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先来？”李浩坐到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端起水杯，一副考官的架势。
    林浩看了看黄圣伊，黄圣伊果断后退了一步，用眼神示意，你先请。
    这种“请先死”的默契，两人虽然才搭档不到一天，但已经配合得相当丝滑了。
    “那我先来。”林浩没推辞，走到教室前方的空地上站定。
    他深吸了一口气。
    系统的加持虽然微弱，但在这两个多小时的高强度练习之后，效果已经叠加到了一个可以感知的程度。
    他脑海中对平词的旋律走向、气息运用、以及身段配合的理解，比刚才清晰了不止一个档次。
    开口。
    “董永卖身~葬父来~”
    第一句出来的瞬间，李浩端著水杯的手顿住了。
    没有放下，也没有喝，就那么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林浩的声线不算特別出色，跟专业的黄梅戏演员比，差距很明显。
    但他的咬字、气口、以及腔调的走向，却透著让人说不上来的“对味”。
    每一个字的发力点，都踩在了正確的位置上。
    不是初学者常有的“模仿口型却不得要领”的生硬，更像是一个有了基础认知之后，正在往更深处钻研的状態。
    第二句、第三句、第四句……他越唱越流畅，气息的控制也越来越稳定。
    偶尔有个別字的腔调处理还不够圆润，但整体的方向感和分寸感，都远远超出了“学了一个小时”该有的水平。
    李浩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哪里是学了一个小时该有的样子？
    一个小时，对於一个从来没接触过黄梅戏的人来说，能记住歌词和基本旋律就已经很不错了。
    能唱出来，大概率是跑调的。
    能唱对调，那叫天赋。
    能在唱对调的基础上，还把气口、咬字、发力方式这些细节做到基本正確，那得用“恐怖”来形容了。
    他教了大半辈子的书，从来没见过进步速度这么离谱的学生。
    林浩继续唱了下去。
    隨著唱段推进，身段也跟上了。
    右手抬起，做了一个標准的戏曲“指”的手势，食指和中指伸直，其余三指自然弯曲，手腕微微翻转，带出一个优雅的弧线。
    李浩的水杯终於放下了。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让人震惊的细节。
    林浩那个“指”的手势，翻腕的角度、手指的弧度、发力的方式……
    跟他自己的习惯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要知道，教科书上的標准“指”法是有一个固定规范的。
    但每个戏曲演员在长年累月的表演中，都会发展出自己的个人风格和习惯。
    比如李浩翻腕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会让小指稍微翘起一点点，这是他年轻时候练功养成的毛病，算不上错，但绝对是个人特色。
    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这个细节。
    而林浩刚才那个动作，小指的位置……
    一模一样。
    这小子在模仿他。
    准確地说，是在模仿他示范时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那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个人习惯。
    一个小时。
    只看了一个小时的示范，就能把老师的个人习惯动作都復刻出来。
    这模仿能力太嚇人了。
    李浩当了几十年的老师，见过悟性好的学生，见过肯下苦功的学生，也见过两样都占的学生。
    但像林浩这种，悟性高到只看一遍就能把別人的习惯性动作刻进肌肉记忆里的，他真的是平生头一遭见。
    黄圣伊站在旁边，也看傻了。
    她刚才跟林浩一起练了两个多小时，那个时候的林浩，虽然比她强一点，但也就强那么一点点。
    大家都是菜鸟，五十步笑百步的水平。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从唱腔到身段，整个人的状態都像是换了一个人。
    明明刚才还不是这样的啊！
    这两个小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快，一段结束。
    林浩收势站定，呼吸平稳。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浩盯著他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
    “以前真没学过？”
    “没有。”
    “一点都没接触过？”
    “真没有，李老师，我要是学过，犯不著来找您啊。”
    李浩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杯盖上敲了几下。
    “你这个天赋……”他最终感慨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发自內心的讚嘆，“太可怕了。”
    然后他忽然正色起来，语气变得认真。
    “小林，我问你一句话，你认真回答我，有没有往戏曲方向发展的想法？”
    林浩愣了一下。
    “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像你这种悟性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你要是肯往这个方向走，我有信心把你培养成角儿。”
    角儿。
    在戏曲行当里，这两个字的分量极重。
    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被称为“角儿”的。
    那是整个行当对一个演员最高的认可，意味著你已经站到了金字塔的顶端。
    李浩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他对林浩的评价已经高到了一个相当离谱的程度。
    黄圣伊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在北电待了快四年了，听过李浩的课不下几十次，从来没见过李浩对任何一个学生说过这种话。
    哪怕是戏曲系那些从小练功、十几年如一日的科班生，李浩的评价也顶多是“不错”、“有前途”、“继续努力”。
    “成角儿”这三个字，今天是第一次从李浩嘴里听到。
    而说的对象，是一个才学了三个小时的高中生。
    林浩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李老师，我今年才十七，后面得先考北电。至於方向的事……先把大学考上再说吧。”
    这话听起来挺谦虚的。
    但黄圣伊听完之后，心里一阵复杂。
    什么叫“先把大学考上再说”？
    翻译一下就是，我现在连正式学都没开始学呢，你们就已经在抢著要我了。
    到底走哪条路，等我学完了再挑吧。
    行吧，有些人的烦恼，確实跟普通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人家是“想学什么就能学会什么，唯一的苦恼是选哪个”。
    她是“什么都想学，但什么都学不精”。
    差距这个东西，有时候真的很伤人。
    “行了。”李浩收起了“招揽”的表情，重新变回了严师的模样，转头看向了黄圣伊。
    “圣依，到你了。”
    黄圣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