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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钢铁洪流

    十一月五日·大同
    晨雾未散,大同东郊的旧军营已是一片肃杀。
    三百余辆军用卡车排成两列纵队,引擎轰鸣,喷吐著青烟。车斗里,头戴钢盔的日军士兵抱枪而坐,面无表情。
    卡车之间,夹杂著二十余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和十余辆装甲车,履带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咔嚓声。
    独立混成第2旅团长柴崎少將站在指挥车前,手扶军刀,望著这支即將南下的部队。
    他是个矮壮的中年人,脸颊瘦削,眼窝深陷,典型的关东军將领长相。
    “报告旅团长,第3旅团已经集结完毕。”参谋报告。
    柴崎点点头,抬手看了看表:六点三十分。
    按照作战计划,北路兵团將在今天南下,首战目標——五台县。
    “小野將军的指令到了吗?”他问。
    “到了。”参谋递过电报,“命令我部按预定路线推进,遇敌即战,遇村即烧,遇人即杀。七日內必须抵达五台县城下。”
    柴崎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是从东北调来的,在“討伐”抗联的战斗中积累了丰富的“剿匪”经验。
    对付这些钻山沟的土八路,他自有一套办法。
    “传令各联队,”他下令,“按一號预案行进。骑兵中队前出侦察,工兵小队负责排雷,步兵大队呈战斗队形。记住——”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任何可疑目標,无需请示,立即开火!”
    “是!”
    六点四十五分,第一辆坦克驶出军营大门。
    北路兵团的南征,开始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五台县城內,八路军县大队队长杨青山接到了侦察员送来的情报。
    “鬼子来了,”侦察员气喘吁吁,“至少两万人,有坦克有装甲车。前锋已经过了怀仁,最迟下午就能到咱们外围。”
    杨青山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原是晋绥军的一个营长,太原失守后带著残部投了八路军。
    经过半年整训,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指挥员。
    “群眾转移完了吗?”他问。
    “大部分转移了,但还有几百老弱病残走不了,藏在山里。”
    杨青山点点头,走到城墙瞭望口前。五台是个小城,城墙不高,但经过半年加固,也勉强能守一守。
    他手下只有县大队八百人,加上各区小队、民兵,总共不到两千。面对两万日军,坚守城池无异於自杀。
    但上级的命令很明確:不要求死守,但要迟滯敌人,为根据地核心区的转移爭取时间。
    “按预定计划,”他对副队长说,“一中队守城墙,二中队在城外设伏,三中队和民兵负责埋雷、破坏道路。
    记住,咱们的任务不是歼灭敌人,是拖住他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鬼子每走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明白!”
    上午九点,日军前锋抵达五台城外十里舖。
    这是一个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庄。村民早已撤离,只留下空荡荡的房屋和收割完毕的农田。
    “报告,村庄无人,但发现多处可疑痕跡。”侦察骑兵回报。
    带队的第2旅团第5联队长佐藤中佐骑在马上,举起望远镜观察片刻:“工兵,排雷。步兵,搜索村庄。”
    一个中队的工兵小心翼翼上前,探雷器在冻土上扫过。很快,发现了第一颗地雷——浅埋的压发雷,只要踩上去就会爆炸。
    “发现地雷,准备排除——”
    话音未落,“轰”的一声巨响,不是地雷,是炮弹!
    一发迫击炮弹准確地落在工兵队列中,炸起一团泥土和血雾。
    “敌袭!”日军士兵迅速臥倒。
    但袭击只此一发。等日军组织起反击时,袭击者早已消失无踪。
    佐藤脸色铁青:“八嘎!继续前进!遇到可疑目標,立即开火!”
    部队继续前进。但接下来的路程,成了噩梦。
    每走几百米,就会遇到地雷——有压发雷,有绊发雷,有埋在路中间的,有掛在树上的。工兵排雷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触雷的速度。
    更可怕的是冷枪。队伍行进中,突然从山坡上、树林里、废墟中射来子弹,专打军官和机枪手。等你组织兵力去搜,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到中午十二点,走了不到十里路,触雷七次,遭袭五次,伤亡三十余人。
    “联队长,这样下去不行。”参谋长苦著脸,“工兵伤亡太大,行进速度太慢。照这个速度,天黑前到不了五台城。”
    佐藤咬牙:“命令炮兵,对前方可疑区域进行覆盖射击!用炮弹开路!”
