他歇一歇。他不听。她说得多了,他就蹲在灶间门口抽自己卷的烟,一根接一根,不说话。苏阿梅知道他的脾气,也就不再说了,只是每天傍晚多烧一锅热水,等他回来烫脚。
开春的时候,那片荒地终於被翻成了菜地。陈远水在地里种了地瓜、花生和青菜。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浇水,傍晚太阳落山才回来。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脸上晒得脱了皮,看起来跟村里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一模一样。
陈家铺子还在,但陈远水不再亲自站柜檯了。他把铺子交给陈阿圆,自己专心种地。
“阿爸,你为什么不卖东西了?”陈阿圆问。
“卖,”陈远水蹲在菜地边上,用手捏碎一块土疙瘩,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你卖。你比你阿爸强。”
陈阿圆站在柜檯后面,看著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菜地那头。她想起那一天——去年冬天,他从外面进货回来,看见她趴在柜檯上写那本《日用杂字》,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头髮上。她写得那么认真,连父亲走到身后都没发现。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阿圆,你比你阿爸强。”
她现在知道,那句话不是隨便说说的。
十二岁的陈阿圆,成了陈家铺子的实际掌柜。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第一件事是去屋后抱柴火,帮母亲生火做饭。等粥煮上了,她才去铺子里,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摆到墙边。门板很重,她要一块一块地搬,搬完六块门板,额头已经出了一层细汗。然后她把柜檯上的瓶瓶罐罐重新摆一遍——虾酱摆左边,金枣摆中间,醃茶叶摆右边,盐巴和火柴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最后她拿起扫帚,把铺子里里外外扫得乾乾净净,连门槛外面的土路都要扫出一截。
来买东西的人大多是村里的熟人,也有路过的挑夫和货郎。她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嘴巴甜,记性好。谁家赊了多少钱,什么时候该还,她记得比帐本还清楚。
“阿圆,你们家虾酱能不能便宜一分?”三婶挎著竹篮站在柜檯前,笑嘻嘻地讲价。
“三婶,虾酱用的是好虾,不是死虾,一分钱一分货。”陈阿圆笑著回答,手上已经利索地用芭蕉叶包好了一勺虾酱,“你要嫌贵,少买一点,先尝尝。”
三婶被她逗笑了,最后还是买了。走出铺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逢人就说:“陈家那个阿圆,长大了不得了。”
吴先生的私塾后来关了。吴先生被安排到镇上的小学教书,走之前专门来了一趟陈家铺子。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著那个站在柜檯后面的小姑娘,看了好一会儿。
陈阿圆抬起头,认出了他,赶紧从柜檯后面跑出来。“吴先生!你来了!快进来坐!”
她从灶间端了一碗凉茶出来,又从罈子里摸了两颗金枣放在碗边。吴先生端起碗,喝了一口凉茶,没有坐下。
“阿圆,我是来跟你道別的。”
“道別?吴先生你要去哪?”
