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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九章 缅地反扑

    大理军进入蒲甘后,虽主力仍在军营驻扎,然当地各地乡寨、山林、湖泽已开始反抗,大量未被俘的贵族与信徒四散遁入森林与古寺间,结成“法伐军”,以密教名义號召信徒游击袭击运粮队与哨所。蒲甘虽破,缅地未服,大理军初步尝到“佛国征服”的困难与代价。
    而在高处俯瞰蒲甘百塔焚烟者,慕容復未语,只默默记下一笔:“欲夺信仰,非战可定;夺其心,须先夺其道。征服缅地,或须再造一种佛教。”
    蒲甘既破,杨义贞受命留守,宣示大理“天护南天、佛统百国”之义,颁布《保南之制》:赦免投降者,收缴兵器,设监寺督教,徵收田粮入佛,令佛寺与大理皇家僧团共治地方。
    然胜利並非终章。东境马圭、南境直通、北方八莫诸城,纷纷自立小王號召义军。婆娑跋提被俘后仍绝食三日,在段寿辉面前仅说一句话:“佛陀之焰可熄,信仰之火不灭。”
    蒲甘金塔在风中摇晃,地平线上,反抗的烽烟又起。
    伊洛瓦底江以南,入海之水浩浩荡荡。勃固城高踞三江匯流之处,自古为缅南之锁钥,往来商贾、僧人、傣人、水手、僧军杂居其间,佛塔林立,水网纵横。蒲甘陷落的消息,便是隨著一艘失火逃出的运粮船,传至此地。
    城主摩迦悉提接报当夜,便在北塔之下召开密议。塔內沉香繚绕,七宝佛龕之下,四人围坐。
    帕闍耶罗,勃固水军统领,素以善战闻名,三年前曾於暹罗水口以五十舢舨击溃暹罗千艘竹筏,屡战屡胜;此刻他却沉著脸,用水兵特有的粗声说:“我们是怎么让他们从怒江穿过的?蒲甘沦陷,是我勃固水师的耻辱。”
    摩迦悉提面色沉静,眼神如夜鹰般锐利。“你我皆知,大理水军沿怒江而下时,经过我们勃固下游支流——但那几日,正是佛陀诞辰,我们全军为万船朝佛暂时解防,谁料大理竟以僧船偽装,入我江域。”
    “他们用的是银白莲花旗帜!”女祭司婆娑迦尼怒道,“那是高棉僧团的符號,谁敢拦他们!我们一时慈悲,竟成佛国覆亡之因!”
    “慈悲?慈悲就是愚昧的別名。”帕闍耶罗低吼。
    婆娑迦尼冷冷一笑,转而看向国师。“阿闍梨跋摩,你怎么看?”
    老国师早已白眉如雪,闻言缓缓道:“摩迦悉提大人,蒲甘之亡,不止兵败,更是天命之乱。佛历与世俗歷皆应重校。大理兴兵不只为地,更为教。他们將以『正法东来』为名,收割我缅地佛脉。若我等不立刻起兵,则再迟三月,整个缅南將沦为大理附庸。”
    摩迦悉提缓缓起身,披上他那件刺绣孔雀纹的鎧衣,语气如江水决堤:“既然如此,我勃固即日起兵勤王,拥立婆娑跋提为缅地大护法,誓復蒲甘,驱逐大理。帕闍耶罗,你集结三江水师,沿河北进;婆娑迦尼,你率僧军二千,號召诸塔起义;阿闍梨跋摩,请你草擬文詔,通諭缅地诸城。至於联络诸侯之事——”
    他转头望向坐於角落那位身著黄袍、身影单薄的中年人:“那伽维闍,你可愿替我走一遭?”
    那伽维闍闻言頷首:“我愿以舌代剑,走遍缅地百城,唤醒最后的血与火。”
    摩迦悉提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好!那我赌上这一身皮肉,从勃固起,逆火而行,看谁配称佛国正统!”
    佛塔之外,江风猎猎,一行白鷺自水面惊飞。
    而大理军尚未南下,缅地烽烟,已自勃固燃起。
    孟加拉湾之滨,丹耶瓦底高耸入云的白墙城,於晨雾中隱现如幻。自大理军水陆並进灭蒲甘后,南缅的每一口港,每一座佛塔,都多了几分警惕。而此刻,在若开山脉西麓,一位黄袍儒使正缓缓穿过长长的城门迴廊。
    他是那伽维闍,勃固外相,一位以辩思闻名缅地诸邦的智士。他的到来,已提前被丹耶瓦底的贸易代表维闍婆罗传报城主。
    “丹耶瓦底不是蒲甘,”维闍婆罗低声说道,“但我们一样明白,大理若占缅地,下一步便是吞我若开,控我湾口。”
    城主迦耶摩尼坐於玉石阶上,身披白金鎧,腰系象牙剑,眼神宛如海鹰冷厉。
    “你是勃固来的说客?”他问。
    “我是佛地的余火,来唤醒残阳余暉中的最后一缕炬光。”那伽维闍行礼如仪,目光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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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是来恳求的,而是来唤盟的。
    迦耶摩尼沉吟片刻,传令召集舰队首领帕那伽罗、国师阿闍梨悉达、女祭司婆娑提迦,於大佛殿中商议。
    迦耶摩尼沉吟片刻,传令召集舰队首领帕那伽罗、国师阿闍梨悉达、女祭司婆娑提迦,於大佛殿中商议。
    大佛殿中,万灯如海,诸神塑像坐列殿后。四人环坐佛足之下。
    帕那伽罗,生於海上,满面风痕,一身墨甲,向来以“浪上猎鯨者”著称。他冷冷开口:“若非你们勃固放大理水军通过怒江支流,我们此刻不必担心蒲甘失陷。”