    很快,四门九二式步兵炮被推上来,对准前方山坡、树林、村庄,一通狂轰滥炸。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炸得山石崩裂,树木折断,几处民房燃起大火。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炸得山石崩裂,树木折断,几处民房燃起大火。
    炮击结束后,部队再次前进。这一次,確实安静了许多。
    但佐藤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炮击的时候,杨青山已经带著县大队主力,撤到了第二道防线。
    “鬼子学乖了,”杨青山在望远镜里看著炮击的景象,“用炮弹开路。这样咱们的地雷、伏击点,很多都会被炸掉。”
    “那怎么办?”副队长问。
    “让他们炸。”杨青山咧嘴一笑,“炮弹金贵,我看他们能带多少。等炮弹打光了,咱们再陪他们玩。”
    他转身下令:“通知各中队,撤到第二道防线。把路上的桥都炸了,把水井都填了,把能带走的粮食都带走,带不走的烧了。咱们给小鬼子留一片焦土。”
    下午两点,日军终於抵达五台城下。
    但眼前的景象让佐藤愣住了——城门大开,城墙上空无一人,整座城市死一般寂静。
    “侦察队,进城!”他下令。
    一个中队的鬼子小心翼翼进入城中。街道空荡,房屋门窗紧闭,连条狗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街道的呜咽声,和偶尔响起的木板晃动声。
    “报告,城內无人,但发现大量標语。”侦察队长回报。
    佐藤进城,看到了那些標语——用白灰刷在墙上,字跡粗獷:
    “小鬼子,来了就別想走!”
    “血债血偿!”
    “八路军与晋西北共存亡!”
    他走到县政府门前,发现大门上贴著一张布告,落款是“八路军晋西北支队五台县大队”。
    布告內容很简单:“告日军官兵:晋西北是华夏土地,八路军是人民军队。
    你们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执迷不悟只有死路一条。”
    佐藤一把撕下布告,揉成一团:“八嘎!狂妄!”
    但內心深处,他感到了不安。这种不安,不是来自枪炮,而是来自这种无处不在的抵抗意志——明明是一座空城,却处处透著不屈。
    “联队长,下一步……”参谋长问。
    “驻扎!”佐藤下令,“命令部队,在城內建立防御工事。派侦察队出城搜索,寻找八路军主力。”
    他知道,占领城池只是开始。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
    太原城西,原晋绥军军官学校,如今是日军中路兵团指挥部。
    院子里停著三辆装甲指挥车,天线林立。二楼作战室內,藤原仁站在沙盘前,脸色阴沉。
    “北路兵团已经占领五台,”参谋长匯报,“但推进速度低於预期。八路军採用地雷战、游击战,迟滯了他们的步伐。预计要到十五日才能抵达预定位置。”
    “南路兵团呢?”
    “第114师团已经抵达石家庄,正在集结。偽军三个师有逃兵现象,酒井师团长正在整顿军纪。”
    藤原仁点头,目光落在沙盘中央的河源城上。
    那是他的目標,也是他的耻辱。
    上次河源之战,近卫师团损兵折將,顏面扫地。这次,他要用方东明的血,洗刷这份耻辱。
    “我军集结情况如何?”他问。
    “近卫师团三个联队已经到位,第36师团残部两个联队也已抵达。偽军第1、第2师正在城外待命。总计六万八千人,隨时可以出发。”
    藤原仁看了看日历:十一月八日。
    按照计划,中路兵团將在十二日出发,十五日抵达河源外围。
    但此刻,他改变了主意。
    “命令部队,”他缓缓道,“提前出发。明日,九日,全军西进。”
    参谋长一愣:“將军,这……会不会打乱整体部署?冈村司令官要求三路同时……”
    “战机稍纵即逝。”藤原仁打断他,“八路军现在注意力都在北线和南线,中路空虚。我们提前行动,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走到窗前,望著西面的太行山:“我要在方东明反应过来之前,兵临河源城下。到时候,北路、南路合围,他插翅难逃。”
    参谋长犹豫片刻,还是立正:“是!卑职这就去传达命令!”
