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雷过后，雨终於落下。
    大抵是因为在这个巨大蒸笼的上方酝酿了太久，初落下那几滴甚至是温热的。后续成千上万吨前仆后继的雨水也都有著属於夏天的猛烈，噼里啪啦打在四处，绽开一片白茫。
    安奕脸色凝重地走进教室。
    晚饭时间，教室里没有其他人，他微鬆了口气，来到自己座位上，从桌兜里掏出捲筒纸，胡乱在头髮上一顿搓。
    卫生纸这东西在班上属於战略级资源，胆敢直接放在桌面上的人都可被称作勇士。同学们往往会信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原则打打秋风，捲筒纸尚好些，要是一包新开封的抽纸，可能坚持不了一天。
    擦完头髮，他又摘下眼镜，慢慢擦去上面细碎密集的水珠。
    整个世界都变得一片朦朧，视线隨之没了焦点。就好比闭上眼睛之后听觉会更加敏锐，安奕总觉得这种状態下自己的思维会更加清晰快速。
    他心中一动，眼前浮现半透明光幕，清晰无比。
    回教室的路上，他已经掌握了光幕的部分信息——
    1.別人是看不见这道光幕的；
    2.操作方法是简单方便的隨心而动；
    3.光幕的主界面目前仅有【正在攻略位面女主列表】和【当前可选择攻略位面女主列表】两个选项，前者点开就是数物化生四位，后者则是暂无。
    对此安奕倒是並不在意，短时间內，即便给他再多可攻略对象，他恐怕也无能为力了。
    4.点开【正在攻略位面女主列表】再选择，就能看见对应位面女主的好感度和立绘！
    而这，正是安奕面色凝重的原因。
    倒不是说立绘不好看。
    儘管安奕对动漫动画这些並不感冒，但架不住好兄弟天天给他炫耀一眾纸片人老婆，他也就只好做些圈外人的力所能及之事，给出诸如“你老婆真棒”之类的结论。久而久之，鑑赏能力还是锻炼出来了些的。
    数学，或者更准確地说，数学娘的立绘，是个有著银白长发的少女。冰蓝色的眸子，眼神乾净得像是冬季雪停后初放晴的天空，不带一丝波澜，空灵得能洞彻人心。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没有任何表情，整个人素得像是座冰雕，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看著她安奕想起很多事情，比如中考时怎么都解不出的那道数学压轴大题，比如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並不算聪明的那刻……
    比如所有那些美好的，但是怎么都够不著，摸不到，於是最终只能远远看著的东西。
    如今，道路已现，唯需跋涉。
    可这个开局未免也太紧迫悽惨了点！
    安奕视线下移，看嚮导致他面色凝重的根源——
    【好感度：-10/厌恶】
    【说明：好感度共分为厌恶、普通、友善、曖昧、信赖、爱恋六个阶段，每阶段好感度上限为100，最低可达-10。长时间维持-10状態將可能导致好感度阶段跌落】
    这都跌到没法再跌了啊！再继续下去不会是攻略彻底失败吧？
    已经是第二次看见，可安奕心底还是禁不住的一阵发紧。进教室之前他就来得及看到这里，於是那疑惑仍然盘桓心中不得解答。
    为什么会这样？
    像是察觉到他的疑惑，立绘下方光幕显示的內容逐渐变化——
    【你和数学是十二年前正式认识的，从小学、初中一直到现在准高三，你们一直是同班同学。你们经常聊天，经常一起吃饭，一起看过很多场电影，还逛过几次街】
    安奕愣了愣。
    十二年……还经歷过这些行为，有这样的频率次数，绝对算是传说中青梅竹马级別的关係了吧。好感度就算没满，怎么说也该是曖昧甚至信赖的程度才对？
    【但数学能察觉到，隨著认识的时间越来越长，渐渐地，你越来越心不在焉了。你並不在意聊天內容，吃饭时你选的店大多不符合她的口味，挑选的电影质量不高，也不用心看】
    安奕抬眸看了眼立绘，又看向光幕內容，严重怀疑自己的审美和取向正在被污衊。
    她这么美！
    【最让数学对你最不满的，是逛街。几次逛街都是你提出的，可你要么直接放鸽子，要么只是过一会就找藉口提前离开，从未完整逛完过一次】
    安奕：“……”