“镇上。小学。公家安排的。”吴先生放下碗,从口袋里摸出两分钱,搁在柜檯上。“给我一包茶叶。”
陈阿圆不肯收钱。“吴先生,茶叶不要钱。你教我识字,我还没谢你呢。”
吴先生硬是把两分钱摁在柜檯上。“教你是我的事,买茶是我的事。一码归一码。”他拿起那包茶叶,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说了一句:“阿圆,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好的一个。”
陈阿圆追到门口。“吴先生,你只教过我两年。”
吴先生笑了笑。晨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他的笑容里有陈阿圆看不懂的东西。“有些人教一辈子也没用,有些人两年就够了。你是后一种。”
他走了。陈阿圆站在铺子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沿著古道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她想起吴先生写在《日用杂字》最后一页的那两行字: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她当时不完全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吴先生走后,陈阿圆把那本《日用杂字》翻得更勤了。书页已经卷了边,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跡模糊了,她就凭著记忆在心里默念。她又托去镇上赶集的人捎回来一本旧字典,翻得比《日用杂字》还烂。晚上铺子打烊了,她就著煤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一笔一笔地写。煤油灯的光很暗,她凑得很近,有一次头髮被火苗燎著了,苏阿梅闻著糊味跑过来,又气又笑。
村里人都说,陈家那个阿圆不简单,一个女囡,比男子还会做生意。
也有人说,可惜是个女囡。
一九五二年,陈阿圆十四岁。
那一年,陈家铺子旁边又搭起了一个棚子。不是陈家的,是村里的供销社。供销社是三间青砖房,比陈家铺子气派多了。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写著“供销社”三个大字,是请镇上的文化人写的,笔锋有力,隔著半条路都能看清。
供销社里卖的是从县城调来的货,种类比陈家铺子多,价钱也比陈家铺子便宜。煤油、肥皂、洋火、红糖、细盐、白面——这些东西陈家铺子要么没有,要么比供销社贵。村里人开始往供销社跑,陈家铺子的生意一下子淡了许多。
苏阿梅站在铺子门口,看著隔壁供销社进进出出的人流,著急了。“远水,要不我们也降降价?”
陈远水蹲在灶间门口,抽著自己卷的烟,没说话。他已经抽了两根,又捲起了第三根。
陈阿圆从柜檯后面走出来,手里拿著帐簿,翻了翻。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皱褶的纸面上,歪歪扭扭的字记录著陈家铺子每一天的进帐和出帐。翻完了,她合上帐簿,抬起头。
“阿母,不用降。”
苏阿梅转过头看著她,陈远水也抬起头看著她。
“供销社卖的是公家的货,我们卖的是自家的东西。他们有的,我们没有;我们有的,他们也不一定有。”陈阿圆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已经想了很久。
苏阿梅看著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个女儿说话的样子,跟她父亲一模一样。陈远水把第三根烟掐灭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的笑。
陈阿圆说的是对的。供销社不卖虾酱,不卖金枣,更不卖那种缅甸做法的醃茶叶。这些东西別的地方买不到,只有陈家铺子有。那些从永春、德化过来的挑夫,走累了在路边歇脚,还是会来陈家铺子买一碗醃茶叶,嚼著提神。
有一天,一个从永春来的老挑夫在陈家铺子门口停下。他大概五十来岁,背驼得厉害,脸上刻满了风霜。他把挑子放在地上,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脸上的汗,走进铺子。
“来一碗醃茶叶。”
陈阿圆利索地从罈子里舀出一勺,用芭蕉叶包了递给他。老挑夫接过来,捏了一撮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著。嚼著嚼著,他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陈阿圆正在低头记帐,没注意。直到她听见一声轻微的抽噎,抬起头来,看见老挑夫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叔?”她放下笔,声音放得很轻。
老挑夫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嚼了一口,慢慢地咽下去,然后用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抹了一把脸。
“跟我阿母做的一个味道。”他的声音有点哑,“我阿母也是永春人,嫁到德化去了。好几年没见著她了。这个味道,我一吃就想她。”
陈阿圆没有说话。她从罈子里又舀了一勺,多舀了半勺,用新的芭蕉叶仔仔细细地包了两层,塞进老挑夫手里。
“这个送你。”
老挑夫愣住了。“这不行,我还没付钱呢。”
“付过了。”陈阿圆说。
“我没给钱啊。”
“你刚才讲的那个故事,就是钱。”陈阿圆笑了笑,“我拿醃茶叶换的。”
老挑夫看著手里的芭蕉叶包,又看了看柜檯后面那个扎著两条辫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姑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把芭蕉叶包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挑起挑子,一步一步地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回过头来,喊了一声:“姑娘,你会有好报的!”
陈阿圆朝他挥了挥手,然后低下头,在帐簿上写了一行字:送醃茶叶一勺,换老挑夫一个故事。
她后来发现,这是她做过的最划算的生意。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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