    藤原仁独自站在作战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他想起上次河源之战,八路军那些神出鬼没的战术,那些悍不畏死的战士,那些寧死不屈的百姓。
    这次,他要用绝对的实力,碾碎这一切。
    “方东明,”他喃喃道,“这次,你跑不掉了。”
    …………
    “支队长!急电!”
    通信员衝进指挥部,手里拿著刚刚破译的电文。
    方东明接过,快速瀏览,脸色一变。
    “中路鬼子提前行动了。”他对吕志行说,“藤原仁带著六万八千人,今天早上出发,直扑河源。”
    吕志行倒吸一口凉气:“比预计提前了三天……我们的准备工作还没完全到位。”
    “鬼子学精了。”方东明走到地图前,“他们知道咱们在坚壁清野,在埋雷设伏。提前行动,就是想打乱咱们的部署。”
    他沉思片刻:“命令林志强的第二机动支队,立即出发,在榆次至河源一线展开阻击。任务只有一个——迟滯敌人推进速度,至少拖住他们三天。”
    “那新一团和第三机动支队……”
    “按原计划。”方东明说,“北路、南路的鬼子也不能放进来。告诉李云龙和陈安,加大袭扰力度,让鬼子首尾不能相顾。”
    他顿了顿:“另外,通知吕政委,加快群眾转移速度。鬼子提前了,咱们的时间更紧了。”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河源城內,气氛骤然紧张。
    原本计划用五天时间完成的群眾转移,现在必须在三天內完成。街道上,运输队的马车、独轮车、挑夫络绎不绝,將粮食、物资、机器设备运往城外深山。
    赵铁柱带著赵家庄的民兵队,正在帮助乡亲们转移。
    “快点!再快点!”他嘶哑著嗓子喊,“鬼子提前来了,最迟大后天就到!能带走的都带走,带不走的埋起来!”
    王老栓背著个大包袱,里面是全家仅有的几件棉衣和半袋粮食。他老伴拄著拐杖,小孙子牵著衣角,一家人踉踉蹌蹌地跟在转移队伍里。
    “铁柱啊,咱们那些地……”王老栓眼睛红了,“刚分到手,还没捂热乎……”
    “老栓叔,地跑不了!”赵铁柱扶住他,“等打跑了鬼子,地还是咱们的!现在保命要紧!”
    正说著,远处传来飞机的轰鸣声。
    三架日军侦察机从东面飞来,在河源城上空盘旋。
    “隱蔽!”赵铁柱大喊。
    人们纷纷躲进房屋、树荫下。但已经晚了——飞机发现了转移的队伍,机枪扫射下来。
    “噠噠噠噠——”
    子弹打在街道上,溅起一串串尘土。一个挑夫中弹倒地,担子里的粮食洒了一地。
    “救人!”赵铁柱衝上去,和几个民兵一起把伤员拖到屋檐下。
    飞机盘旋了两圈,扬长而去。
    赵铁柱看著远去的飞机,拳头攥得咯咯响:“狗日的小鬼子……”
    “队长,咱们还转移吗?”一个民兵问。
    “转!”赵铁柱咬牙,“鬼子越是这样,咱们越要转!不能让乡亲们落在鬼子手里!”
    转移继续进行,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人们不仅要赶路,还要提防天上的飞机。
    傍晚时分,方东明来到城西的转移集结点。
    这里已经聚集了上万群眾,黑压压一片。老人、孩子、妇女,背著简单的行李,脸上写满了恐惧和茫然。
    “乡亲们!”方东明站上一辆马车,“我知道大家害怕,知道大家捨不得家。但鬼子来了,他们不会放过咱们。留在城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指著西面的太行山:“进山,虽然苦,虽然难,但能活命。咱们八路军会在山里保护大家,等打跑了鬼子,咱们再回来,重建家园!”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问:“方支队长,咱们……还能回来吗?”