    这么看来初始好感度貌似有点高了……竟然还有挽回的机会吗？数学大人真是宽宏大量啊，换其他人估计都老死不相往来了吧？
    等等，这种没品的事我真没干过，纯属栽赃陷害啊！
    【24天前，数学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答应了你的逛街邀请。但这一次，你仍然是碰面后才走几步路，就找藉口提前离开】
    【数学对你的好感度-10】
    【当前好感度：-10/厌恶】
    【警告，当前好感度已达最低，若长时间维持，將导致攻略失败】
    不对，绝对有哪里不对劲！
    安奕眉头紧皱，尝试从头捋清思路。
    首先，如果只看光幕中显示內容的字面意思，自己是肯定没干过那些事的。
    別说吃饭逛街看电影了，他和女生聊天都很少好不好？
    但现在，这个“女生”是数学。
    “十二年前正式认识”，自己今年十七岁，也就是五岁那年……那一年自己正式上小学，开始学数学了！
    这一瞬间仿佛有闪电贯彻脑海，安奕理解了那句对【位面女主】的介绍——【唯有天资聪慧，勤勉努力之人可得青睞】
    不努力的不会学，不聪明的根本学不会啊！
    等等，这么说，所谓的攻略，其实就是学习？
    见鬼，没外掛之前要学习，有了外掛还要学习，那我这外掛不等於白来了吗？
    安奕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戴上眼镜，看向桌面上竖立的书墙。
    有些事不明白之前是雾里看花，可只需要关键的灵光一闪，便能看得透彻。
    他大概知道，所谓的【逛街】，到底对应著什么了。
    书墙，这一设施可见於华国东南西北绝大多数初高中生的桌面，大致分为横置、竖立与综合三种布置形式。还能与同桌结盟连接在一起，进可方便找寻书籍资料，退可方便趴下睡觉或偷偷玩手机看小说……
    但事实上，只要站在讲台上看过就知道，此设施的防御性能纯属心理安慰。制高点的优势实在是太大，台下一切可谓一览无余。
    安奕的视线聚焦於书墙最左侧，那本崭新橙色封皮书籍的书脊上——
    《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数学·2016高考总复习》
    他嘆口气，將之抽出，翻开。
    这本书是8月1日他去书城买的，距今刚好24天。
    依稀记得买的理由是——此书知识如此详细题型如此丰富，只要我在暑假这二十天將之细细啃下，一定能將数学成绩从九十分徘徊提升到一百一二以上，甚至运气好点（指蒙对选择填空压轴）展望一百三四也並非不可能，然后回学校月考，惊艷所有人，桀桀桀！
    为此安奕还曾经翻看目录，根据自身情况做过详细计划。总的来说就是为【集合】【函数】【平面向量与解三角形】【数列】【不等式】【立体几何】【平面解析几何】【概率与统计】等知识模块详细地分配了对应的复习时间。
    比如【集合】很简单，消耗半小时绰绰有余。【函数】难度中等但占分多，而且是自己的大弱项，花两三天也不为过……
    至於这计划最终执行得如何——
    今天是2016年8月25日，星期四。为期二十天的暑假早就过去，名义上是准高三但实际和高三没区別的安奕已补了十天课，五天前的月考成绩也出来了，他年级排名312，数学91分。
    是的，复习完【集合】部分之后，他就没再翻开过这本五三了。
    仔细想来，似乎每次都是这样。
    从小时候的日程计划表到现在的学习计划表，安奕写下的计划中，最详细的甚至能到分钟，连吃饭喝水上厕所休息都安排了。
    可计划时越用心越仔细，他越难將其付诸行动，那些计划表中的绝大部分在第二天就彻底沦为废纸。
    有时安奕真的很羡慕那些“別人家的孩子”，在老妈口中他/她们总是聪明自律又努力，一旦制定计划就能一丝不苟地贯彻完成，同样的事让自己来做却难如天堑。
    “总之，逛街，对应的应该就是按照计划表学习了吧？没执行完计划表，就等於逛街到一半溜了。完全没执行过，就是乾脆放鸽子。”
    安奕理清思路，尝试性地翻开五三。
    光幕內容变化。
    【你找到数学，想要和她聊天……】
    安奕一愣。
    怎么又变聊天了！
    等等，好像也是，因为按照计划表走算的是【逛街】，是个长期任务。而这一次自己又没有制定计划表，只是临时翻开了《五三》……
