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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五章 风起阿勒颇

    初夏的阿勒颇阳光炙白,从高塔上落下来时仿若金剑纵横。那是个沙尘微起的日子,尘沙自幼发山脉吹来,吹皱了旧王朝的外袍,也拂不散城墙上的传统与疑惧。
    伊玛德丁·赞吉带著那册《初等算学》、数本《理化图解册》与一辆咯吱作响的上海制自行车踏入官署时,摩苏尔与阿勒颇的老臣与教士已集於內殿。当他宣布將在市区东侧设立一所“少年学宫”,教授识字、数学与自然原理,並擬將部分税粮投入铁器工坊改建,场中响起低声窃语。
    “人若欲得智慧,当诵读可兰经,何须学彼异教数理?”
    这是最年长的教士纳赛尔·本·鲁什德的指责。他是旧城大清真寺的教长,对苏丹的异教式改革警觉非常。他声称这些“火书”(即明国课本)乃邪道之物,若在学堂传播,必令青年迷信数理,远离正道,將来不知礼、不敬父、蔑神祇。
    “苏丹若欲锻刀养兵,当回购拜占庭铁匠,不必削商贾与族长的粮税。”
    这是老贵族塔利布·巴尔扎尼的冷讽。身为西郊最有势力的部族族长,他不满自己的骑士子弟被徵召进军官学堂,还要学什么“几何与航海”;更反感小镇上的工坊开始向他们贩卖“赞吉牌铁斧”,这动摇了他们对农具与马具的垄断。
    伊玛德丁·赞吉將一叠用半文言中文书写的数理化教材从明州搬回阿勒颇,初时兴奋如获神启。可当他將这些课本交给自称“精通宋语”的几位泉州归国胡商译解时,三日过去,除去页首“辛未年坊刻”与“应用题”数字部分,竟一无所出。
    “吾识此字,然此理难明。”
    胡商头人李师古捻须苦笑。这些人虽能在贸易帐本上分辨价目银两,却无法领会“二次方程”“热胀冷缩”这些抽象概念,更无力处理文言中“若夫、设若、故知”等推理结构。华文之外,竟是另一重深墙。
    伊玛德丁·赞吉急令摩苏尔的宫廷书吏与阿勒颇宗教学者入宫在前次草稿上二次翻译,可这群熟读《布哈里圣训》的阿拉伯士子面对这些“非神启之书”,不但词不达意,更处处牴触內心戒律。
    “此书曰『气压生风』,岂非將真主之风降视为物理之变?”
    “彼言『地球自转』,是忘记真主使星辰运行之本意?”
    他们不是译不出,而是不愿译出。
    一时之间,《火书》在阿勒颇成了悬案。被收进书库,但无人敢讲、敢学、敢解。
    更难处的是市井小民的恐惧与不解。
    当伊玛德丁·赞吉骑著自行车穿过市集,常有孩童惊叫“恶魔马!会自己走的恶魔马!”
    他设立的“火兵工坊”日夜锻炼火药实验时传出轰响,震得邻近百姓家鸡犬不寧,流言四起。
    有人说他引入的“魔书”是十字军遗毒,也有人说他已被东方女巫(即方梦华)蛊惑,弃教学异术。
    更糟糕的是,一批高门子弟在学堂学了两周数学后,回家开始怀疑父亲记帐是否偷减自己封地分红,引得族內骚乱——这让贵族们对“赞吉学宫”的警惕升至顶点。
    面对这一切,伊玛德丁·赞吉没有退缩。
    他在旧城南寺设一小斋堂,请通晓波斯文与阿拉伯文的“胡商子弟”们编写《智者札记》,將数理与自然现象包裹在伊斯兰义理下重新詮释,声称“万物自真主创造,数理正是了解其意志之路”。
    他又將军中苦工子弟优先送入学堂,学成后予以军职、地权,逐渐替代旧贵族的地位。这批“数位化军官”不但能维修器械、规划粮仓,还懂得与明国通商,渐渐成为其霸业基石。
