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一年初夏,江南已然入梅,天色阴沉,却丝毫不减松江东郊的“上海胡商子弟”小学新学期的热闹氛围。
校门口出现一位陌生小少年,肤色黝黑,目光沉稳。他身著剪裁得体的棉布短袄,虽是汉式服饰,却掩不住西域风骨。
校长陶夫子最初对这名少年心存疑虑,因其言语虽流畅,却夹杂一丝与西域诸胡不同的语音韵调,带著点子阿拉伯古音。但他字写得端正,笔画沉稳,数理速算极佳,尤擅几何之术,能用细竹划出准確等边三角与圆形,令人嘆服。
对十一岁的努尔丁·赞吉来说,这一切都陌生又新奇。他如今化名“曾明丁”,以敘利亚胡商的“遗孤”身份被安置在明国最为开放的港口学府之一。明面上是接受通识教育,实则是父亲伊玛德丁·赞吉计划中的一环——以二王子为质亲自试探东土新学之奥秘,在从阿勒颇来时的船上他跟多年往来泉州的商人每天轰炸式学习汉文。陶夫子遂点头收录,安排其插班三年级。
走进教室,他很快发现自己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一位戴著银色头巾的女孩,皮肤白皙,眉目之间带著阿拉伯贵族少女特有的倨傲与聪慧。
“我是法蒂玛·宾特·优素福·库德西,汉名叫法蒂娘,”她开口时语气流利而篤定,“你是新来的?听口音不像西域胡人,更像马穆鲁克。”
努尔丁·赞吉略显吃惊:“我是大马士革人。”
“那不衝突。”法蒂娘狡黠地一笑,转头翻出笔记本,写满了奇怪的符號和片段的汉文诗句。
前座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你们在聊什么?又在讲我们听不懂的『月亮话』啊?”说话的是一个肤色深一点、眼神机敏的男孩,他回头递来一颗糖,“我叫葛机先(卡西姆·贾扎里),来自摩苏尔,听说你从大马士革来?我爹在明国做弓箭工坊,这糖是他从寧波买的。”
葛机先的同桌、一个留著波斯编辫的女孩悄悄补充道:“我是伊蜜华(希琳·巴努·伊斯法哈尼),波斯的伊斯法罕人,你可別理葛机先,他总以为自己最懂东土。”
“他说得也没错,”后座传来低沉稳重的声音,那是一个体型结实的三佛齐少年,“你们在爭什么?这糖,我在巨港吃得比你们多得多。”
“別吵啦——”右侧邻座一个女孩嗓音细柔,却带著南方雨林的气息,“我是苏黛姝(苏摩孙达里·黛维),从吴哥来的,大家是同窗,別像大人一样爭谁最懂世界啦。”
努尔丁·赞吉环顾四周,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教室就像一个微缩的旧世界与新世界交匯的港口。伊斯兰的、佛教的、拜火的、儒家的、南洋的、阿拉伯的——这些过去可能只有在十字军东征中刀兵相见的文化,如今却都在一间教室共读《千家诗》。
讲台上传来教师的声音:“今天我们讲《论语》,『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曾明丁同学,欢迎你。”
一群小小的眼神齐齐望向他,努尔丁低头一笑。
——他想起父亲曾说:“若你能学会他们的文字与理法,就能知道他们將如何改变天下。”
他没想到,这改变,竟是从糖果、诗句、与五湖四海的同窗开始的。
下课的钟声一响,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葛机先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一把抓住曾明丁的袖子:“走走走,带你去后园,那边有卖凉粉的,正好今天没下雨!”
“凉粉?”曾明丁一时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就是冰冰凉凉的,用绿豆或者葛根做的东西,夏天吃最好了。”法蒂娘抢著解释,眼里透著期待,“你不是还没尝过汉地的冷食吧?”
“我……吃过石榴酱拌雪糕,在耶路撒冷。”他有些自豪地答道。
“切,那不一样。”伊蜜华抱臂插嘴,“你吃的是甜,我们吃的是爽。”
一群人七嘴八舌,说笑著推搡著出了教室。校园內绿树浓荫,石板铺地,雨水未乾,透著夏季江南特有的<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凉粉摊就在后园假山旁,一个本地老妇人熟练地將晶莹剔透的凉粉切成条,用木杓舀上一勺醋和糖水,再撒些碎花生和薄荷叶。
“给新来的,第一碗我请!”苏黛姝笑著塞了一碗到曾明丁手里。
“喏,我也加了点茱萸酱,合你的胃口。”马莱郎递过来一小包红红的东西。
“谢谢……”曾明丁接过碗时,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出生在烈阳下的沙漠帝国,成长在布满弯刀与塔尖的宫廷里,如今却站在一群笑闹的异国孩子中,手里端著一碗江南小吃。
“他们真的把胡商的孩子和本地学童一起教书吗?”他小声问葛机先。
“是啊,除了识字课和宗教节日不一样,其他都一样。这里要培养『大明公民』嘛。將来我们也能参政做官的,只要考得过。”
“可我们不是汉人。”
“可我们是『人』。”法蒂娘边吃边说,声音里带著理所当然,“我娘说,不是汉人的人,也能讲理、有用处、懂仁义,那就是他们国家里的人。”
伊蜜华静静补充了一句:“她娘是第一位外籍的震旦大学教授。波斯来的,姓古尔沙尼。”
曾明丁低头看著碗中的凉粉,醋香清爽,透著一丝薄荷的凉意。他心中忽然泛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这是同龄人的日常,是和善的言语,是不需要刀剑爭来的尊重。
他忽然想起父亲对他说的另一个词:“征服,不只是用兵马。有时,是要让他们愿意向你走来。”
但这江南的风,似乎更像是在对他说:
“你愿意留下吗?”