    所以这种没有时间日程详细规划的看书、做习题行为，就对应著【聊天】？
    光幕內容仍在变动。
    【数学不想和你聊天，但在教室里，她也不会不给面子地赶你走。另一方面，鑑於十二年的交情，她准备听听你到底准备说些什么，再做决定】
    青梅赛高！这么面冷心热的好女孩必须狠狠挽回啊！
    至於要“说”什么，安奕已经大致猜到。
    如果是现实里，对真正逛街被放鸽子的青梅，那当然是各种道歉卖惨可能还得签署几份不平等条约……但现在，女生是《数学》。
    安奕已经將自己的思路完全转换过来。
    主旨还是抓住那点即可——攻略方式就是学习！
    什么【聊天】【吃饭】【逛街】【看电影】都是学习，只不过对应的学习形式不同罢了。
    诸如“不在意聊天內容”“吃饭挑的不合胃口”“电影不好看”……大概就是在不同学习形式中的学习质量问题？
    因为这样一来，就对得上那句【隨著认识的时间越来越长，渐渐地，你越来越心不在焉】了。
    数学的难度是逐年递增的，安奕的数学成绩越来越差，学不会，学不精的也越来越多，自然就显得各种“心不在焉”！
    总之，如果是按照这一系列猜想，现在，要想使得【聊天】这一行为的效果变好，以提升好感度，唯一的方法就是……
    安奕拿起水性笔，拔下笔帽，气势像是侠客拔剑准备大杀四方。
    做题，启动！
    他沿著上次的进展，也就是刚过【集合】之后的【函数】，落笔。
    《五三》的排版方式，大致是先將总结的知识点排在前面，后续再列出对应知识的歷年高考题目。如此由浅入深，从基础到变化再到综合，难度逐步提高，可以用来进行精准的复习或查缺补漏。
    函数虽然算是安奕的弱项，但在最基础的方面，例如函数概念和性质，基本初等函数这些，他还是知道的。
    因此，一开始，他答得还算顺利。
    不过，很快他就有些冒汗了——因为来到各种函数的图像性质。
    二次函数、冪函数、指数函数、对数函数、三角函数……
    所谓图像性质，就是关於开口、顶点、对称轴、值域、单调性、根分布乃至振幅周期相位等，这些特徵对应的函数表达式。
    安奕对这些函数的图像性质並未熟练掌握，都没记住，根本无法一一对应！
    对部分只是考察单种函数对应图像性质的高考题，他还能靠回头看前面的知识点来代入解决，可再之后，他就有些抓瞎了。
    函数部分知识对应的难度中等高考题，一般是综合的。
    比如將一个三角函数和一个二次函数相交，只通过文字或图像给出一两个关键信息，然后答题者需要通过熟练运用三角恆等变换、降冪公式、图像变化影响周期、振幅与二次函数的最值、根分布等知识来综合求解。
    他有心再按照先前的方法去代入求解，可盯著那一大堆列在一起的xyabαβ，很快便觉得眼花繚乱，思路如一团乱麻。
    一时间，熟悉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伴隨而来的是自然到已经形成习惯的想法：要不歇一歇吧？休息一下，反正已经复习了很大一部分，剩下的之后再继续……
    念及至此时，他下意识地调出光幕查看——
    【数学觉得你的道歉还算诚恳，最主要是聊天內容有点意思，决定暂时小小地原谅你一下】
    【数学对你的好感度+1】
    【当前好感度：-9/厌恶】
    安奕心中一喜，没想到这么简单？
    看来真的可以休息一下了！
    光幕文字变化——
    【数学察觉到你想要休息，很是不满。
    她一向认为做事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你明明还能行，却要歇一下是什么意思？和她聊天难道很累很痛苦么】
    【数学对你的好感度-1】
    【当前好感度：-10/厌恶】
    布豪！
    安奕倒吸一口凉气，只觉有些头疼。
    虽说男人不能说自己不行，但是数学不一样。数学不会就是不会，不行就是不行。
    什么叫我明明还能行？
    我觉得我已经不行了啊！
    正当他要硬著头皮逼自己去將那些知识点死记硬背下来时，一旁忽地传来女孩好奇的声音，钻进他耳朵里。
    那声音熟悉无比。
    “哟，学习呢？”
    安奕浑身一个激灵，一句话顿时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大哥救命！”