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元年六月,江陵朝廷贯彻秦檜提出的“联虏平寇”的总方针后终於跟金国达成议和,得以全力剿灭占据荆南十九县的洞庭湖农民军。
洞庭湖西岸,沅江县北,林梢烟雨迷濛,湖风带著湿热的水汽吹过萨埠口,战船的旗帜猎猎作响。
江面上停泊著数十艘楼船与快艇,绳索缆结,渔网半拋。原属於大楚义军水军总部,如今却悄然悬上了宋廷锦旗。
程昌?身披緋袍,坐於楼船后舱,望著湖面波光粼粼,神色平静。
“独角犛杨华已降,今日自愿引兵投诚。”张俊在旁低声报导。
程昌?点头,吩咐道:“可。將他安置入营,暂封指挥使,待他立功再议正名。但——”他顿了一下,“命人密切监视,不许他与余部私联。”
张俊领命而去。
船舱外,水波漾起,一艘快艇划破湖面,数名精干水军簇拥著一人登舰,那人身穿黑甲,头顶如犛牛角般双髻,正是昔日大楚步军都指挥使——杨华。
他面色沉静,登舰后单膝跪地:“末將杨华,愿为朝廷效力。”
程昌?看著他,不言不语,只命人奉茶。片刻后缓缓开口:“你號称『独角犛』,带三千步卒扼守石首七日,死战不退,如今却肯降?”
杨华道:“钟天王已死,军心已散。杨么虽继位为『大圣天王』,但年纪尚幼难以服眾。楚军內斗不止,铁公鸡杨广因拒降被末將杀死,末將若不降,只怕也將死於非命。”
程昌?望著他,目光如鹰隼。他非等閒庸吏,而是擅长以柔制刚、阴阳兼用的治乱能臣。
“杨指挥,汝自投来,当知钟相之死,乃是他愚信叛徒、不识局势。”程昌?语气冷然,“汝若识时务,今日起当为我宋室效力,为汝所残之同胞赎罪。”
杨华叩首道:“钟爷有恩,死矣;吾不降,部下必杀我;降矣,愿守城为报。”
程昌?淡淡道:“你若降,楚军步军將失柱石,可谓奇功一件。但要想真得信任,须献出三样东西。”
杨华抬头,道:“请指示。”
“其一,石首与沅江要塞布防图;其二,杨么身边亲卫名单与驻地;其三,你军中可招之人名册。”
杨华沉默良久,终於点头:“都在此卷中。”他从怀中取出一副牛皮书卷,双手奉上。
程昌?伸手接过,眼中一闪锐意。
此刻,舱外风声呼啸,湖浪拍击船舷,似是应和著这场洞庭湖上的暗流翻涌。程昌?心知——湖寇虽盛,但不过是一场烟雨中的幻影。钟相死后,义军失魂,杨么空有其表,不足为惧。
他起身,背对眾人,望著茫茫湖面,心中已成竹在胸。
程昌?点头,將一方节印推到他面前,道:“即日起,封尔为澧州忠武军都指挥使,仍节制旧部,隨时听调。”
帐后低语声传来,是程昌?的幕僚刘士廉低声问道:“主公信他否?”
程昌?淡然道:“信与不信,皆无妨。赐官不过是一枚鉤饵,待其整合余部、號令再集时,便是鱼跃而出的时机。杀之,亦易耳。”
“先招降,再分化,破其水军,再断其陆根。洞庭之乱,不出三月,当扫平。”
而彼时洞庭湖一隅,浓雾笼罩。
一艘快舟自岳阳港口悄然驶出,舟上坐著一位年轻男子,身披葛衣,腰悬宝剑,眉宇清朗。
他仰头望著风中破碎的大楚王旗,低声道:“天王,大姐,我来了……此仇此志,杨么必续。”
舟尾旌旗一展,其上书——“大圣天王”,四字森然。
暑热未退,洞庭湖畔湿雾瀰漫,港汊纵横如蛛网,苇草、沙洲、浅滩、枯树交错其间,凡舟船行至此处,皆如坠迷宫。
鼎口,乃沅水注入洞庭之要津,向为水战咽喉之地。是日,鼎澧镇抚使程昌寓率步骑三万,自鼎州南下,水陆並进,试图强行攻入杨么水寨外围,破其前锋,迫其后撤。
然而,当先锋舟队自湘口溯水而上,仅入港十里,忽闻两岸鼓声齐震,水面浮木浮草间,数十艘蓑衣竹篷小舟破苇而出,火箭齐发,倏忽如雨。
“中计了!”程昌寓登楼船远望,隱见湖中苇影重重之中,一面巨旗猎猎高扬,上书“大圣天王”四字金漆赫然,正是杨么亲临前线。
湖面西侧,火光乍起,一队由“火须翁黄诚”率领的火筏军自后汊突至,数百只扎木为舟,涂以桐油,引火而冲,竟不惜自焚船毁也要撞击宋军主舰。
“火筏来袭!快调转!”程昌寓大惊失色,急令主舰避让,然晚矣,前方三艘中型战舰已被撞成焦骨,火焰吞舟,船员纷纷跳水逃生。
此时,角木蛟周伦率水军数千,从北岸小湾突然衝出,攻其侧翼,宋军水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岸上步军亦遭伏击,亢金龙夏诚伏於苇间山岗之上,发动突袭,砍断水陆联络索道,宋军溃不成军。
日暮时分,风急雨骤,黑云压湖,程昌寓在残军簇拥下狼狈撤出,亲信折损过半。自立军旗毁於火中,兵士士气低落至极,退守鼎州城不敢再战。
鼎州东郊,沅水岸边,营寨残旗半卷,士卒披甲而坐,面色晦暗。
程昌寓负手立於帐前,望著远方水天一色的洞庭湖,心中怒火翻涌难平。
他从未想过,一支朝廷正规军,在兵甲充足的优势下,竟会於水口之地,被一群乌合之眾——大楚义军——狠狠挫败。
“大圣天王杨么,果非等閒。”他咬牙喃喃,指尖紧扣帛捲地图。图上点点红墨,標记著义军在港汊密布的龙阳水寨四周布防要点。岛屿星罗棋布,水道盘根错节,十里之內可藏船百艘,进退自如——更有一人,令他恨极。
“万能手高宣。”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中带著屈辱与忿恨。
正是那位曾任义军造船营头目的楚將,熟稔木工巧匠与水战机关。鼎口之战时,高宣所设计的“翻水叉”与“横帆冲船”,利用洞庭湖特有风潮,激起沅水逆波,令官军战船倾覆者三十余艘。若非此人,败局未必如此之惨。
可这日夜骂在口中的人,竟也来到了程帐中。
那日黄昏,斥候送来一人,满身湿泥,身背木匣,一进营帐便单膝跪地,口称:“草民高宣,愿为官军效力。”
程昌寓未即应。只冷冷问:“你弃楚来降,莫非想骗我第二次?”