    那伽维闍坦然一笑:“错不在开放,而在我佛心失守。此来非为自辩,乃为修补。若开与勃固,同为缅地之翼,一旦大理將火药与佛法交织成枷锁,你我都將失去传承万年的信仰与自由。”
    女祭司婆娑提迦轻声说道:“我们若开信奉的是摩訶萨埵之教——怜悯眾生不只是慈悲,更是保卫生灵不入地狱的责任。若大理以『护法国师』之名行征服之实,那便不再是佛子,而是业火。”
    阿闍梨悉达微闭双眼,诵出一句偈语:“若有一灯传百火,彼岸可渡;若有一刃偽披袈裟,必焚万塔。”
    话音落地,殿內沉默。
    “我若开舰队可封锁伊洛瓦底河口,断其南下之补给;可从海上骚扰怒江口岸,牵制其水师南转。”帕那伽罗终於开口。
    “我祭司团可派出佛使,向下缅诸邦传诵密语,重建旧蒲甘祭祀联盟。”婆娑提迦说。
    “我愿赴三佛齐、马六甲、獠人诸城,寻求支援之义。”阿闍梨悉达国师合十頷首。
    “我愿与若开立盟,”那伽维闍终於起身,取出由摩迦悉提亲书之信,双手奉上,“共祈真法不墮,共拒外焰欺佛。”
    迦耶摩尼接过信件,扫视四人,缓缓道:“好,自今日起,若开与勃固结盟。我会令港口开放,水军调度,將领协策。自此起,海陆之间,不再有分界,只有缅地与佛国的存亡之战。”
    佛殿之外,海风呼啸。丹耶瓦底的鼓楼上升起新旗,白底红莲,正是蒲甘旧皇室的象徵。
    而这面旗,將很快在整个南缅,掀起狂涛。
    蒲甘六月,伊洛瓦底河水自北方奔腾而下,捲起无边浊浪。水面之上,数十艘运粮战船浮沉未定,船上军卒焦声不断——他们不是怕敌,而是怕饿。
    段寿辉倚坐帆楼之上,面沈如铁。他本是洱海水军出身,素以驍勇见称,然此次南征初期虽乘胜而入,如今补给线拉长,两翼被断,士卒疲惫,已难施拳脚。尤以勃固与若开合流后,南缅诸地竟似雨后春笋般义军復起,局势忽然由明转暗。
    “你可知,这叫什么?”一旁的杨义贞低声道,声中带怒。
    段寿辉摇头,苦笑不语。
    “叫作『断脊之战』。我们以为打掉蒲甘就断了缅人脊椎,谁知那只是背上的一节骨头,现在他们换条脊樑还魂了。”
    “该断的,从来不是脊椎,”段寿辉一声嘆息,“是信念。”
    ……
    而远在蒲甘东郊,昔日佛塔下已改为军帐阵列中心,“西天国师”慕容復盘坐其间,桌上摊著《大明新制地理志》、《诸藩语音对照表》与自製的《南缅粮运图谱》。
    杨义贞与段寿辉快步入帐,无需通报,慕容復已缓缓开口:“你们来迟了,义军已连通三路,从德林达依、直通勃固、通州三地调兵北上,两周內即可南北夹击我军主阵。”
    “你怎么知道?”杨义贞惊道。
    “因为我本来就设想过他们会这么做。”
    慕容復轻摇羽扇,眼中浮现异样的冷静与算计。他早就料到蒲甘的胜利不过是开场,真正的考验,是当地佛教国族信念再度被点燃时,大理军是否能站稳脚跟。
    “那国师有何破局之策?”
    慕容復露出一丝微笑,从身旁取出一张摺叠捲轴,在灯火下徐徐展开——那是一幅极其详细的地图,不仅標出各地水道、山路,甚至包括各地佛塔与僧院的分布。
    “南缅是一个用信仰维繫的世界,而不是用官僚与贵族统治的国度。若你们只见兵马不见法鼓,只见粮道不见讲经之所,那么我们將输得不明不白。”
    段寿辉皱眉:“所以你打算……以佛制佛?”
    “非也。”慕容復摇头,“是以『新佛』制『旧佛』。”
    他转过身去,指著蒲甘东南的旧遗蹟区:
    “那里,原有婆罗门密宗传承未断,曾为密教南传中枢之一。我打算公开宣称——大理国奉持的龙树菩萨一脉《般若正见真经》,即是佛祖亲传南天密意之真諦,蒲甘之败,正是佛陀示现,要缅人回归『正宗』。”
    杨义贞沉声道:“你要立教?”
    “不,是扶一教,立一人,破万军。”
    段寿辉眼神一动:“你要另立一位……密宗大尊?”
    “正是。”慕容復双手一合,眼中精光爆闪,“我已另塑『龙藏尊者』之位,由我推荐者出任缅地佛门统摄,凡从我者皆得『天竺法印』护持;我还可令吐蕃喇嘛、滇中密僧出函南下,公开朝覲。”
    杨义贞惊讶:“你这是准备打宗教內战?”
    “打的不是內战,而是打信仰的信任线。当缅人不知道该信谁时,他们就会动摇,就会停手,就会听我们说的话。”
    “可谁来当这尊者?”
    慕容復淡淡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上面盖著金箔印记:“他,已在若开落髮为僧,此刻正从山路赶来。”
    “谁?”二人同声问道。
    “原蒲甘祭司长——弥迦悉提。”
    两人倒吸一口气。
    慕容復看著地图上缓缓贴上的新旗標誌,声音低沉而坚定:“这场战爭,已不只是弓矢与火罐的胜负,而是谁能决定缅地之心的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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