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电，戏曲学院教学楼，三楼尽头的一间教室。
    林浩按照李浩给的地址找过来的时候，教室门开著，里面已经有人了。
    黄圣伊坐在第一排的椅子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一瓶矿泉水，正百无聊赖地晃著腿。
    看到林浩走进来，她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学弟！又见面咯！”
    她的语气里带著与“老朋友重逢”差不多的热情，完全看不出两人其实才认识不到一天。
    林浩被她这热情劲儿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適应了。
    “学姐好。”他点了点头，隨手把背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別叫我学姐啦，显得多生分。”黄圣伊摆摆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哎，我跟你说，我本来要去另一个节目的，排都排好了，结果临时被调过来了。”
    “调过来？”
    “对啊。”黄圣伊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你说说，你到底给李老师灌了什么迷魂汤？天仙配可是双人戏，两个人上场，肯定比一群人里头挤著被注意到容易多了。这种好事，他怎么就想到我了？”
    林浩很確定这跟他无关，大概率是李浩那个老狐狸自己的安排。
    但这种话没必要解释太多。
    “没灌什么迷魂汤，可能是李老师觉得你形象好，適合七仙女。”他隨口说了一句，然后把话题引到了正事上，“倒是有个事想问你，你了解黄梅戏吗？唱过吗？”
    黄圣伊的表情瞬间从意味深长切换成了一脸茫然。
    “黄梅戏？”她重复了一遍，好像在確认自己没听错，“你问我会不会唱黄梅戏？”
    “对。”
    “不会。”她摇头摇得乾脆利落，“不光不会，连听都没怎么听过。我知道『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但那是因为我妈年轻的时候天天放。你要是让我唱，我连调都哼不对。”
    说完她反过来紧张地看著林浩。
    “你不会已经学过了吧？”
    “我要是学过，还用来找李老师？”林浩反问。
    黄圣伊瞬间鬆了口气，整个人都放鬆了下来，脸上甚至带了点庆幸的笑意，“太好了太好了，咱俩都是小白就好。要是你已经会了，我一个人在那唱得跑调，多丟人吶。”
    “你这心態也够独特的。”
    “那当然，『不怕自己差，就怕队友强』嘛！”黄圣伊笑容不减。
    林浩都无语了。
    两人正聊著，教室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李浩走了进来。
    跟上次在课堂上的状態差不多，精瘦老头，头髮花白，但精气神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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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路带风，一看就是那种在舞台上打磨了大半辈子的底子。
    “都来了？好，坐。”
    李浩在讲台前站定，开门见山。
    “时间紧，任务重，废话我就不说了。十天之后你们就要上台，从头教起来不及，我就挑最核心的东西教。学多少算多少。”
    林浩和黄圣伊同时坐直了身体。
    “戏曲表演，最核心的两样东西，唱腔和身段。”
    李浩伸出两根手指，一根一根地往下压。
    “先说唱腔。黄梅戏的唱腔体系比较丰富，有花腔、彩腔、平词、对板、仙腔、阴司腔等等好几种。每一种的旋律走向、气息运用、情感表达都不一样。”
    他看向林浩。
    “董永这个角色，唱腔以『平词』为主。平词是黄梅戏正本大戏的主要唱腔，特点是质朴流畅，敘事性强，適合表达角色內心的细腻情感。你就主练平词，把平词的腔调、换气、咬字这三样搞明白，上台就不会太难看。”
    林浩点了点头。
    平词。
    质朴流畅，敘事性强。
    这个描述倒是跟董永的人物气质挺契合的。
    “再说身段。”李浩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关键词，“指法、身法、步法、水袖。这四样是戏曲身段的基本功，每一样展开都够学一年的。但时间有限，能学多少看你们自己的悟性。”
    然后他看向黄圣伊。
    “圣依，七仙女的唱腔就复杂多了。平腔、彩腔、仙腔、阴司腔，不同的场景用不同的腔调，情绪转换比董永要频繁得多。你十天之內能把其中一两种学到能上台的程度，就已经很不错了。”
