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陌在贝卡同意之后，走到她面前，俯身將贝卡和那个男孩轻轻抱起。
    一只手托著贝卡的背，另一只手揽住男孩的腰，动作很轻，生物力场从他身体表面扩散开来，透明的力场像一层看不见的茧，將两人包裹在里面。
    力场能挡住高速飞行时的气流和加速度，保证他们在空中不会受到任何衝击。
    “闭上眼睛。”苏陌对男孩说。
    男孩眨了眨眼，没闭，反而睁得更大了。
    苏陌没再等，双腿微屈，腾空而起。地面在脚下迅速缩小，小镇的街道变成了一张棋盘，房子变成了火柴盒。
    贝卡的身体在力场中微微僵硬，手臂箍著男孩，指节发白。男孩倒是没事人一样，歪著头往下看，嘴巴张成了o型。
    苏陌加速，朝城市的方向飞去。身后的小镇上，那些沃特集团请来的演员们站在街道上、站在窗口，抬头望著天空，面面相覷。
    另一边的布彻和休伊没有閒著。在苏陌解决完玄色之后，两人就快速行动起来。
    没一会，雪佛兰就停在了联调局行动处的地下停车场，引擎盖冒著白烟，车身上布满了弹孔。
    布彻熄了火，拔下钥匙，下车的时候腿有点瘸，估计是之前突围时撞到的。
    他打开后备箱，火车头蜷在里面，蓝色的制服上沾满了后备箱垫的灰，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著。
    布彻从后座拎出路上顺来的大行李箱，拉开，把火车头往里塞。
    火车头的身体被折成一个扭曲的姿势，塞进了箱子里，拉链从一头拉到另一头。布彻试了试重量，一个人能拖动。
    休伊在旁边看著，嘴角抽了两下，没说话。
    两人拖著行李箱进了电梯，上楼，穿过走廊，走到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前。
    门上的金属牌写著“副处长苏珊·雷纳”。布彻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了。
    苏珊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她抬起头看到布彻，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这个混蛋又不敲门。
    布彻一把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把行李箱立在桌边，手掌在箱子上拍了两下。
    “苏珊，你的要求我已经完成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篤定，像在通知她，
    “给，你要的证据。”
    他朝休伊歪了歪头。
    休伊从口袋里掏出几样东西，有医院里拿到的五號化合物试管，手机里存著的照片和录音，还有一台数位相机。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苏珊的办公桌上，摆得很整齐。
    苏珊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布彻，冷哼一声。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抿著，嘴角往下撇，那种表情既像生气又像无奈。
    “布彻，要是你回来没有找到什么，你就等著通缉吧！”她的声音带著刺，“就是你的性格，才会让你被开除，哼！”
    布彻没接话。他知道苏珊只是嘴上说说。她曾经是他的搭档，搭档之间骂来骂去是家常便饭，那些话听著凶，底下是信任。如果她真不信他，不会让他接这个活。
    苏珊拿起那支试管，举到眼前看了看。
    里面的液体是深蓝色的，在日光灯下泛著微微的萤光。她放下试管，又拿起休伊的手机，划了几下屏幕，翻了几张照片。她的表情在看照片的过程中从烦躁变成了凝重。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绕过办公桌，来到行李箱面前。
    苏珊低头看著这个箱子，心里有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她蹲下身，伸手捏住拉链头，用力一拉。
    箱子开了。
    火车头的脸正对著她。眼睛闭著，嘴角有干了的血痕，制服上全是灰。
    他的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折著，不仅是骨折，还有脱臼，两条腿的大腿根都歪了，裤子的布料被撑出了一个奇怪的凸起。
    “f**k！”苏珊猛地站起来，退了一步，手指著箱子里的火车头，声音拔高了八度，“布彻！你怎么把沃特的火车头带来了？而且对方腿还断了？你们究竟做了什么？”
    她一口气骂了好几句，脸涨得有点红，呼吸急促。她不是没见过死人，不是没见过伤者，但她没想到布彻会把一个七人组成员像塞行李一样塞进箱子里拖到她的办公室。
    布彻摆了摆手，姿態很放鬆，甚至带著一点漫不经心。
    “oi～oi～oi～，苏珊，冷静一点。不过是火车头罢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会是我们的证人，而且是火车头先动的手。”
    苏珊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窜上来的火气压下去。她双手叉腰，在办公桌前来回走了两步，停下来，转头盯著布彻。
    “你们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语速很快，像连珠炮一样，“要是沃特集团追究起来，或者鱼死网破怎么办？万一祖国人出手…”
    苏珊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焦虑。她不是怕沃特集团，她是怕那些超人类。
    七人组不是摆设，祖国人更不是。如果沃特集团真的狗急跳墙，让祖国人在市中心大开杀戒，没人拦得住。
    布彻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语气平淡。
    “怎么办？能怎么办，杀了祖国人不就行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来，那种笑不是得意，是某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终於释放出来的快感，
    “就在不久前，祖国人便被我的队友打败了。想要杀死他並不难。”
    苏珊的眉头没有鬆开，她盯著布彻的眼睛看了两秒，那双眼睛里没有撒谎时该有的闪烁。好叭，她信了，也只能相信不是吗？
    “好吧。”她嘆了口气，语气里的锋芒收了回去，变成了疲惫的妥协，“那么我这就联繫上级。”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通讯器，按下通话键，走到窗边，背对著布彻和休伊，开始低声匯报。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布彻听不清具体內容，他也不需要听清。他知道苏珊会处理好。