一连几日,曾明丁在胡商子弟小学的新生活逐渐展开。
教室里的课程既有经史子集,也讲代数几何,甚至还设有“通俗世界史”一门课,由一个留著短鬍子、操著带口音的泉州先生讲授。他將世界各国分成图块掛在黑板上,用炭笔圈起大食、拜占庭、高棉、三佛齐的名字,讲起“丝绸之路”与“海上通道”时眉飞色舞。
“我们是地理上的东边,但文化上要做桥樑!”他指著一幅中土与罗夏大陆(欧亚大陆)相连的地图大声道,“谁能告诉我,什么叫『文化翻译者』?”
曾明丁心里一动,慢慢举起了手。
“你说说看。”老师挑眉。
“把一个世界讲给另一个世界听。”他用有些生涩却坚定的官话回答,“不是只翻语言,也翻想法。”
老师怔了一下,隨即笑道:“好——这是今天我最喜欢的一句话!”
教室里响起掌声,法蒂娘偷偷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伊蜜华却认真地补了一句:“那你以后得多学点汉字,不然讲不了什么深的。”
“我会的。”曾明丁轻声回答。
某日下午,班上组织了诗词对答的练习活动。老师抽了一张纸:“春眠不觉晓——谁来对?”
眾人鬨笑,法蒂娘立刻抢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
“花落知多少!”眾人齐声背诵完,老师满意点头。
“那下一句——『北冥有鱼』呢?”他忽然看向曾明丁。
一时间教室安静下来。这个“胡商子弟”似乎还不太习惯这类文言题材,眉头紧皱。
马莱郎(艾尔朗伽·马来)悄悄推了推他,低声说:“《庄子》……鯤鹏那段。”
他想了想,终於记起前几日课本翻阅过的那段:
“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老师点头:“很好!那你知道鯤变成什么了吗?”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这次,他答得毫不犹豫,声音清澈。
窗外的蝉声一片,阳光斜斜地打在教室青砖地面上。那一刻,曾明丁忽然觉得:这座城市,这所学校,这些同窗,这一卷卷打开的古文典籍……都在慢慢接纳著他,也塑造著他。
“或许,將来我不是来征服这片土地的人,”他默默想道,眼神微动,“而是来理解它、讲述它、改变它的。”
一个月后,入夏的松江气候愈发闷热,胡商子弟小学也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大明国民节”文艺展示周。
陶夫子穿著整洁的灰布长袍,手中拿著铜铃宣布:“本次展示周,分为诗词朗诵、母语讲演、手工技艺三项!每组按座次分组,由班级代表统一组织报名。优胜者將由国会驻沪教育事务所登报表彰!”
四周一阵譁然。法蒂娘两眼发亮:“咱们小组肯定得参加『胡语讲演』那一项!这可是我们胡商子弟小学的长项!”
葛机先点头:“我可以讲回教历法和斋月,配图。”
“我讲高棉人过水灯节。”苏黛姝举手。
伊蜜华微笑:“我可以朗诵《鲁拜集》的波斯原文,末尾附译。”
“那我呢?”马莱郎举起一根手指,“讲祖先如何用星象航海,从爪哇横渡到三佛齐?”
所有人看向曾明丁。他微一沉吟,忽然一字一句地开口:“那我讲《古兰经》第一章——《开端章》。不讲神跡,只讲它在我们心里,怎样让人面对困厄。”
“可你要用汉话讲哦!”法蒂娘眼里闪著笑意。
“我会试的。”他点头。
展示那日,礼堂搭起了木台,一条绣著“共和承礼,眾志为民”的红布横幅掛在讲台上方,金陵来的督学、松江镇守使的秘书员都在台下观礼。
当“曾明丁”一袭乾净布衫走上台时,台下本地孩子一片耳语——毕竟他的肤色略深、口音独特。
他行了个略显彆扭的中式揖礼,然后用清晰的官话说道:“我来自远方,那里有一卷书,从我曾祖父、祖父,一直念到我。书上第一章,说:『奉至仁至慈的主之名。讚颂真主,全世界的主…』”
他停了停,用温和的声音继续:“但我今天不是来传教,我想告诉大家,我的祖父在逃亡时带著我背诵这些话。他说:『如果你迷失了,就念它。如果你愤怒了,就念它。如果你孤单,就念它。』”
“我不知道各位的世界里有没有这样一本书。但我想,每个人心里,也有一些话,是在最困难的时候,撑住你们的。”
他顿了顿,然后鞠躬:“谢谢大家。”
一时寂静,然后是一阵热烈掌声。坐在观礼席的镇守秘书员微微点头,小声对身边人道:“这孩子,將来若入政院,未可限量。”
展示周结束后,法蒂娘搂著奖状跳著脚:“我们组第一!第一欸!”
“早说了曾明丁那段能感动人。”伊蜜华笑著补充,“不是因为他说得好,是因为他说得真。”
苏黛姝忽然用闽南口音蹦出一句:“北冥有鱼,其名为鯤!今天鯤飞得老高啦。”
曾明丁看著身边这群不同语言、肤色、信仰的同学们,忽然笑了。他低声说:“我也想飞得更高——但飞起来之后,不忘你们。”
某夜,月黑风高,海风掀动窗欞。曾明丁悄悄登上学堂天台,远望东南海口灯塔的光芒,低声喃喃:“主若愿意,我將从这片陌生大地学得一切,为圣城与大马士革,夺回尊严。”
第八百八十四章 胡商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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