    “能!”方东明斩钉截铁,“一定能!我向你们保证,八路军绝不会放弃河源!等打完这一仗,我亲自接大家回家!”
    他的话像定心丸,让慌乱的人群稍稍安定下来。
    但方东明心里清楚,这承诺有多重。
    六万八千鬼子正在扑来,而他能用来保卫河源的,只有两万多部队和十几万民兵。敌我悬殊,这一仗,凶多吉少。
    “支队长,”吕志行走过来,低声道,“统计过了,城里还有三万多群眾没撤走。大多是老弱病残,实在走不动了。”
    方东明沉默片刻:“组织民兵,帮助他们。能走一个是一个。”
    “那剩下的……”
    “告诉他们藏好。”方东明声音沉重,“等我们回来。”
    夜幕降临,转移的队伍举著火把,如同一条火龙,蜿蜒向西面的太行山。
    方东明站在城墙上,看著这条火龙,心中五味杂陈。
    这半年,他带著战士们在这里建设根据地,分田、办厂、办学,让老百姓过上了好日子。
    现在,却要亲手毁掉这一切——填井、烧粮、破坏道路,把一座生机勃勃的城市变成空城。
    但这是必须的。不让鬼子得到任何补给,不给他们留下任何可用的东西,这是游击战的铁律。
    “支队长,”一个参谋跑来,“林志强团长急电。他们在榆次以东三十里的黑虎岭,与鬼子前锋交上火了。鬼子火力很猛,他们正在节节阻击。”
    方东明看了看地图:“告诉林志强,能拖多久拖多久。每拖住鬼子一天,就给群眾转移多爭取一天时间。”
    “是!”
    远处,太行山沉默耸立,如同一位巨人,守护著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但今夜,这座巨人將见证一场血与火的考验。
    …………
    黑虎岭,榆次至河源的必经之路。
    这里山势险峻,岭高谷深,一条羊肠小道蜿蜒而上,最窄处仅容两人並行。林志强的161团,就在这里构筑了阻击阵地。
    “团长,鬼子又上来了!”一营长满脸硝烟地跑来。
    林志强举起望远镜。山下,日军一个大队正在组织进攻。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一窝蜂衝锋,而是分成小队,交替掩护,步步为营。
    更可怕的是,他们调来了迫击炮和重机枪,对著八路军的阵地进行压制射击。
    “命令各连,放近了打。”林志强下令,“咱们弹药有限,每一颗子弹都要用在刀刃上。”
    战斗再次打响。
    日军在炮火掩护下,向岭上推进。八路军战士们趴在战壕里,等敌人进入百米之內,才突然开火。
    枪声密集,手榴弹如雨点般落下。冲在前面的日军倒下一片,但后面的仍在军官的驱赶下,踩著同伴的尸体继续衝锋。
    这是一场硬碰硬的战斗。161团虽然占据地利,但兵力只有两千人,而面对的是一万多日军的轮番进攻。
    打到下午三点,一营的阵地被突破。
    “团长,一营顶不住了!”参谋急报。
    林志强拔出手枪:“警卫连,跟我上!”
    他亲自带著警卫连衝上一营阵地。这里已经成了人间地狱——战壕里堆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鲜血浸透了泥土,空气中瀰漫著硝烟和血腥味。
    “同志们!坚持住!”林志强嘶吼,“咱们多守一分钟,河源的乡亲们就多一分钟转移时间!”