高宣抬头,不卑不亢:“高某在楚营为人所忌,杨么宠信黄诚,不听吾言,图空城之势,实无远图。程公若疑我,且看我所带之物。”
言罢,掀开背后木匣,取出一卷战船图样。
那是一艘用木质机关脚踏轮轴驱动的大型机轮船,可逆风顺水行驶,免受风潮所控;船底有三层骨架结构,兼容火器、弓弩与撞桩;其核心为两侧踏轮,与船员配合动作转动水桨,堪称水战利器。
程昌寓手执图样,良久未语。
这正是他梦寐以求之物。
“大楚能造,我大宋岂不能?”他喃喃自语,目光已恢復炯然之光。
他不再迟疑,立刻下令:
“起造新式机轮战船十艘,命匠司即刻召集辰州、沅州、靖州木匠、舟师,依图建造!”
“招募水军,以洞庭、沅水一带老渔夫、水贼悍卒为骨干,训以新法!”
“三军自今日起,专习水战,两月为限,必报鼎口之耻!”
此言一出,军营震动。败军士气,仿佛在这一刻被烈火炙烤,再次燃起。
高宣行礼而退,面无表情,唯独眼底掠过一丝谁也看不出的深意。
程昌寓未敢久留鼎州城,刚整合溃军残部,便督令船作营匠於桃花滩连夜赶造“鸦嘴车船”与“海鰍舟舰”。此类舟舰底窄头尖,擬为洞庭浅水设计,自詡可破义军水寨之围。
他料敌虽勇,却不擅守,要破洞庭之困,须趁其不备,出奇以取胜。
於是新月未盈的八月初四,程昌寓自鼎州亲率新军三万,再度出征,直指下沚江口。
下沚江乃沅水分支之一,西南有陆,东、北三面临水。江面狭窄,涨落不定。义军將亢金龙夏诚早已据此险地筑寨,內设重壕层楼,外布陷马深坑,重兵严防,號称“四面铜山,一口留人”。
程昌寓听闻却冷笑不止:“江湖草寇,能懂几何?空有壕寨,无胆迎战,不过闭门自守耳!”
可行军至寨前时,义军竟然大开寨门,一时间官军营中群情骚动。
“莫非欲设奇兵?诈我深入?”
“还是城中生乱,欲弃寨而走?”
程昌寓犹豫良久,竟未敢贸然突入。
连雨数日,江水淹漫,官军泥泞中扎营,营帐潮湿,人畜疲惫不堪,瘴气微起,疫病隱现,士气大减。数次探哨失踪,更引得士兵惊惧——有人说,是义军水鬼夜探,割喉不留声。
程昌寓不得已,下令暂撤。
哪知此时秋晴初霽,江水猛然落潮。江口渐露沙洲,泥滩裸现,车船顿失浮力,搁浅於浅湾之间。重车迴转不得,鸦嘴舟被泥滩黏住,拉之不动。
正此时,寨中鼓声大作。
夏诚自城中率“舟师精锐”五千乘小艇、木筏、芦篙破浪而出,从沚江两侧包抄。四周义军伏兵如潮,皆披蓑裹甲,持火銃、长枪而出。密林中又突起白烟四五处,火须翁黄诚指挥火油投弹,火箭齐射,顿时泥地中火焰燎天。
程昌寓大惊失色,仓促登上一艘“海鰍轻舟”,弃军遁逃,只带十余亲卫,直奔沅水上游逃生。
程昌寓大惊失色,仓促登上一艘“海鰍轻舟”,弃军遁逃,只带十余亲卫,直奔沅水上游逃生。
而高宣此战亦被俘。
夏诚下令:“此人叛我义军,罪加一等!”
遂將高宣斩首示眾,悬首寨门,以慰义士忠骨。
官军溃兵无路可退,多陷於沚江沼泽,有溺水者、有被俘者、亦有弃甲爬行而归者。
夏诚自此威震三州,称“沚江水阎王”,誓言守此一线,誓不渡江。
黄雾未散,寨中召开军议,杨么亲临,披白鹿皮大氅,背手踏上寨楼。
“黄军师。”他问,“此战何得如此顺利?”
黄诚咧嘴笑:“非我之谋,实赖天助落潮。且夏宿將识地形如掌,知敌若烛,此等胜仗,自可再战十场。”
杨么望著北岸隱隱烟尘,喃喃低语:“大楚虽小,若能久据此湖,未必不能成事。”
黄诚拱手:“但愿『大圣天王』早日布衣中原,还我等一个公道天地。”
第八百二十章 第八二〇章:下沚江水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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