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一年四月廿五,清晨。
金陵东南,外城数十户人家张贴出“疾厄符”、“退瘟符”,门口设香案,焚烧黄表纸,祭水神、求龙王,跪拜声、哭喊声四处迴荡。城內坊间茶肆已无人敢谈鯤鱼二字,转而私语皆曰“鯤灾”、“龙毒”。
南市药铺门前挤满病患,纷纷诉苦:“我儿子也吐了,是不是昨天下午那锅汤惹的?”“我吃了尾巴肉,这会儿浑身发热,还能救不?”一时间,医馆、药铺具爆满,坊市怨声载道。
然而真正令朝堂震动的,是来自江寧卫检司的通报:“自疫爆日后,城中五坊出现密集发热、腹泻病例,有死亡三例,初步诊断为肠毒型食物中毒並疑似病原性霍乱变种传播,可能与食用未完全煮熟或感染腐肉有关……”
而更令方梦华警觉的,是北海港口与淮西沿线传来的“相似病例”出现的时间,比金陵晚一日半。
她冷冷一笑,將一封由“燕京黏竿处”翻写下来的密报拍在桌上:“金人遣细作数十,自莒州、海州入境,近者混入江南、淮南之间,自称预言士、方士、遁人,鼓吹『海妖杀龙,北冥不祥』,已在九地设坛祭水神,引百姓聚拜,收民名、散毒符,並留可疑药粉。”
四月廿六,国会紧急会议。
卫王方杰怒拍议桌:“这等蛊惑人心,简直与流贼无异!我请立斩流言者!”
但眾议员中亦有温言者:“若真有疫,民眾恐慌在所难免,重典会否反伤民心?”
方梦华举手制止爭论,缓缓起身,望向眾人:“此次疫潮,並非天灾,而是一次人祸与谣言夹击的复合危机。”
“大明若欲立於万邦,不能靠祥瑞,而应靠科学与诚信。既知有人以疫传言、以言导乱,便需三策並行:医、法、信。”
当日午后,大明国会颁布三项政令:
一、全城疫防令:设“金陵防疫总署”,由太医院、舟山军医团、国立医学馆三方合署统领,划定六处隔离区、四个观察站,强制登记所有接触食用鯤鱼者,病情一律免费救治;商贾运粮专用“疫安印”方可通行。
二、惩谣律:国会临时通过《防疫时期言论条例》,造谣者三日內自首则免罪,否则定为蛊惑民心罪,予以劳改或驱逐;针对敌国细作者,抓获即处死。
三、安民宣导令:由內务院召集全国儒、释、道三教高僧大儒,会同名医、军官、公信百姓组成“安民巡讲团”,每日入坊进市讲解疫情、闢谣除疑;同时由“北海商行”出资,补贴中毒家户一人三银补助,补发粮米药材。
消息传出,百姓之中多有动容,尤其得知舟山军医官自愿以身试药,服食鯤鱼可疑部位以测毒性,更令群眾信服。而当夜,三位曾高声叫喊“龙怒降灾”之民间方士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披罪游街、焚符伏法,百姓无不称快。
国子监有学子题诗:
“不信神鱼是妖鱼,信君能断万民疑;
医书正义胜蛊道,法令清明定是非。”
四月三十,疫潮暂缓,旧市重开。方梦华命人彻查所有疫线交通,並密派“青衣卫北府道”反向追查病毒与药粉来源,准备发起一场“文不见血”的反间与惩敌之战。
疫潮初退,万民心惶惶。
北海道第二条“沧海月明”號船队,歷四十六日航程,自北冥白海返抵江南,泊於舟山天台外港。此鱼乃王大虎於阿留申海再猎而得,体长十丈,捕获后即在海中整体冰封,四面以浮冰与密封亚麻布包裹,装於木盒內置舱底,並由冷井与盐矿层轮流控温。所携冷工十六人每日汲冰换层,船舱甲板堪比海上冰库。
抵达当日,李天佑亲率水兵於港外检疫三日,所有船员按新制检查无疫方可上岸。百姓初见巨鱼再现,未如上次雀跃,反是心怀疑惧,嘖嘖私语不断:“又运来了?这次还敢吃吗?”