    伊玛德丁·赞吉在重返本城三旬后,终於召集了数十位教士与商贾长老,来到城北近郊一座用旧军营改建的仓库——这里临近骆驼商道与进城门户,亦是他预备推动下一步改革的实验场。
    眾人踏入仓库,原本以为他会展示传闻中的“火杖”或“魔法水晶”,却惊讶发现,摆在正中央的,是一辆车架纤细、两轮嵌铁、踏板连炼的奇特机具。
    伊玛德丁·赞吉身穿沉黑丝锦长袍,头戴缀金包头巾,身后是数名来自马尔丁与摩苏尔的亲兵,推著一辆他自上海滩市集花了六十贯银钞买来的明制上海牌自行车。铁轮光亮,车身经油封拋光,比任何阿拉伯匠人见过的马车构件都精致细巧。
    他的左右列坐著十二名乌理玛(宗教学者),其中三位出身哈乃斐派经学院,態度冷淡如霜;另有数十名商贾头目,包括萨拉丁商队的领主、巴格达香料大户与东来的回教泉州巨贾哈三·林。这场展示,对他而言不止是炫技,更是一次改革思想的试探风向。
    “诸位,”伊玛德丁·赞吉朗声开口,“这便是朕此行最珍贵的收穫之一——当朕行至明国之时,那里的百姓以此车代步,明国人称之为『自转车』,可以凭双足踏动前行,数息之间快过快马,且不需餵草、不会倦怠、不造粪便,妇孺皆能使用。它非妖术,非魔法,而是工艺之果。”
    他说罢,示意左右,一名贴身僕从穿著异样的短袍走上前来,一跃而上,双足交替,两轮车顿时滑出,圈仓绕行,如飞鸟掠地,一脚蹬地,竟滑然前行,驶过广场中央,一圈绕出,稳健如骑骏马。明光闪闪的炼条驱动后轮,发出金属滑顺之声,引得在场阿訇低声议论,商贾们则目光炯炯。
    伊玛德丁·赞吉微笑不语,取出一本《明州学塾制器入门》,在眾人前摊开:“此乃明国十三岁学童习得的基础之技。齿轮、炼条、轴承、车架之结构,皆可学可解,並非魔法也非巫术。”
    他顿了顿,又指著书页上一幅“车架剖面图”:“朕已命工匠依图仿製,虽尚未达明国之精细,但若能取铁、制钢、学绘图,三年之內可大批製造。”
    商人们目光互换,逐渐露出心动神色。毕竟这不再是神学之爭,
    而是成本与利润的衡量。城中短途运货、行商往来,若能省去骡马,不啻於降神赐福。
    “可沙地难行,无石铺道,这车岂不陷沙而废?”另一名身穿蓝袍的商贾疑问。
    “诚然。”伊玛德丁·赞吉点头,“但若在城中修石板道,让书吏、信差、医者以此代步,能一日往返三区、五坊,节省无数人力。更有甚者,此物不食一粮、不喝一水,便是战时断补,也可续用。”
    他环顾四方,又道:“朕非要你们一日信之。朕只求你们看、听、试。如其用处可见,朕愿出银百贯设车工坊,招学徒、授书艺、试城道。若三月之后仍无可见之利,朕自罢手,焚此车於城前。”
    仓內一片寂静。
    阿訇们面面相覷,年轻者欲言又止,老者则皱眉不语;商贾们则低声议论,有人悄声道:“若真如此便捷,送帐册、交契书,岂非可省两成脚夫?”
    数月后当第一辆“赞吉自製木骨车”成功自摩苏尔送盐至幼发拉底西岸时,人们终於明白,他带回的不是恶魔的轮子,而是未来的希望。
    然而当赞吉王试图在摩苏尔建立仿照泉州样式的“通商银行”,开办银本位存放贷款制度时,他最倚重的大阿訇立刻站出来发出反对:“凡牟利之贷,皆为利巴,真主在《古兰经》中明言其罪如与真主为敌!”
    而同时在阿勒颇新设的“少年学宫”试图仿效明国初等学校制度,让男女童子同堂而坐、学数学习製图,更是引爆了宗教学院的一场怒火:“男女不得混处,女子应在父兄庇护之下以贞洁为本,此等学堂败坏<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逆天而行!”