    战士们看到团长亲自上阵,士气大振。
    残存的一营官兵和警卫连一起,用刺刀、用枪托、用石头,甚至用牙齿,把衝上阵地的鬼子又打了下去。
    但代价是惨重的。警卫连一百二十人,打退这次进攻后,只剩下六十多人还能战斗。
    傍晚时分,日军停止了进攻。
    林志强清点伤亡:全团阵亡四百余人,重伤两百余人,几乎人人带伤。弹药消耗过半,特別是手榴弹,已经所剩无几。
    “团长,这样打下去,咱们团就拼光了。”副团长眼睛通红。
    林志强何尝不知道。但上级的命令很明確:至少拖住鬼子三天。现在才第二天。
    “通知各营,连夜后撤到第二道防线。”他最终下令,“把能带走的伤员都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隱蔽。”
    “那阵地……”
    “埋上地雷,留给鬼子。”
    深夜,161团悄然后撤。他们在阵地上埋设了最后一批地雷,把牺牲战友的遗体草草掩埋,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上午,日军占领了黑虎岭。
    但等待他们的,是空无一人的阵地,和无处不在的地雷。
    “八嘎!”带队的联队长暴跳如雷,“又让八路军跑了!”
    他下令部队继续前进。但接下来的路程,更加艰难——道路被彻底破坏,桥樑被炸毁,水井被填埋,连一棵像样的树都找不到。
    更可怕的是冷枪冷炮。
    八路军化整为零,三两人一组,藏在山间石缝、树丛深处,专打军官和通讯兵。你追,他就跑;你停,他就打。如影隨形,如蛆附骨。
    到十一月十二日,中路兵团才推进到距离河源五十里的位置。而按照原计划,这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兵临城下了。
    藤原仁在指挥部里大发雷霆。
    “三天!三天才走了五十里!照这个速度,什么时候能到河源?”
    参谋长硬著头皮:“將军,八路军採用焦土战术,道路全毁,水源断绝。我军重装备行进困难,步兵还要隨时提防冷枪……”
    “藉口!”藤原仁一巴掌拍在桌上,“告诉各联队长,明天必须推进三十里!谁敢拖延,军法处置!”
    但他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行。
    八路军用空间换时间,用袭扰换消耗。每拖延一天,河源的防御就加固一分,群眾转移就多完成一分。
    而他的部队,却在无休止的袭扰中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命令航空兵,”他咬牙,“加大对河源的轰炸力度。我要让方东明知道,躲是没用的!”
    …………
    河源城在燃烧。
    从上午九点开始,日军轰炸机分三批对城区进行轰炸。
    第一批六架,投下燃烧弹;第二批八架,投下高爆炸弹;第三批四架,进行扫射。
    整个城市陷入一片火海。兵工厂、粮仓、医院、学校,这些半年来辛苦建设的成果,在爆炸和火焰中化为灰烬。
    方东明站在城外山头的指挥所里,用望远镜看著这一切,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支队长,”吕志行声音沙哑,“兵工厂……全毁了。工人们虽然提前撤离,但设备……”
    “知道了。”方东明打断他。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但亲眼看到时,心还是像被刀剜一样疼。
    那些工具机,是工人们一点一点从鬼子手里抢来的;那座高炉,是陈大山带著工人们日夜奋战建起来的;那些枪枝弹药,是无数百姓捐出铜器、省出口粮换来的。
    现在,都没了。
    “群眾转移情况如何?”他问。
    “大部分已经进山了。但……还有一万多人滯留在城外,大多是老弱病残,实在走不动了。”
    方东明沉默。
    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鬼子来了,这些人……
    “命令部队,”他缓缓道,“在城外构筑最后一道防线。能挡多久挡多久,给乡亲们多爭取一点时间。”
    “是!”
    下午两点,侦察兵报告:日军前锋距离河源只有二十里了。
    方东明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河源城,转身走进指挥所。
    “给总部发电。”他对电报员说,“我晋西北支队全体指战员,决心与河源共存亡。请首长放心,我们一定战斗到最后一刻,绝不让鬼子轻易占领根据地。”
    电报发出,方东明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检查了弹夹。
    “同志们,”他对指挥所里的参谋、警卫、通信员说,“最后的时刻到了。怕不怕?”
    “不怕!”眾人齐声。
    “好!”方东明笑了,“那就让小鬼子看看,什么叫华夏军人,什么叫八路军!”
    远处,地平线上,扬起了滚滚烟尘。
    那是鬼子的坦克、装甲车、卡车,如钢铁洪流,滚滚而来。
    河源保卫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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