    黄圣伊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复杂起来。
    什么平词、彩腔、仙腔……
    这些名词她一个都没听过，现在听起来就像在背天书一样。
    李浩介绍完基础理论之后，问了一句：“听懂了没？”
    黄圣伊一脸茫然地看了看林浩。
    林浩一脸平静地看了看黄圣伊。
    两人四目相对，同时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一条信息，完全没听懂。
    李浩大概也猜到了这个结果，没说什么废话，直接进入了实操环节。
    “来，跟我唱。”
    他站到教室前方的空地上，清了清嗓子，先示范了一段董永的平词唱段。
    开口的瞬间，整个教室的氛围都变了。
    李浩毕竟是正经的戏曲专业出身，唱功是实打实的。
    那一嗓子出来，中气十足，腔调圆润，每一个字的咬合、每一处的换气、每一段旋律的起伏，都精准到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注意听我的气口。”李浩唱完一句后停下来，“黄梅戏的换气跟流行歌曲不一样，讲究的是『气沉丹田，声走头腔』。气息要深，但出来的声音要轻巧，不能闷在喉咙里……”
    他一句一句地教，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示范。
    林浩和黄圣伊就这样跟著练了一个小时。
    系统的加持在这个过程中起到了微妙的作用。
    首都剧场的演出虽然有补贴，但两三百块的“片酬”对应的演技等级是最低档。
    加持的效果很有限，更像是在他原有的理解力上开了一个小增幅，方向给了，路得自己走。
    好在林浩前世十年的演艺经验摆在那里，对身体控制和声音运用有著扎实的基本功。
    系统给的那一点增幅虽然微弱，但配合他自己的底子和高强度的练习，效果会隨著时间慢慢叠加。
    简单来说。
    系统开了个小掛，他得靠时间和汗水把这个小掛的效果堆上去。
    一个小时后，李浩看了看表。
    “我下节有课，你俩自己先练，回来之后我要检查。”
    说完，拎著水杯走了。
    教室里就剩下两个人。
    黄圣伊第一时间停了下来，走过去拍了拍林浩的肩膀。
    “学弟，这戏曲也太难了吧。我感觉我嗓子都快冒烟了，唱出来的东西连我自己都不忍心听。”她的表情写满了挫败，“你呢？老师教的那些你会了吗？”
    林浩刚才那一个小时確实有些收穫。
    系统的小增幅配合他的理解力，让他对平词的腔调走向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感觉，虽然唱出来还很粗糙，但方向对了。
    但这话现在不能说。
    你跟一个刚开始学、还在抓瞎阶段的搭档说“我已经入门了”，那纯属找打。
    “听老师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林浩面不改色地说，“你看我像会的样子吗？”
    黄圣伊仔细看了看他，確认了一下他脸上確实没有“我已经偷偷学会了”的得意，这才稍微安心了一些。
    “那就好，咱俩一起菜就行。”
    “但是——”她话锋一转，又开始担心了，“到时候上台怎么办？唱成这样上去，不得被观眾轰下来？”
    “有这时间担心，不如好好练练。”林浩走到教室前方的空地上，“来，趁老师不在，咱们多练几遍。待会儿他回来要检查的。”
    说完，他自顾自地开始练了起来。
    从平词的第一句开始，一句一句地唱，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磨。
    唱得不对就重来，身段不顺就反覆走。
    没有偷懒，没有应付，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认真。
    黄圣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她注意到林浩练习的时候，整个人的状態跟刚才聊天时判若两人。
    刚才还有说有笑，有点贫嘴，一副轻鬆的样子。
    现在一进入练习状態，浑身上下就透著一股沉稳的专注。
    每一个错误他都会停下来反覆纠正，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这种认真劲儿，黄圣伊在北电见过不少，但在一个还没考上大学的高中生身上，確实少见。
    她忽然觉得，有这种品质的人，做什么事做不成呢？
    算了，不发呆了。
    她也走到空地上，跟著练了起来。
    两个小时后，李浩回来了。
    “练得怎么样？来，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