    再加上派遣二王子努尔丁远赴上海,儼然变成一场“异教化灾难”的预演。传统教士与富户结成鬆散联盟,在街头巷尾散布“苏丹已被东方女巫勾引欲弃圣法而崇异端”的耳语。
    但伊玛德丁·赞吉王並非不知沙里亚的分量。他深知,若直接强行推行这些制度,必將引起穆夫提与部族领袖联合反扑,国中再无寧日。因此,他採取了更缓进、渐进的策略:將男女平等教育包装为“胡商语塾”中的特例制度,声称“此乃学习夷语与商法之便宜设施,与本土学堂无涉”。以“合作社”形式试行股利制度,不称其为“利息”,而说是“风险分担之利益”,並允许由瓦克夫(宗教基金)主导设立以消除宗教障碍。成立“译书所”时先挑选世俗学者与对改革较开明的苏非派学者担任编审员,以减少与主流教法派的直接衝突。
    主麻日晨礼后,清真寺內的光从马蹄窗透入,在一片颂祷声中,伊玛德丁·赞吉王与几位学者静坐於经堂后室。一位银须老阿訇正在诵读《古兰经》与《布哈里圣训》中的章节,声音平和,但眉目间多了些忧虑。
    “利巴,无可妥协。”他合上书卷,望向伊玛德丁·赞吉,“主命昭昭。”
    伊玛德丁·赞吉没有爭辩,只举手一礼,道:“然则分利呢?”
    他隨手拂开桌上的羊皮地图,取出一份译自泉州的纸卷,用阿拉伯文笔墨抄写的,是一种称为“穆达拉巴”的新制设计——一方出资,一方出力,风险与利润共享,不保本、不收固定回报,所谓“利润分成”,而非“利息”。
    “此制度,既非贷利,亦不保赚,是风险合约。”他补充说:“伊本·鲁世德曾言:主法禁钱之自生利,未禁商旅之分利。”
    老阿訇皱眉,未即答。一位中年学者缓缓开口,正是赞吉王亲自从开罗法蒂玛王朝请来的马利基派解经家:“穆达拉巴之名古已有之,巴格达亦试行於市集之中。若立於瓦克夫名下,不涉放贷,当可一试。”
    伊玛德丁·赞吉微笑頷首,转向案旁的另一份册页——是来自泉州女学堂的资料,展示如何训练年轻女子教授蒙童识字数数、卫生与<i class=“icon icon-unie070“></i><i class=“icon icon-unie083“></i>,这些內容被他小心翻译为“家庭教育支援课程”。
    “女教,不为仕途,只为家道。”伊玛德丁·赞吉语调坚定:“若能让吾人之女成为更好的母亲与妻子,若能教她们在家训子,在疫病中用清水与肥皂救一命,这岂不是天命?”
    这一次,老阿訇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点头:“若分班教授,男女不混堂,课程不涉虚妄之学……则为善事,亦未必背主命。”
    伊玛德丁·赞吉拱手行礼,语声低沉而坚定:“愿真主见证,我等非违律而行,而是以律为桥,引我邦百姓过无知之河,至明光之岸。”
    那日之后,阿勒颇街市中出现了第一间“正道合作所”,不发息票,只登“分利合约”;亦有了“女子育童学堂”,不授外语、不授算盘以外之术,却每日诵读《古兰经》,再以波斯语儿歌教小童识数。
    二王子努尔丁在上海寄来信件,提到女同学法蒂娘与伊蜜华对数学颇有兴趣,並翻译《九章算术》为阿拉伯文和波斯文。伊玛德丁·赞吉望著信纸微笑,他知这些女子未必能成为书院大儒,但若能在家为童子点灯,亦无愧天职。
    於是,一个秘密命令发出。伊玛德丁·赞吉在信中亲笔写道:“既无人可为吾译书,则令朕之子,亲学彼语,习彼理,以十年之功通其道,改吾国。”
    十一岁的努尔丁·赞吉,已换上丝绸与麻布製成的商家童子袍,取名“曾明丁”,化作一名“失父胡商之子”进入了上海滩的胡商子弟小学。
    他的使命不是读书,而是为父王译书,为整个伊斯兰世界揭开一扇新知之窗。
    学校里,他坐在来自大马士革的法蒂娘身旁,与波斯少女伊蜜华共用墨水罐,和三佛齐少年马莱郎在操场上赛跑。他的书包里,装著不只是学生课本,而是一个旧世界通往新世界的密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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