王大虎不以为忤,命人將整条鯤鱼存入新建成的“北港鱼政研究所冷库”,由舟山军医团与国立海事书院联合监管,不经医学解剖、病菌培养,不许任人取食分赠。
五月初三,方梦华抵舟山巡视。
她身穿便服,无仪仗隨从,仅带两名內廷笔吏与一名军医。入冷库,观整鱼,许久不语,旋即转身下令:“將此鯤鱼肢解,分样,以不同温度、时限实验其腐变与病源。”
“再命国子监与海事书院联办展览,定於夏至前开放三日,由书生讲解北冥鯤鱼之生態、解剖构造、捕获经纬与冰封法则,凡识字者可领免费观票,百姓三人一组可换一票。”
她补了一句:“要让人知道,这不是祥瑞,也不是妖灾——而是自然。”
消息传至金陵,坊间一片沸腾。一时间“鯤鱼展票”成为市井炙手可热之物,不少读书人夜宿票局门口。城內文会酒肆之间,皆言“北冥之鱼已成科学样本”,“方首相不信天命只信人力,当为千古一女雄”。
金国与蜀宋细作见谣言溃败、疫源可控,不但无法动摇人心,反而让大明国威大振,遂一度罢手。有人甚至在燕京坊间仿作“鯤鱼为象徵”的话本,传至中原,令完顏宗翰震怒,下令严禁流传。
五月十四,舟山海事书院首次公展鯤鱼標本与绘图、鯨鬚器具、铁鉤標枪等捕猎器械。方梦华亲临现场,当眾以钢笔写下十二字匾额:“北冥有鱼,名曰——民智可开。”
此匾悬於主展厅正中,引得万民驻足惊嘆。
五月十五,金陵朝会之后,北港传檄急报:“北冥诸岛阿留特人使团已登舟山,请示入京覲见。”
此番隨第二条鯤鱼而来的,不仅有详载猎鯨笔记与鯨脂保鲜技术的舟山军文吏、冷工、航海学士,更有北冥海最北支部落“阿瓦塔尔”的族长之孙——伊卡卡克,年约二十,肤色深黝,双目如墨,头戴海豹皮帽,身披整袭鯨鬚编织大氅,脚穿海狗皮靴,威仪自成。
王大虎亲自押送使团,自舟山乘內河铁甲船经钱塘、润州,八日后抵金陵。
方梦华於国会大厦殿后的昭文台设宴,令百官观礼。
宴席上,伊卡卡克手捧一尊冰雕琉璃钵,其內盛有已淬制过的鯨油膏,乳白晶润,燃於灯盏之上,无烟无味。当即点燃,整座昭文台堂灯炳然齐亮,如白昼。
侍从惊诧之余,学士阁老立刻起身启奏:“此油燃而不薰,明而不灭,若得稳供,或可为庙堂宫室、舟舰航灯长照之资。”
伊卡卡克以颇为生疏的汉话作答:“此为『天鱼脂』。我族祖祖辈辈,依此而生。若大明允我部设市於舟山北港,我族可年献百石鯨油,千须三百絛,长冰百斤,以换铁器、盐、布与陶。”
方梦华微笑点头,道:“若与舟山军共营,设白海都护府,以你族为藩部,由你为护使,听节制於舟山指挥司,可否?”
伊卡卡克当即单膝跪地,口称:“吾族世居冰荒,风雪为食,今得官家容庇,愿世代效忠大明!”
百官闻言,无不骇异此异域之民竟如此折服。周蒙花席间轻语道:“大人当知,北冥冰原无可耕种,唯以根室为母港方可立根。若无贸易支持,其族不过五载必溃。”
方梦华頷首,当天国会內阁批示擬旨,方敏用璽:“准北海道舟山军设白海都护府,以王大虎为总护使、周蒙花为副使,伊卡卡克为藩部护使。以阿留申群岛为起点,建立北海鯨油转运站,造三层冰窖、二十口焦炼炉,每年运回鯨油万石,鯨鬚、鱼骨、鱼皮皆可为货。另设『极北学寮』,於金陵设课教授北海语与海猎技术,凡入学者皆可试习製冰、油炼、造船之法。”
此詔一出,北海商行、金陵船司、火政署、照明工坊等皆为之欢呼,纷纷上表申请承包冰窖与油炉建设项目。
数月后,金陵城內出现第一条“鯨油长街”,凡夜间点灯之商户,皆以白標写“北冥脂”,视为上品高灯之记。贵族府邸、学馆斋舍、宵禁巡营亦逐步换用新灯油,炫目如昼,直至更鼓三通犹未灭灯,夜市大盛,贾人往来,声不绝耳。
而远在北海道根室港,第一座北冥鯨油厂已鸣锣开工。由冰海航线送来的新鯨鱼整条置於浮冰槽中,厂工皆以阿留特人为师学艺,熬油炼脂,按规运京。舟山军第三师特设“鯨猎旅”,每年定期北上,与阿留特族共同狩猎,分成有律,赏罚有制。
后世《极北志》评曰:“永乐十一年夏疫,初起谣而民惑,及女主释科以导眾,鯤灾竟转为医学之始、民智之开,当时学子皆以解鯤为光荣、识鱼为通达,於是海政之学始於舟山,而疫理之术发於金陵。至今论当世女主之治,无不以『转灾为政』为第一能事。北冥族受封为藩,开中土与北冰洋之贸易首航,始於鯨鱼,成於鯨油,兴於民智。当时诸国犹未识油灯为何物,而金陵夜如白昼,街灯相连数十里,此风自是始也。”
第八百八十二章 鯤疫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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