    联调局行动处的反应很快。
    几乎是苏珊掛断通讯的同时，调度中心的指令就发下去了。
    十几辆警车从城市的不同方向同时出发，警笛长鸣，在街道上拉出一道道尖锐的声浪。它们匯入主路，排成纵队，浩浩荡荡地驶向沃特集团总部。
    沃特集团总部大楼前，警车停满了整个广场。蓝红色的警灯在玻璃幕墙上反覆闪烁，把整栋大楼映得像一个巨大的迪斯科球。
    警察们从车里出来，拉起黄色警戒线，封锁了所有出入口。大楼里的员工被拦在旋转门內，隔著玻璃看著外面的阵仗，有人举著手机在拍，有人打电话，有人脸上带著惊恐。
    对逃跑人员的追捕，则暂时还没有展开。
    不是因为不想抓，是不敢。从布彻给的证据可以看出，沃特集团手里攥著无数的超人类，虽然七人组已经瘫痪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些如果被逼急了，在城市里製造一场超能力恐怖袭击，后果不堪设想。
    联调局的决定是先封锁现场，等待装备更加精良的特种部队到位，再进一步实施羈押，到时候大局已定，就是真的找不到逃跑的人，他们也只能永远躲在暗处。
    布彻这边，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大仇得报。这个词在布彻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他嚼著这几个字。
    他活著的动力就是这些，找到祖国人的把柄，掰倒沃特集团，让那些人渣付出代价。现在这些事一件件在落实，他反而觉得有点空。
    玛德琳的话开始在他脑子里反覆播放。
    “贝卡还活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八年，他找了八年。翻遍了所有能翻的记录，找遍了所有能找的人。
    如果她还活著，她为什么不来找他？她是不是被关起来了？
    布彻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裤缝，搓得那块布料都起毛了。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休伊在旁边能看出来，他的眼神在飘，注意力完全不在这个房间里。
    就在布彻心慌意乱、胡思乱想的时候，窗外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在迅速放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砰砰砰。”
    苏陌停留在窗外，屈起指节敲了敲玻璃。他的怀里抱著贝卡，贝卡搂著莱恩，三个人悬浮在联调局行动处大楼的窗外，夕阳在他们身后铺开一片橙红色的光。
    办公室里，布彻正坐在椅子上发呆。听到敲玻璃的声音，他猛地转过头，看到苏陌的脸贴在窗户外面，嘴角带著笑。然后他看到了苏陌怀里的贝卡。
    布彻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两步衝到窗前，手指扒住窗框，用力往上一推。窗户开了，傍晚的风裹著城市的噪音涌进来。
    苏陌轻轻飘进办公室，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他弯下腰，把贝卡和莱恩稳稳地放在地上。贝卡的脚踩上地板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莱恩还抱著她的腿，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著这间陌生的办公室。
    布彻站在两步远的地方，手还扶著窗框。
    布彻走到贝卡面前，停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布彻觉得那距离比八年还长。
    贝卡的脸和他记忆中的不太一样了，眼角有了细纹，颧骨更突出了，嘴唇上没有涂口红。
    但眼睛没变，还是浅棕色的，看他的眼神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我的天哪，贝卡。”布彻的声音有哽咽，“你还活著。”
    他伸出手，贝卡没有犹豫，走上前，抱住了他。
    布彻的手臂收紧，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下巴抵著她的发顶。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的呼吸很重，胸腔在剧烈地起伏，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贝卡能听到。
    “你知道吗，我这些年一直都在找你。”
    贝卡没有说话。她的手攥著布彻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
    然后布彻鬆开了她，低下头，看到了那个男孩。
    男孩站在贝卡腿边，一只手拽著贝卡的裤腿，仰著脸看他。
    金色头髮，蓝色眼睛，五官的轮廓像极了一个人。布彻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那个名字在他的喉咙里卡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等等。”他的声音不太稳，“这是什么？”
    贝卡低头看了看莱恩，又抬起头看著布彻。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在找合適的词，但最终只是很直接地说了出来。
    “这是我的儿子。”
    布彻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个男孩，男孩也看著他。
    男孩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布彻的目光从男孩的脸上移到贝卡的脸上，又从贝卡的脸上移回来。
    但他没有大吼大叫。
    “算了。”布彻的声音很低，像在说服自己，“你活著就好。”
    贝卡的眼泪掉了下来。布彻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回来。贝卡侧过身，一只手牵著莱恩，把他轻轻往前推了推。
    莱恩看了看贝卡，又看了看布彻，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开布彻伸过来的那只手。
    布彻的手落在莱恩的肩膀上，很轻。三个人站在那里。
    苏陌从旁边走过来，用力拍了拍布彻的肩膀，发出沉闷的声响，布彻的身体被拍得晃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休伊和苏珊站在角落，给布彻和贝卡一点私人空间。
    休伊的眼眶有点红，他別过头去，苏珊双手抱胸，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